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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海边 我想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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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海边
10月17日,沈知微凌晨就醒了。仍是做梦了,但不是被梦惊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像被什么力量从睡眠中推了出来。
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沈知微感觉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均匀的呼吸,意识清醒得不像刚从梦里出来。
她知道自己今天要去哪里。
起床,洗澡,换衣服。她选了最简单的装扮——黑色牛仔裤,灰色卫衣,运动鞋。
那个霍总及他的助理只说海边,海边的范围那么宽那么广,他们没有说确切的地址,但沈知微隐隐约约就觉得是霍司珩提及的被“看守”的地方。既然是那样的地方,应该要走很远的路。路上,也许会下雨,也许会起风。
出门前,沈知微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眉眼清冷,神色平静。凝重这张熟悉的脸,沈知微很想知道,这张脸的底下,藏着怎样一个十八岁前的女孩——一个她从不认识的自己。
海在城市的东边。
沈知微将车开出市区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路灯渐渐稀疏,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厂房,再从厂房变成荒地。沈知微按照霍司珩助理发来的导航,一路往东开。
导航的终点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坐标。
开到不能再往前开的时候,沈知微停车,双手死劲握了下方向盘,才推门下车。
呈现在沈知微面前的是一片野草丛生的荒地,远处隐约能看见海面的反光。风很大,吹得野草沙沙作响,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
沈知微站在海风里,任由海风吹舞自己的头发、衣角。她不知道“老地方”在哪。
远处,有一盏灯亮了。
很微弱的光,在着黎明前的黑暗中闪烁,像是在引导什么。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草很深,露水打湿了沈知微的裤脚。她浑然不知,继续向前。不久,眼前出现一条废弃的公路,柏油路面已经开裂,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这里,应该很多年没人来过了。
那盏闪亮的灯就在公路的尽头。
走近了,沈知微才发现,那是一盏老式的手提马灯,被人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马灯旁边站着一个人——霍司珩。
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件同款的,像是给谁准备的。看见她走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暗下去:“你来了。”他说,声音轻得似怕惊了眼前的幻境。
沈知微缓缓点头。
霍司珩把手里的外套递给她:“海边冷。”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穿上。衣服上有他的气息——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点海风的咸。
“走吧。”霍司珩提起马灯,转身往前:“快到了。”
沈知微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路越走越偏。
废弃公路的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的尽头,是一片礁石。礁石的后面,是一个向下的斜坡。
霍司珩在斜坡前停下来。
“下面就是。”他的声音紧得发涩:“你确定要去吗?”
沈知微看着霍司珩,看见他眼底的紧张和恐惧。这个在商场上以“疯子”著称的男人,此刻像一个即将揭开伤疤的病人,怕疼,又不得不疼。
“你在害怕什么?”她不由自主地问。
霍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想起来以后,恨我。”他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被卷进来。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那些苦。”
沈知微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那,如果我想不起来呢?”沈知微呼了口气,又问。
霍司珩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带着浓浓的苦涩:“那也正常。那地方……不是什么好回忆。”
他转身,率先走下斜坡。
沈知微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进黑暗。
斜坡尽头,一扇生锈的铁门。
门半掩着,上面挂着一把断掉的锁。那应该是十年前警察破门时留下的痕迹吧,沈知微想。
霍司珩推开铁门,刺耳的嘎吱声在黑暗中回荡。
马灯的光照进去,照出了一个地下的空间。
很小,大概十几平米。墙壁是水泥的,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角落里有一堆生锈的铁链,墙上还有几个嵌入式的铁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甜腥。
沈知微站在门口,整个人定住了。
就是这个味道。
她梦里闻过无数次的味道。
潮湿的、发霉的、带着铁锈甜腥的——地下室的空气。
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急促。那个熟悉的深海恐惧症又要发作,可这次不是因为海,是因为这个空间......
“别怕。我在这里。”霍司珩扶住她。
霍司珩的声音像一道光,照进沈知微混乱的意识里。
沈知微深呼吸,强迫自己站稳。她走进地下室,一步一步,走向那些生锈的铁链。
手触碰到铁链的瞬间,有画面炸开。
还不到十八岁的她,坐在这个角落里,抱着膝盖发呆。
对面,一个少年躺在地上,手腕和脚腕都锁着铁链。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小七。”他喊她。
她抬头:“干嘛?”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有人被带走了。小孩。才五岁。”
少年的表情变了,变得愤怒,又变得无力。
“别干了。”他说:“小七,你跟我走吧。我们一起走。”
“走不了。”她说:“外面那么大,没有我的位置。”
“有。”他说:“我身边就有。”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脏兮兮可眼睛很亮的少年,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你出去以后,还会记得我吗?”她问。
“会。”他说,“我会回来找你。我娶你。”
她笑了,笑得很轻,可眼睛里有了光。
“好。我等你。”......
