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翟小米

4、第三章 小七 我也想跑，

　　3 小七
　　观察到沈知微隐隐颤抖的手，一声”小七“在霍司珩的嘴里转了一圈，变成“沈医生”轻轻地呼了出来。

　　霍司珩的声音把沈知微拉回了沈知微的神思。

　　沈知微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7”，用力太大，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抱歉。”沈知微吸吸鼻子，示意霍司珩：“你继续。”

　　霍司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探究，可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说下去：“我刚过十八岁生日，被绑架了。后来我才知道，绑架我的人是周永年，当时是我父亲的商业对手。他把我关在海边一个废弃仓库的地下室，关了半年之久。”

　　“小七是负责看守我的人之一。说是看守，其实就是给我送饭送水，偶尔看着我出去放风。其实，小七也不能说是看守，因为她和我一样，被关着，和我关在同一间地下室里，除非，有人开门叫她出去。”

　　沈知微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专业，可手里的笔握得很紧。

　　“一开始，周永年除了限制我的自由，生活上并不苛待我，甚至没有收走我的手机。当然，地下室甚至那片废弃仓库周围，根本没有信号，我想和家里联系，也联系不上。”霍司珩开始慢慢叙述。

　　“我不跟小七说话。我以为她是坏人。她也不跟我说话，每次来送饭都面无表情，放下就走。我们像两个陌生人，被关在一个笼子里......”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想逃跑。我挣开了锁链，从地下室爬出去，结果被她发现了。我们扭打在一起，一起滚下楼梯。我摔在她身上，她头破了，流了很多血，可还是咬着牙把我拖回地下室，没有上报。”

　　霍司珩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我当时特别恨她。我说，你是他们的狗吗？我要是跑出去，我给你钱，给你自由，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们抓我？”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我才发现她在哭。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流。她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

　　“她说什么？”沈知微问。

　　霍司珩看着沈知微，一字一句地说：“她说,你跑不出去，他们会打死你的。”

　　“这句话？”沈知微疑问。这句话就是一个简单的陈述，怎么会令霍司珩一辈子记得？

　　“不是。”霍司珩缓缓摇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其实我也知道，那样的逃跑，无异于赌命。逃跑不成，被他们抓住，也没好果子吃。”

　　沈知微垂眸，没有说话。

　　“我一直记得的是，”霍司珩徐徐呼出压在胸腔里的气流 ：“她说：‘我也想跑，可我没地方去。外面那么大，没有我的位置。’”

　　沈知微的胸口又疼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明明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明明那个人不是她，可她就是觉得……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然后呢？”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霍司珩的目光变得柔和：“然后她开始偷偷给我带药。我的腿摔伤了，她给我偷消炎药。我的锁链太紧，勒得手腕破了，她给我偷纱布。后来她开始跟我说话，问我家在哪里，问我外面是什么样的，问我上学是什么感觉......”

　　“她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电影院，不知道什么是游乐场，不知道什么是生日蛋糕。她从小在那个地方长大，见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海边的那片沙滩......”

　　“我并不回答她的话......有一天，我说，等我出去，我带你看遍全世界。她说‘好，我等你。’”

　　霍司珩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然后……”霍司珩的声音低下去：“.......周永年要杀我灭口。她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一刀，又替我推开那些追来的人，让我跳海逃生。我游出去很远，回头看最后一眼，看见她被那些人拖进仓库……”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再后来，我带着警察回去，只找到一地的血。没有尸体。周永年说她已经死了，扔海里了。我不信。我找了十年，从来没信过。”

　　他抬起头，看向沈知微：“现在我终于找到她了。”

　　诊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沈知微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个故事……太完整了。太真实了。如果是编的，这个人可以去拿奥斯卡。可如果是真的……

　　她看着霍司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和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

　　“霍先生。”她开口，声音很涩，但声线还算平稳：“你说的这些，我相信对你来说都是真的。可对我来说，这只是个故事。我没有办法因为一个故事就相信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我知道。”霍司珩微微呼气：“我没指望你相信。”

　　缓缓站起来，霍司珩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部很旧的手机，款式是十多年前的，屏幕已经碎了，外壳上还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这是我以前的手机。”他说，“我后来在现场找到的。”

　　他看着那部手机，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活人。

　　“里面有她给我发的消息和我给她发的消息。虽然那时候我们关在一起，发消息很傻，可她说，别的情侣写情书递小纸条，我们没有纸和笔，这样在一部手机上来来往往发信息，就和普通情侣写情书递小纸条一样了。”

　　沈知微盯着那部手机，心跳开始加速。

　　霍司珩把它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看。看完了，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

