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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十年 怕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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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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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别人同居。
这十年,她一直一个人。一个人住福利院的单人宿舍,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失眠,一个人做噩梦,一个人醒。
她习惯了一个人。
所以当霍司珩提着行李箱站在她家门口,问“我能搬过来吗”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太快了。”她说,傻傻的,懵得可爱。
霍司珩淡笑着点点头,没反驳,只是把行李箱放在门口,然后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油盐酱醋、锅碗瓢盆、食材水果,把她空空荡荡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不搬。”他说,“可你总得吃饭。我每天来给你做。”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霍司珩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带着早餐;中午发消息问她吃了什么;晚上下班过来给她做晚饭,然后坐一会儿,聊天,看剧,到她困了就离开。
第三天晚上,沈知微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莫名其妙说一句:“你搬进来吧。”
说完立即皱着眉头暗自打了下自己的嘴巴。
霍司珩转身,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不用勉强……”
“没勉强。”沈知微语速很快:“就是觉得,你每天来回跑太累了。”
霍司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眼睛里的光亮得灼人:“好。”
同居的第一周,沈知微发现了很多关于霍司珩的事。
比如,他不会做饭。
他买的那些食材,做的那些菜,全都是现学的——手机里装了四个做菜APP,每个菜谱都收藏了七八个版本,厨房台面上永远摊着iPad,上面播放着教学视频。
第一天做的红烧肉,咸得发苦。他尝了一口,脸都皱了,要倒掉重做。沈知微拦住了他,把那盘肉吃了大半。
“不难吃。”她点点头说。
霍司珩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比如,他有严重的睡眠障碍。
每天晚上,他都要等到她睡着之后才会闭眼。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发现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不着?”她问。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她,声音很轻:“怕睡着了,醒来你就不见了。”
沈知微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在。”她说,“哪都不去。”
再如,他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第一时间抱住她。
第一个星期,沈知微做了三次噩梦——都是十年前那个晚上的噩梦,刀光,血,喊声,他跳进海里的背影。
每次她尖叫着醒来,都发现他已经醒了,紧紧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我在这里”。
他的怀抱很暖,他的声音很稳,让她从噩梦里慢慢浮上来,回到安全的现实。
“你睡得好浅。”有一天早上,她说。
霍司珩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后来她才知道,他这十年一直这样——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会醒。因为梦里全是她,醒来全是空,所以他怕睡觉,又怕不睡。
可现在,有她在身边,他慢慢开始能睡长一点了。
沈知微回诊所的那天,小唐第一个冲上来抱她。
“沈老师!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其他同事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身体怎么样、休息得好不好、什么时候能恢复工作。
沈知微一一回应,心里暖暖的。
这六年,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同事,有朋友,有一个小小的团队。
“顾医生呢?”有人问。
沈知微的笑容顿了一下。“顾医生……”她顿了顿,“他休假了。可能要休一段时间。”
同事们面面相觑,可没人再问。
沈知微回到自己的诊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这间诊室,她待了三年。顾怀安来过无数次——送咖啡,讨论病例,加班到深夜时一起吃外卖。
现在,他可能不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工作日志,开始处理积压的病例。
下午,她接了一个新病人。
是个十七岁的女孩,被父母带来的——重度抑郁,有自残行为,休学在家。女孩全程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瞥她一下,又迅速垂下。
沈知微让父母在外面等,单独和女孩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孩不说话。
沈知微也不急,就安静地坐着,等她。
过了很久,女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林小溪。”
沈知微心里一动。
林小溪。
她姓林。
她也姓林——如果她还姓林的话。
“林小溪,好名字。”沈知微微微笑,“小溪,你愿意跟我聊聊吗?”
女孩抬起头,沈知微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防备,可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那是每一个绝望的人,在寻求帮助时才会有的眼神。
沈知微见过太多次了。
因为她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眼神......
咨询结束的时候,林小溪的状态明显放松了一些。
走之前,她突然问:“沈医生,你……你以前也得过抑郁症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得过。比你还严重。”
林小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是怎么好的?”
沈知微想了想。
“有人陪着我。”她说,“还有,我找到了自己是谁。”
林小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父母离开了。
沈知微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找到了自己是谁。
可那个“自己”,还有很多空白。
比如,她的父母。
晚上,霍司珩来接她下班。
车开出市区,往城郊的方向去。
“找到了?”沈知微问。
霍司珩点头:“找到了。在城北的公墓。”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远吗?”
