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翟小米

5、第四章 短信

　　那部旧手机在沈知微手里攥了整整一下午。

　　她没有开机。不是不想，是不敢。

　　回到家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盯着它看。屏幕碎了，可待机灯还会亮，每隔几秒闪一下，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在努力跳动。

　　里面有什么？

　　十年前的消息，十年前的照片，十年前的……她？

　　沈知微盯着那部手机，脑子里反复回放霍司珩说的话——

　　“她从小被拐卖，被犯罪团伙养大。”

　　“她替那些人做过事。送饭，放风，看守人质。”

　　“包括看守我。”

　　看守人质。

　　犯罪团伙。

　　这两个词像烙铁一样烫在沈知微的神经上。如果这是真的，那她是什么？加害者的帮凶？罪犯的共犯？

　　可她明明也救了人。

　　霍司珩说的那个故事里，她最后反水了，替他挡了刀，把他推下海逃生。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是罪人，也是英雄。

　　可哪一面才是真的？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沈知微就坐在那道线旁边，盯着那部手机，盯得眼睛发酸，盯得眼眶发涩。

　　凌晨三点，她终于拿起那部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

　　十年前的旧款手机，开机动画还是那种老式的旋转圆圈。沈知微盯着那个圆圈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主界面跳了出来。

　　壁纸是一张照片——昏暗的背景下，一位清俊的男子躺在地上，锁链缠着手腕，却对着镜头在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透着少年到青年期特有的生涩，眼尾那颗泪痣显得格外温柔。

　　是霍司珩，是年少时的霍司珩。

　　沈知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轻轻触碰霍司珩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一幅幅画面闪过沈知微的脑海。

　　还是那个地下室里，她拿着这部手机，对着他拍照。他故意摆出很惨的样子，把锁链举起来给她看。

　　“拍下来，等我出去了，告他们虐待。”

　　“你出得去吗？”她问。

　　“你帮我，我就出得去。”他看着镜头，眼睛里有光在闪烁：“小七，你帮我，我带你走。”......

　　沈知微猛地松开手，手机掉在沙发上。

　　她压住胸口，大口喘气，心脏狂跳。

　　又是这种感觉——触碰某个东西，然后画面就自动涌进脑子里。像是一扇门被强行推开，里面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沈知微深呼吸了几次，重新拿起手机。

　　这次她不敢再碰那张壁纸，直接点进了消息。

　　短信箱里有五百多条消息。

　　时间跨度是三个月——从8月15日到10月16日，也就是霍司珩被关在地下室的后三个月。

　　沈知微点开最上面的一条，时间是8月15日，23:47。

　　珩：你睡了吗？

　　沈知微往下翻，看到“自己”的回复：

　　小七：没有。干嘛？
　　珩：我睡不着。太冷了。
　　小七：活该，谁让你把被子踢开的。
　　珩：你给我送一床呗。
　　小七：想得美。我是看守，不是服务员。
　　珩：那你过来陪我说话。
　　小七：……
　　珩：求你了。这里太安静了，再没人说话我要疯了。
　　小七：等着。

　　沈知微盯着这段对话，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只是两个被困在黑暗里的年轻人，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彼此的无聊日常。

　　可正是这种无聊，让它真实得可怕。

　　沈知微继续往下翻。

　　珩：今天吃什么？
　　小七：馒头。
　　珩：又吃馒头？他们是不是养猪呢？
　　小七：你比猪贵，知足吧。
　　珩：……你嘴这么毒，以后嫁得出去吗？
　　小七：要你管。

　　珩：我今天想家了。
　　小七：你家什么样？
　　珩：很大，很空。我爸老不在家，我妈……算了，不说这个。你家呢？
　　小七：我没有家。
　　珩：……对不起。**
　　小七：没事。我又不记得了。
　　珩：不记得？
　　小七：我很小就被带到这里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他们说我是被捡来的，没有家。
　　珩：那你以后跟我走，我家就是你家。

　　沈知微的眼眶突然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是在看别人的对话，明明那个“小七”不是她，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戳在心上。

　　沈知微噙着泪继续往下翻。

　　日子一天天过去，对话越来越长，越来越亲密。

　　珩：你今天心情不好？
　　小七：没有。
　　珩：有。你送饭的时候没看我。
　　小七：你看我干嘛？
　　珩：我不看你看谁？这里就你一个活人。
　　小七：……
　　珩：到底怎么了？
　　小七：今天有人被带走了。小孩，才五岁。他家里人不给钱，他们说要把小孩卖掉。
　　珩：……
　　小七：我不想干了。我不想再看着这些事。
　　珩：那就不干了。你帮我，我们一起走。
　　小七：我能去哪？外面那么大，没有我的位置。
　　珩：有。我身边就有。
　　......
　　小七：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看我？
　　珩：因为你好看。
　　小七：你瞎了？我脸上全是灰。
　　珩：那也好看。我出去以后，你跟我回家，我给你买裙子，买口红，买化妆品，把你打扮成公主。
　　小七：……你是不是发烧了？
　　珩：认真的。小七，我认真的。
　　......
　　珩：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
　　小七：……
　　珩：你怎么不说话？
　　小七：我不知道说什么。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珩：那我现在说了。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小七：……嗯。
　　珩：嗯是什么意思？
　　小七：就是……也喜欢。
　　珩：那你等我。等我出去，我娶你。

　　沈知微看到这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八岁那年，她刚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总有一个声音对她说“等我出去，我娶你”。她每次醒来都泪流满面，却想不起那个声音是谁。

　　原来是他。

　　原来一直是同一个人......

　　最后一条消息的编辑时间是10月16日，23:12。

　　小七：明天，他们说要把你处理掉。
　　珩：我知道。
　　小七：我今晚放你走。
　　珩：不行，他们会发现是你放的。
　　小七：我不怕。
　　珩：我怕。小七，我不能让你出事。
　　小七：那你怎么办？等死吗？
　　珩：我有办法。你别管我。
　　小七：霍司珩，你听着。我活了快十八年，没人对我好过。你是第一个。你要是死了，就再也没有人对我好了。
　　珩：小七……
　　小七：所以你必须活着。你必须出去。然后你来找我，带我走。你答应过我的。
　　珩：我答应你。
　　小七：好。那明天，我帮你。

　　这是最后一条。

　　10月17日之后，再没有消息。

　　沈知微握着手机，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这些画面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这些记忆是真的还是霍司珩编的。可她的身体知道——她的眼泪知道，她狂跳的心知道，她左肩胛骨那道疤知道。

　　那个女孩是真的。

　　那个叫小七的女孩，真的存在过。

　　而她，可能就是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