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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诊室 这里是我的 ...

  •   第二章: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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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微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是不敢睡。

      她怕闭上眼睛又入那个梦,怕再看见那双流血的眼睛,怕那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小七”——而现在,“小七”这两个字已经有了具体的指向。

      那个霍总叫她小七。

      梦里的人也喊她小七。

      沈知微靠在床头,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天光慢慢变亮。看那线光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金,再从浅金变成明晃晃的白。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早上七点,沈知微起床,洗澡,换衣服。

      照镜子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脖子上的淤青——五指印清晰得像烙上去的,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翻出件高领毛衣套上,沈知微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毛衣是米白色的,柔软地贴着她的下颌,把那张清雅的脸衬得更显苍白了。

      八点,她出门去诊所。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金属壁板映出她的影子——高挑窈窕的身形,被紧身职业套裙包裹得纤细柔弱。可她坚挺的背脊,总是透出别样的坚定倔强,无声地将人不由自主产生的怜惜,都生生远远挡开去。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是昨晚那条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我今天会去诊所。如果你不见我,我就一直在外面等。——霍司珩”

      沈知微盯着屏幕,指腹在“删除”键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删。

      绿灯亮了。

      她把手机扔进副驾,踩下油门。

      上午的咨询排得满满当当。

      沈知微一个接一个地见病人,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声音保持着专业性的温和。可她的注意力始终没法完全集中——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他真会来吗?

      他会说什么呢?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她……

      “沈老师?”

      对面的病人喊她。沈知微回过神,发现自己在走神,连忙道歉,把注意力拉回来。

      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小唐的内线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沈老师,霍……霍先生又来了,等了好一会儿了。”

      沈知微看向监控。

      候诊区的沙发上,霍司珩独自坐着。今天没有保镖,没有助理,只有他一个人。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脸上也没有昨天那种死寂般的苍白。

      可他坐得很直,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紧张。

      这个在商场上以“疯子”著称的男人,坐在她的候诊区里,紧张得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诊室门:“霍先生,请进。”

      ——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霍司珩随着沈知微走进诊室,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浅咖色的墙壁,米白色的沙发,角落里的绿植,书架上的专业书籍。然后他的目光落回沈知微身上,确切地说,落在沈知微的脖子上。

      高领毛衣遮住了她修长的脖颈,可他偏偏盯着那个位置看。

      沈知微在他眼底看到了丝丝愧疚。

      “坐吧。”示意霍司珩坐到病人坐的单人沙发上,沈知微自己则在斜对面的扶手椅上落座。这是标准的咨询室布局——保持距离,保持专业。

      霍司珩依言坐下,可目光始终没离开沈知微的脸。

      沈知微打开笔记本,拿起笔,用最职业化的语气开口:“霍先生,昨天的事,我需要你一个解释。”

      “我知道。”霍司珩的声音比昨天平稳很多,可依然带着一丝沙哑:“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解释。”

      “那好。”沈知微靠在椅背上,浅浅扬了扬眉梢,简单简洁:“你说。”

      霍司珩垂眸,似在思量某种决定。短暂的沉默后,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沈知微面前:“这是我的病历。完整的。”

      沈知微低眉,人却没动。

      “你先看看。”霍司珩将文件袋往前推了推:“看完你就明白,我昨天为什么会那样了。”

      沈知微看了霍司珩一眼,放下笔,缓缓拿起文件袋打开,取出了里面厚厚的一本病历。

      病历的封面,写着患者姓名:霍司珩。年龄:二十九周岁。建档日期:**年**月**日。

      沈知微默了一下,这是九年前建的病历档案。

      九年前。

      沈知微的心莫名一动,也跟着一痛,指尖加了几分力,翻到了第二页,是诊断书。

      患者:霍司珩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
      诱因:重大创伤性丧失
      临床表现:
      1. 反复侵入性回忆,伴随强烈生理反应
      2. 回避与创伤相关的一切刺激
      3. 持续性焦虑,睡眠障碍严重
      4. 每年特定日期(10月17日)前后症状加剧,出现解离症状
      5. 有自残倾向,已干预
      治疗建议:长期心理治疗加药物控制,避免刺激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第四行——

      每年特定日期(10月17日)前后症状加剧

      ——10月17日。

      沈知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把病历纸捏出了褶皱。

      这个日期……为什么她会觉得熟悉?