“开车一个小时。”
“那明天去吧。”
霍司珩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沈知微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灯火,垂下头,声音很轻:“等了二十八年了,,不差这么一天。”
霍司珩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第二天是个阴天。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沈知微穿着一身黑衣服,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再从郊区变成丘陵。
公墓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
车停在山脚下,霍司珩牵着她的手,缓步上去。石阶很长,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墓碑,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有人祭拜过,放着鲜花和供品,有的已经荒芜,杂草丛生。
沈知微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
都是陌生人。
可他们的亲人,一定有人记得他们。
而她,连自己父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终于到了。
在公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两块墓碑并排立着。
左边那块刻着:**林建国之墓**,生卒年份是1965至1996。
右边那块刻着:**王秀英之墓**,生卒年份是1968至1996。
没有立碑人的姓名。
沈知微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行字,看着那两张已经模糊的黑白照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1996年。
她四岁。
他们死的时候,都还那么年轻——爸爸三十一岁,妈妈二十八岁。
比她现在还年轻。
霍司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带来的鲜花放在墓碑前,然后退后几步,给她留出空间。
沈知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爸爸的墓碑。
石碑冰凉,可她好像能感觉到什么——一种很遥远的、说不清的温度。
“爸爸。”她轻声喊,声音哽咽,“妈妈。我是小七。我来看你们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菊花,发出沙沙的轻响。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说,“二十八年了,我才知道你们在这里。我才知道自己是谁。”
眼泪滴在石碑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不记得你们的样子了。”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我不记得你们抱过我,不记得你们怎么叫我,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知微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
“可我知道你们爱过我。我知道你们找过我。我知道……你们是因为我死的。”
身后的霍司珩上前一步,可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沈知微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对着墓碑挤出一个笑。
“我现在过得很好。”她说,“有人陪着我,有人爱我。我不是一个人了。”
她转头看向霍司珩,他也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这是霍司珩。”她介绍:“以后,我们会在一起。”
霍司珩走上前,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爸,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叫霍司珩。以后小七我来照顾。你们放心。”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疯子,真的把她当妻子了。
从公墓下来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沈知微靠在副驾驶上,看着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动,脑子里空空的。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空。
像是终于填上了一个空缺,然后发现那个空缺太大了,一时半会儿填不满。
“饿不饿?”霍司珩问。
沈知微摇摇头。
“那回家?我给你煮面。”
沈知微转头看他:“你会煮面?”
霍司珩笑了笑:“这几天学的。应该……能吃。”
沈知微也笑了。
“好。回家。”
晚上,霍司珩在厨房里煮面,沈知微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他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神情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面条,时不时用筷子搅一下,然后看一眼iPad上的教学视频。
画面有点滑稽。
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疯子”,此刻正为了一碗面手忙脚乱。
“你笑什么?”霍司珩回头,看见她嘴角的笑意。
“笑你。”沈知微说,“你这样子,要是被你公司的人看到,估计要吓死。”
霍司珩耸耸肩:“看到就看到。我在家就这样。”
他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又浇上汤,撒上葱花,端到她面前。
“尝尝。”
沈知微尝了一口。
面有点软,汤有点淡,可能吃。
“好吃。”她说。
霍司珩眼睛亮了一下,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脸皱起来:“骗人。明明不好吃。”
沈知微笑了,继续吃。
“我说好吃就好吃。”
霍司珩看着她,看着她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眼底全是温柔。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随便找了个电影,谁都没认真看。沈知微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腰,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霍司珩。”沈知微突然开口。
“嗯?”
“周永年是不是快出狱了?”
霍司珩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知微感觉到了,抬起头看他。
霍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个月。”
沈知微的心一沉。
周永年。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那个杀了她父母、拐卖她、训练她、逼她做那些事的人。
她以为她会害怕。
可她没。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要来了。
“他会来找我们吗?”她问。
霍司珩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会。”
“你怕吗?”沈知微问。
霍司珩摇头:“不怕。我等了十年,就等他出来。”
沈知微看着他眼底那抹狠厉,心里有些复杂。
“霍司珩。”她握住他的手,“别做傻事。”
霍司珩看着她,眼神慢慢软下来。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有你在我身边,我不会。”
沈知微点点头,重新靠回他肩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电影,男女主角在说着什么,没人听。
他们就这么靠着,听着雨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周永年的事,谁都没再提。
深夜,沈知微醒了。
不是因为噩梦,只是单纯的醒了。
身边的霍司珩睡得很沉——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见他睡得这么沉。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像一个终于放下心来的孩子。
沈知微侧过身,看着他的睡颜。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眼尾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颗泪痣。
他动了动,可没醒。
沈知微笑了,凑上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她轻声说,“珩。”
然后她重新躺下,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柔而安静。
这一刻,她终于相信——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