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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纪念 她想问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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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纪念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请了假,开车去福利院。当年的老社工已经退休了,新接任的院长很热情,很快就帮她调出了尘封的档案。
还是那份她看过无数次的档案——
入院记录:十八岁,由公安机关转介,来源地不详。
体检报告:身高一百六十二厘米,体重四十三公斤,重度营养不良,全身多处陈旧性外伤,左肩胛骨可见陈旧性疤痕。
心理评估:拒绝交流,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表现,夜间频繁惊醒,偶有自残倾向。建议长期观察。
照片背面:“无名氏7号”。
沈知微伸出手指,指着那行字,轻声问:“请问,这个‘无名氏7号’,是谁写的?”
院长翻了翻记录:“应该是当年接收你的社工。她已经去世了。”
“那这个‘公安机关转介’呢?可以查到是哪个分局?哪个民警吗?”沈知微追问,就像溺水的人企图抓住一小截浮木。
“这个……”院长摇头:“太久了,当时没有电子记录,都是纸质档案。那个年代管理也不规范,很多资料都不全,查不到了。”
沈知微咬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那有没有可能查到我被送来之前的事?比如,是谁送我来的?”
院长翻了翻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拧眉仔细看了看,将档案递给沈知微。
沈知微这才注意到,这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字,她以前没注意到,或者是以前只注意了前面的记录,没有留意这手写的补充说明——送抵人:李强(签字),联系方式:无,身份信息:待核实。
李强。沈知微抠了抠自己的掌心,记下了这个名字。
从福利院出来,沈知微直接去了公安局。
接待她的是位年轻民警,听她说明来意后,进入户籍系统帮忙查询。
“李强。”民警边敲键盘边说:“这个名字太常见了,全国有十几万个。你有其他信息吗?身份证号,或者住址,以及大概年龄?”
沈知微摇头:“没有。”
“那很难查。”民警盯着显示屏,滑动着鼠标:“如果当年没录入系统,现在基本找不到了。”
沈知微不甘心:“那能不能查一下十年前,10月17日之后,有没有哪个派出所处理过‘解救被拐人员’的案子?”
民警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同情,可还是继续帮忙查了。
沈知微提了一口气,静静地等待民警的查询结果。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又好快好快.....
“抱歉。”年轻的民警抬起头,眼光从电脑屏幕转向沈知微:“我这里没有相关记录。”
“还有其他的查询办法吗?”身体不由自主前倾,沈知微感觉自己连一小截浮木都抓不到了。
年轻的民警摇头,眼里是爱莫能助的遗憾:“十年前的记录,很多都没电子化。就算有,也得知道是哪个分局办的才行。你这种情况……说实话,很难。”
“......谢谢.....”沈知微只能道谢离开。
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沈知微突然觉得很茫然也很颓然:连公安局都查不到的人和事,她要到哪里去找答案?
十八岁以前的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籍信息,没有家人,没有过去。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手机响了。是顾怀安。
沈知微不想接。
手机又响了,还是顾怀安。沈知微木然地滑开接听键。
“知微,你在哪?”顾怀安焦急的声音立即传了出来:“我去诊所找你,小唐说你请假了。”
“我在外面办点事。”沈知微平淡的声音与顾怀安的急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知微……”顾怀安顿了顿:“昨晚,你看那部手机了吗?”
沈知微没回答。
顾怀安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可……如果那里面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东西,你可以跟我聊聊。我是师兄,是你的医生,也是......你的朋友。”
沈知微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声音,突然想起霍司珩昨天对顾怀安的诘问——“当年是你告诉她,让她别再找记忆的,对吧?”
“顾师兄。”沈知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冷:“你认识霍司珩多久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响。
沈知微握着手机,保持着听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顾怀安才说:“六年......”
“六年前,我刚接手你的时候,他就来找过我。”顾怀安的声音听上去艰涩极了:“他拿着你的照片,问我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你。可我没告诉他。”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
“为什么?”沈知微问,声线没有一丝波动,仿佛问的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因为你当时的情况很糟。”顾怀安解释了一句,就加快了语速提高的声音:“你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整夜做噩梦,有自残倾向,甚至有自杀企图。我用了两年时间,才让你稳定下来。如果那个时候让你接触他,让你接触那段过去,我担心你会崩溃。”
“所以,你替他做了决定?”沈知微的声音平稳得还是听不出任何情绪:“所以,你替我们做了决定?”
