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翟小米

8、第七章 父母 原来她有过

　　7 父母

　　“我想起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顾怀安脸上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又从灰败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知微看着他，轻轻问：“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顾怀安垂下眼睛，看脚下堆积堆积的烟头：“你……想起来多少？”他的声音沙哑。

　　“全部。”沈知微咬着唇：“十年前的事，地下室，霍司珩，周永年，那些人……全部。”

　　顾怀安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良久，他开口，声音疲惫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那你应该也知道了……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沈知微的心一紧，心脏的位置发痛。

　　她知道顾怀安要说什么。

　　“我是被拐卖的。”她抢先出声：“从小被犯罪团伙养大，被训练成‘工具’，替他们看守人质。我是加害者的帮凶。”

　　顾怀安睁开眼睛，看着沈知微。她抢着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她抢着说出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说的话。

　　“你不恨自己吗？”顾怀安的声音和他吐出的烟雾一样飘渺。

　　沈知微沉默。

　　她想起霍司珩说过的话——“你在深渊里长大，可你不是深渊。”

　　她想起手机里那些消息，想起那个为了救他挡在刀前的自己。

　　她想起纪念馆里那些照片，想起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

　　“我以前应该恨过。”沈知微的眼神飘向远处：“恨自己为什么会是那样的人。可现在……”

　　她顿了顿，收回眸光：“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自愿的。我没得选。可在有选择的时候，我选了保护他，选了做对的事。”

　　她看着顾怀安，目光平静得惊人：“顾师兄，你觉得这样的我，该恨自己吗？”

　　顾怀安向沈知微，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楼道里的灯还没亮，只有对面楼栋的灯光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灰蓝色。

　　顾怀安又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六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六年前，你刚被送到我的诊室。”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你的状态……糟透了。”顾怀安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你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尖叫，哭，有时候会自残。手腕上的伤，我处理过很多次。”

　　沈知微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没有疤。顾怀安的医术很好，那些伤口都被处理得几乎看不见。

　　“我用了一年多时间，才让你愿意开口说话。又用了半年，才让你慢慢恢复正常的生活。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我一定要保护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满是压抑的情感：“然后他来了。”

　　——
　　六年前。

　　顾怀安的私人诊所。

　　那天下午，一个年轻男人闯了进来——没有预约，没有挂号，直接推开诊室的门。身后的助理追上来，满脸惶恐。

　　“顾医生对不起，他非要进来，我们拦不住……”

　　顾怀安抬起头，看见那个男人。

　　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可眼神却像是活了四五十岁的人——疲惫，阴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他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可领带歪了，衬衫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

　　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这个人，你见过吗？”

　　他直接把照片拍在顾怀安桌上。

　　顾怀安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七八岁，扎着马尾，笑得很开心。那张脸——

　　顾怀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张脸，和他的病人一模一样。

　　可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抬头看着那个年轻男人：

　　“你是谁？”

　　“霍司珩。”那个男人说，“霍家的人。你如果见过她，告诉我。我给你钱，多少都行。”

　　顾怀安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没见过。”

　　霍司珩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确定？”

　　“确定。”

　　霍司珩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后悔。”

　　门在他身后关上。

　　顾怀安坐在原地，心跳如鼓。

　　——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顾怀安说，“他走之后，我把自己关在诊室里，想了很久。”

　　沈知微问：“想什么？”

　　顾怀安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想你到底是谁。想他为什么要找你。想如果你跟他走了，会是什么样。”

　　他又吸了一口烟。

　　“后来我去查了。霍司珩，霍家独子，被绑架过。传说差点被撕票，命好被人救了后，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狠，变得疯，商场上谁惹他谁倒霉。可每年10月17日，他都会消失几天，没人知道去哪。”

　　“结合他拿着你的照片来找你……我大概猜到，也许，你就是当年救他的那个人。”

　　沈知微的心一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她问，“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顾怀安垂头吸烟，再次陷入沉默。

　　在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因为我怕失去你。”

　　“你那时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了任何刺激。”顾怀安说，“你刚从创伤里走出来，好不容易开始正常生活。如果让你见到他，让你想起那些事，我怕，你会崩溃的。”

　　“这是你替他做的决定？”沈知微的声音冷下来，“还是替你自己做的？”

　　顾怀安没有回答。

　　“顾师兄。”沈知微看着他，“你喜欢我，对吗？”

　　顾怀安的身体僵住了。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流过的声音。

　　良久，顾怀安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和苦涩：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沈知微没有说话。

　　顾怀安把烟掐灭，又点燃一支新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六年了。”他说，“我看着你从那个连话都不敢说的女孩，变成现在这个独立、自信、能独当一面的心理医生。我陪着你走过每一步，每一次崩溃，每一次重建。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时间够长，你总会看到我。”

　　顾怀安的声音低沉得发颤。

　　沈知微听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顾怀安对她好。六年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需要，他都在。她一直以为那是师兄对师妹的关心，是医生对病人的责任。

　　原来不是。

　　“顾师兄。”她开口，声音放轻了些，“这六年，我很感谢你。真的。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根本活不到现在。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

　　顾怀安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微弱的光。

　　“可是。”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这不是爱。至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爱。”

　　那丝光灭了。

　　顾怀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沈知微问，“就因为你喜欢我，所以你有权利替我决定该不该见谁、该记不记得过去？”