　　沈知微伸出手，手指碰到手机的瞬间，突然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的灯光下，她拿着这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屏幕的光照亮她带着笑的脸。

　　对面躺着一个人，锁链叮当作响。

　　她打完字，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递给对面的人。

　　“你在干嘛？”那个人问。

　　“发消息给我男朋友呀。”她笑着说：“快回信息！”

　　......地下室里是没有信号的。所有的信息都以未发送的形式保留在手机里。

　　沈知微猛地松开手，手机掉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

　　霍司珩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有反应。”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沈知微扶住额头,大口喘气：“我不知道……我……我不知道……”

　　诊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知微！”有人大声疾呼。

　　来人是顾怀安，沈知微的师兄，也是诊所的老板，同时，也是沈知微的医生。

　　他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霍司珩，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目光里全是警惕和敌意。

　　“你在这里干什么？”顾怀安盯着霍司珩，语气生硬似铁：“谁让你来的？”

　　霍司珩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顾医生，好久不见。”顿了一下，霍司珩挑眉：“六年了吧？当年是你告诉她，让她别再找记忆的，对吧？”

　　顾怀安的脸色变了。

　　沈知微愣住了。“顾师兄？”她看向顾怀安，“你们认识？”

　　诊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顾怀安没有回答沈知微的问题，只是死死地盯着霍司珩。

　　“你出去。”他咬着牙：“这是我的诊所，我的病人。你没有权利在这里。”

　　“你的病人？”霍司珩冷哼：“她是我的妻子。”

　　沈知微脑子里“嗡”的一声：妻子？！

　　霍司珩转向她，目光里全是认真：“十年前，在那间地下室里，我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她说愿意。没有证，没有戒指，可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妻子。”

　　顾怀安一步跨到霍司珩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气急大吼：“你够了！她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你看看她，她现在是沈知微，不是你的小七！你把她当成替身，对得起她吗？！”

　　霍司珩没有反抗，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从没把她当替身。她就是她。你不让我告诉她真相，不就是怕她想起来之后，发现自己曾经是你口中‘犯罪团伙的人’，受不了吗？”

　　顾怀安的手僵住了。

　　沈知微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犯罪团伙？

　　霍司珩不屑地拨开顾怀安的手，转向沈知微。

　　“我刚才没说完。”他说，“小七为什么没有名字？因为她从小被拐卖，被犯罪团伙养大。她不是自愿的，可她确实……替那些人做过事。送饭，放风，看守人质。包括看守我。”

　　沈知微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可她从来没害过人。”霍司珩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给我偷药，放过那些无辜的人，最后为了救我，差点死掉。她不是坏人。”

　　顾怀安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沈知微看看他，又看看霍司珩，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抖，“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犯罪团伙？什么看守人质？我到底……我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霍司珩开口，声音仍然很轻很坚定：“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能回答。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不管你最后选择相信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他拿起那部旧手机，放在沈知微手里：“这里面的东西，看不看，由你决定。信不信，也由你决定。”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10月17日，我会去海边。如果你想找我，那里见。”

　　门在霍司珩身后关上了。

　　诊室里只剩下沈知微和顾怀安。

　　沈知微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旧手机。屏幕碎了，可还能开机。她按着开机键，手在微微发抖。

　　“知微。”顾怀安走过来，声音艰涩，“你别信他说的那些……”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顾师兄。”沈知微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认识他，你认识他六年了；你六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知道小七，对不对？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顾怀安的脸白了。

　　“这六年，你帮我找记忆，可每次都有各种理由说找不到。”沈知微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是因为你怕我找到的真相，比我想象的更可怕，对吗？”

　　顾怀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微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陪了她六年的人，这个她最信任的人，原来也有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关乎她是谁。

　　“你出去吧。”沈知微转身：“我想一个人静静。”

　　顾怀安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沈知微的手机响了。

　　是日历提醒。

　　她设置的每年一次的提醒——

　　“10月17日，勿忘。”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设置这个提醒，只是从十八岁起，每年这一天都会提醒自己。

　　勿忘。

　　勿忘什么？

　　沈知微盯着屏幕上的日期，又看看手里的旧手机。

　　10月17日，还有三天。

　　那个霍司珩说，他会去海边。

　　她呢？

　　她去不去？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部破碎的手机上。碎裂的屏幕里，隐约能看见一条条未发出消息的预览。

　　最上面一条的发送时间，是十年前。

　　备注名只有一个字：“珩”

　　沈知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只要点开，可能就会知道真相。

　　可她突然害怕了。

　　如果真相是她不想面对的呢？

　　如果她真的是那个“犯罪团伙”的人呢？

　　窗外，云层遮住了太阳，诊室里暗了下来。

　　沈知微把手机攥紧，攥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