      霍司珩一直在观察沈知微的反应。看到她盯着那行字发愣,他开口,声音很轻:“10月17日,是她离开的日子。”

      沈知微愕然抬起头。

      霍司珩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十年前的10月17日,她救了我,但是,他们都说她......死了。他们还说,从那以后,每年这一天,我都会发疯。昨天是10月14日,还有三天。所以我昨天看见你的时候,以为自己又发病了,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幻觉。”

      霍司珩的眼眶红了,可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可我不是幻觉,对吗?”他凝着沈知微的眼眸:“你是真的。你活着。你就在这里。”

      沈知微没有回答,看向霍司珩的眼光却没有了焦距。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那个日期在脑子里反复闪现——10月17日,10月17日,10月17日……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她今天早上才看过自己的日历,明明什么都没想起来。

      “霍先生。”沈知微深深吸一口气,将气流压在胸腔里好一会儿,才缓缓呼出:“我理解你的经历很痛苦,可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我不认识你,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我……”

      “你左肩胛骨有一道伤疤。”霍司珩打断了她,用不容任何否定的语气。

      沈知微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五厘米长,细而深,是刀伤。”霍司珩更深地盯着沈知微的眸子:“那道疤,是你为了救我留下的。那天晚上有人拿刀砍我,你挡在我前面,刀从你肩膀上划过去,差一点就砍到颈动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可眼神里全是痛苦——一种压抑了多年、无处安放的痛苦。

      “我亲眼看着那道刀伤留下来.....”他的声音突然颤抖得不像话:“而我......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知微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左肩。隔着毛衣,她摸不到那道疤,可她知道疤痕在那里。她摸过无数次,查过无数次,从来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现在有人告诉她,那是她为救人留下的。而她救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名为霍司珩的高大男人,就是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霍氏集团太子爷。

      她与他,应该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吧?这样的人,怎会需要籍籍无名的她来救?!何需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她来救?!

      诊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知微沉默了。

      霍司珩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辨认——有期待,有恐惧,有渴望,有不确定。

      良久,沈知微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就算那道疤真的是因为你留下的……可,那又怎样呢?”

      霍司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记得了。我完全不记得你,不记得什么小七,不记得你说的这些十年前发生过的事。我的记忆是从十八岁开始的,之前的全部是空白。就算你说的那个我是真的,但现在对我来说,你说的那个人,是一个陌生人。”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如果她真的存在过,如果她真的为你死过,那她已经是过去的人了。而我,是另外一个人。”

      霍司珩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等沈知微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如羽毛轻轻拂过:“我知道。”

      沈知微愣神,为霍司珩的这句“我知道”,也为自己莫名就说出来自己没有十八岁之前记忆的事。这件事,除了师兄顾怀安,并没有其他人知道。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霍司珩缓缓呼气:“你推门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信任,有.....爱。现在你看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确确实实的陌生的病人。”

      “我只是......”霍司珩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艰涩的弧度,却没有把话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知微,看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十年了。”霍司珩的声音很是飘渺:“我找了你十年。十年......每年10月17日,我都去海边,对着那片海说话,告诉你我这一年做了些什么,告诉你我公司上市了,告诉你我又赚了多少钱,告诉你我买了你以前说想住的房子……我知道你听不见。可我,还是想说。”

      沈知微看到霍司珩的肩膀微微颤抖,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凝着霍司珩的背影,沈知微胸口某个地方突然就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酸涩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丝缝隙想要冒出来。

      她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微蜷曲着。

      梦里那只染血的手,好像,也是这样的。

      “霍先生。”沈知微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距离停下:“你的故事……很感人。可这里,是我的诊室,我是心理医生。你来找我,是想接受治疗,而不是讲故事,对吗?”

      霍司珩转过身,他的眼睛是红,没有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知微,点了点头。

      “对。”他说,“我需要治疗。我需要……让自己别再发疯了。”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疲惫和绝望,突然想起师兄顾怀安说过的一句话——最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往往是最深情的人。因为放不下,所以忘不掉;因为忘不掉,所以总是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演过往。

      “好。”沈知微恢复了专业的简单简洁:“那我们就开始治疗。但是,有几个条件。”

      霍司珩也用商业谈判式的点头:“你说。”

      “第一,我是你的医生,不是你的小七。在诊室里,你不能叫我小七,不能把我当成她。这是治疗的前提。”

      “好。”

      “第二,治疗期间,你必须完全配合我,不能隐瞒,不能抗拒。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好。”

      “第三……”沈知微顿了顿,“不管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现在我们是医生和病人。保持距离,对治疗有好处。”

      霍司珩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可他还是点头:“好。”

      沈知微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记本。“那好,现在,我们从头开始。告诉我,她的名字。”

      “小七。”霍司珩说:“她没有别的名字。她说,从她记事起,就叫小七。”

      “为什么叫小七?”沈知微问。

      霍司珩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是从小被拐卖的。”他说得很缓慢:“她说,拐卖她的人把那些被拐卖的人编号,她是第七个。那些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沈知微的笔尖顿住了。

      她从十八岁起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当年被送到福利院时,档案上写的是“无名氏7号”。

      小七,七号。

      沈知微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思绪也不由自主地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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