　　顾怀安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沈知微她的眼睛：“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沈知微一愣。

　　顾怀安站起来，走到楼道窗口，背对着她，看向外面的夜色。

　　“霍司珩来找我的时候，你的状态确实很差。可那不是我不告诉你的唯一原因。”

　　他顿了顿，咬咬牙，像是在下什么决心：“还有一个原因——你的档案，我看过。完整的。”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顾怀安转过身，看着她，“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到那个团伙的吗？你知道你父母是谁吗？”

　　沈知微茫然，下意思地摇头。

　　顾怀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你自己看吧。”

　　沈知微看着那份文件，封面是棕黄色的档案袋，手有些发抖，慢慢打开——

　　第一页是一份户籍资料。

　　**姓名：林小七**
　　**出生日期：1992年4月7日**
　　**籍贯：XX省XX市XX县**
　　**家庭成员：**
　　**父亲：林建国（已故）**
　　**母亲：王秀英（已故）**

　　沈知微盯着那两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已故。已故。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她以为自己是孤儿，从小被拐卖，没有家，没有根。

　　原来她有过。

　　原来他们都死了。

　　她颤抖着翻开下一页。

　　那是一份案件记录。

　　**案件编号：XXXXXX**
　　**案件性质：拐卖儿童案**
　　**受害人：林小七（时年4岁）**
　　**案情摘要：1996年5月，受害人随母亲王秀英外出购物时失踪。经查，王秀英当日遭遇车祸身亡，受害人下落不明。嫌疑人为一拐卖儿童团伙，已抓获，受害人行踪未寻获。**

　　**备注：2008年，嫌疑人在狱中交代，受害人被卖给某犯罪组织，去向不明。已组织追查，无果。**

　　沈知微看着这份记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四岁。

　　她四岁就被拐卖了。

　　她妈妈死在她失踪的同一天。

　　她爸爸……她不知道爸爸是怎么死的，可肯定也和这件事有关。

　　顾怀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父母的事，我也是后来查到的。那个犯罪团伙，不仅是拐卖儿童，还涉及贩卖人口、组织犯罪。你被他们养大，替他们做事，是因为你从小就在那个环境里，没有选择。”

　　沈知微抬起头，满脸是泪。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顾怀安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不想让你承受这些。”他说，“你已经够苦了。如果再知道自己父母的事，你撑不住的。”

　　沈知微握着那份文件，手在发抖。

　　可她没崩溃。她只是坐到地上，任由眼泪流着，然后慢慢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第三页是一份死亡证明。

　　**姓名：林建国**
　　**死亡日期：1996年5月7日**
　　**死亡原因：交通事故（疑似人为）**

　　**备注：林建国于妻女失踪后四处寻找，次月被发现死于郊区公路，肇事车辆逃逸。经查，该肇事车辆与拐卖团伙有关联，疑似灭口。**

　　沈知微看着这份证明，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爸爸是去找她们的时候被杀的。

　　她妈妈是死在她失踪的同一天。

　　一家三口，在同一个月里，死的死，丢的丢。

　　她那时候才四岁。四岁的她，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不记得家的样子，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家。

　　她以为自己是孤儿。

　　原来不是。

　　原来她有过家，有过爱她的父母，有过正常的人生。

　　只是那些人，把她的一切都毁了。

　　沈知微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顾怀安，缓缓开口：“谢谢你，顾师兄。”

　　顾怀安愣住了。

　　“谢谢你替我着想。”沈知微说，“这六年，你一直在保护我，不让我受伤害。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不怪你。真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以后，不要再替我做决定了。我的事，我自己选择。”

　　顾怀安看着她，眼底有泪光闪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顾怀安走了。

　　沈知微开门进家，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对面楼栋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她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些刚知道的真相——她的父母，她的家，她失去的一切。

　　那些记忆还是没有回来。四岁之前的，一片空白。

　　可她知道自己，那些人存在过。爱她的人存在过。

　　她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有过根。

　　手机响了。

　　是霍司珩。

　　“睡了吗？”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柔得像夜风。

　　沈知微握着手机，眼眶又湿了。

　　“没有。”

　　“怎么了？”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我父母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霍司珩说：“我在楼下。能上来吗？”

　　沈知微走到窗边，往下一看——楼下果然停着一辆车，车边站着一个人，正在朝她挥手。

　　她笑了，眼泪也跟着流下来。“好。”

　　霍司珩上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宵夜。”他说，“怕你没吃饭。”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他被夜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们坐在沙发上，吃着打包的馄饨，谁都没说话。

　　吃完后，霍司珩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想聊聊吗？”

　　沈知微想了想，然后慢慢地把那份文件的事告诉了他。

　　霍司珩静静地听着，偶尔握一下她的手，偶尔给她递纸巾。

　　等她说完了，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想去找他们吗？”他问，“你父母的墓。”

　　沈知微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我帮你找。”霍司珩说，“不管在哪，我陪你一起去。”

　　沈知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那个空缺了二十八年的位置，终于被填满了一点点。

　　“霍司珩。”她轻声喊。

　　“嗯？”

　　“谢谢你。”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不用谢。我等了这些年，等的就是能陪在你身边的这一天。”

　　窗外，夜色温柔。

　　窗内，两个破碎的人，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