“我只是保护你!”顾怀安嘶声吼了出来。
“保护我什么?”沈知微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保护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保护我活在一个虚假的人生里?顾师兄,这六年,我每次问你记忆的事,你都说‘慢慢来’、‘别着急’。你从来没告诉我,有人找过我,有人等了我十年!”
电话那头的顾怀安再次沉默了。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挂断了电话。她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
回家?诊所?还是……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几个字——小七纪念馆
下面是一行小字:霍司珩建
沈知微愣住了。
消息又来了,这次是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如果你想看看,他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来这里。——霍司珩的助理**
沈知微盯着那个地址,心跳加速。
那是城郊的一个地方,靠近海边。
犹豫了很久,沈知微最后还是抬手打了车。
短信提到的”小七纪念馆“,是一座独立的小楼,藏在海边的一片树林里。
门没锁,沈知微推门进去,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屋里全是她。
不对,是小七。
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同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的,笑得很开心的,坐在海边礁石上的,对着镜头做鬼脸的。有些是偷拍的,有些是自拍,每一张里,她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那是沈知微从未有过的眼神。
但现在的沈知微知道,那是被爱着的眼神。
她慢慢走进去,看见角落里有一个玻璃柜,里面放满了东西。
一件染血的白色T恤,标签上写着“10月17日”。
一把生锈的钥匙,标签上写着“地下室门锁,她说想留着做纪念”。
一张揉皱的糖纸,标签上写着“她给我吃的第一颗糖,草莓味”。
......
沈知微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东西,无声流泪。
这不是纪念馆,这是一座坟墓。
一个人,用十年时间,给他死去的爱人建的坟墓。而她,站在这里,看着自己被爱过的证据。
“沈医生。”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微转身,看见霍司珩的助理站在门口
助理说:“每年10月17日前,霍先生都会来这里住几天,跟照片上的人说说话,给照片上的人看看他自己这一年的照片。”
沈知微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可我不记得了。”她声音发颤:“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讲的那些,手机里的那些,这里的这些……对我来说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霍先生并不知道我邀请您来这里。”助理舔了舔唇角:“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有人一直在找您,一直在等您。霍先生他......”
助理的话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样描述他的霍先生,又极力想做些什么,帮他的霍先生减轻些苦痛。
是的,也许助理想表达的,就是霍司珩过得苦痛,沈知微是这样感知助理没说完的话的。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沈知微困难地组织语言:”昨天,他回去后,说了什么吗?“
“霍先生说,您想不起来,就不想。您不想想,就不想。只要他记得就行。”吞了下口水,助理接着说:“霍先生还说,那半年,虽然被桎梏,虽然没自由,却也是最鲜活最灿烂的。”
“是吗?”沈知微淡笑,突然想起梦里那片海,那双流血的眼睛,那个喊她“小七”的声音。
原来那不是噩梦,那是,有人在等她回家。
从纪念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助理在沈知微身后提醒道:“10月17日,霍先生会去海边。”
沈知微没有接话,只是弯腰上了车。可她知道,17日,自己一定会去的。不是因为相信霍司珩的话,而是因为,她需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她需要知道,她到底是谁。
晚上回到家,沈知微发现顾怀安在她楼下等着。
他靠在车边,抽了一地的烟头。看见她回来,他掐灭最后一根烟,走过来:“知微,我们谈谈。”
沈知微看着顾怀安,这个自己一直很信赖的人,这个这些年和自己走得最近的人,这个自己将其当兄长当亲人的人,突然觉得很疲惫。
“顾师兄,今天太晚了。明天诊所见吧。”绕过顾怀安,沈知微往楼里走。
“他跟你说了什么?”顾怀安在身后追问:“那个纪念馆?那些照片?那些故事?”
沈知微停下脚步。
顾怀安走到她面前,眼睛里有血丝,声音沙哑:“知微,你有没有想过,他说的那些,可能都是他想象出来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会出现记忆偏差,会把幻想当成现实。他找了十年,太想找到你了,所以他把自己催眠了,相信你就是那人……”
“那你呢?”沈知微打断他。
顾怀安愣住。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他六年前就来找过我,你把我藏起来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怀安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沈知微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转身走进楼道。
身后,顾怀安的声音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沈知微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着电梯壁,终于放任眼泪流下来。
所有人都在说“不想失去她”。
可她想问的是——她什么时候,拥有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