沈知微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铁链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霍司珩上前一步扶住她,眼眶已经红了:“你想起来了?”
沈知微看向霍司珩,看着眼前这张轮廓清晰的脸,和梦里那张模糊的脸慢慢重叠在一起。
“你……”沈知微的声音颤抖得不行:“你那时候……比现在瘦。”
霍司珩深深吸气,转过头,在沈知微看不到的方向,任由眼泪滴落。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沈知微眼前,出现一片又一片的画面,这些碎片式的画面,拼凑出了曾经的每一天——
她给他送饭,他不吃,她就把馒头掰碎了往他嘴里塞;
他伤口发炎发烧到意识模糊,她偷了消炎药,用嘴对嘴的方式给他喂水喂药;
他们吵架,他骂她“走狗”,她不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掉眼泪;
他们和好,他给她讲外面的世界,讲电影院、游乐场、生日蛋糕,她听得眼睛发亮;
他们开始偷偷用手机发消息,像普通情侣那样说“晚安”......
他们第一次接吻,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里,锁链叮当作响,她紧张得浑身发抖......
他们说好,等他出去,他带她走,娶她,给她一个家......
然后是最后一夜——
画面骤然放大——
10月16日深夜——
她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偷来的钥匙,正在给他开锁。
“小七,你走。”他握着她颤抖的手,“现在就走,别管我。”
“不行。”她紧张又急促:“他们说天亮就要处理你。没时间了。”
“那你跟我一起走。”他固执地坚持。
她摇头:“我走了,他们会追。你跑得快,你先走。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他断然摇头,不同意。
“霍司珩,你听着。”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眶里全是泪,“我活了快十八年,没人对我好过。你是第一个。你要是死了,我就再也没有对我好的人了。”她吞着眼泪:“所以你必须活着。你必须出去。然后你来找我,带我走。你答应过我的。”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指节发白:“我答应过你......”
她笑着打断他,凑上去亲了他一下:“那就说定了。”
她把他推出地下室,推向海边。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声追来。
她转身,张开双臂,挡住那些追来的人。
“跑!”她喊:“别回头!”
他跑向海边,跑向那片黑暗的海。
最后回头的一眼,他看见她被几个人拖进仓库,看见有刀光闪过,看见她倒下去,看见血从她身上流出来。
“小七——!”
他的喊声被海风撕碎。
然后他跳进海里,拼命地游,拼命地游。
身后,枪声响起......画面断了。
沈知微跪在地下室里,浑身发抖。
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十八年前的空白,终于被填满。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被拐卖的,想起那些年被训练成“工具”的日子,想起那些被关在地下室里的人,想起她放走的那个小孩,想起她偷药救过的那个少年——那个她爱的少年。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霍司珩。
他已经跪在她面前,满脸是泪,却不敢碰她,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小七?”他轻声喊,声音抖得厉害。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梦里流血的眼睛,此刻全是泪水。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我记得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记得你。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你说要带我看海,带我去看电影,带我吃生日蛋糕,带我回家,娶我……”
霍司珩淡淡地笑了:“我等了十年。他们都说,你......我害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知微看着这个被称为”疯子“的,声音哽咽:“我还活着......”
两人走出铁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海平面上,有一线金光正在慢慢扩散。
沈知微站在斜坡上,看着那片海。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就是从这里跳下去,游向那片黑暗。
她站在那里,挡在他身后,以为自己会死。
“怕吗?”霍司珩站在她身边,问。
沈知微想了想,淡淡微笑:“那时候不怕。现在……有点后怕。”不是后怕,是不敢想自己独自被关在地下室的那些日子.....
霍司珩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以后不会了。”他说,“以后有我。”
沈知微转头看他,看见他眼底的认真和深情。
她突然想起手机里那三百多条消息,想起纪念馆里那些照片——
原来真的有人,等了她十年。
原来真的有人,爱了她十年。
反握住霍司珩的手,与他十指交缠。”那就够了。”沈知微对自己说:“一切都过去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可不让觉得冷——因为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他们并肩坐在礁石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十年。”沈知微突然开口,“你等了十年,就没有想过放弃吗?”
霍司珩想了想:“想过。每年10月17日都想。可第二天醒来,又觉得不能放弃。万一她还活着呢?万一她在等我呢?”
他看着海面,眼神有些飘远:“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她已经不在了,那我等一辈子也没什么。反正……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喜欢别人了。”
回城,沈知微先回家。
霍司珩送她到楼下,看她上楼。
走到电梯口,沈知微突然回头,看见霍司珩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像
她心里一暖,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沈知微靠在电梯壁上,忍着鼻腔的酸涩,微微笑着:十年了,我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
电梯门打开,沈知微就愣住了。
家门口靠着一个人——顾怀安。一旁的地上已经堆满了烟头。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知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去哪了?”
“顾师兄。”沈知微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