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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一 霍司珩的十年 他得先点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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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霍司珩的十年
他们告诉他,她死了的时候,他没哭。
就像他被她推开的那天一样——跳进海里的那天时候没哭,拼命游的时候没哭,被渔船救起来的时候没哭,在医院醒来的时候也没哭。
他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壁。什么都白,白得像他脑子里那片空荡荡的雪原。
警察来录口供,他机械地回答。医生说需要休息,他闭上眼睛。父亲来医院看他,他转过头,不说话。
后来,他出院了。
没让人来接他。他自己叫了车,报了一个地址。
司机听到那个地址,愣了一下:“先生,那边是荒地,什么都没有。”
他没说话,没力气说话,不想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发动了车子。
车开到不能再开的地方,他下车,往前走。
海边,那个废弃仓库。
警察已经封了现场,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他站在外面,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想象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跑!别回头!”她朝他大声喊。
他没有听话,他回头了。
于是,他亲眼看见她被拖进去,看见刀光闪过,看见她倒下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现在,他只能一个人站在这里,在这篇海边,哪怕他站一整天,仍然等不到了。
他确实站了一整天,整整的一整天。从天亮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天亮,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站多久,都等不到她了。也有另外一个声音同时想起:万一呢?如果呢?再说——你信她不在了吗?
他自然是不信的,因为那些话都是别人说的。经历了过去的一些,他已经不会相信任何人的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他想起她说想去离开这片海到处看看,想起他说要带她去海以外的世界。她那时候眼睛亮亮的,说“真的吗”,他说“真的”。
骗子。他是个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片子。
他根本没能带她离开这片海。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终于哭了。这个过来十八岁就迎来劫难,现在还不到十九岁,还不能称为男人的人,却不在人前流过泪的人,头埋在膝盖里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眼泪一直流,流进沙滩里,被海水冲走。
但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哭过。
他不哭,但他开始疯了。在别人眼里,疯了。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说服正值壮年的父亲退位,雷霆手段接手了家族企业,还用所有人都看不懂、令人惊惧的方式做生意——狠,准,不留情面。商场上谁惹他谁倒霉,圈子里明面上叫他”疯子“,暗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疯狗”。
所有的人都说说他没人性,有人说他冷血,甚至包括他的父母亲人。
他不解释。他不想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什么要疯。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她。
因为闲下来就会梦到她。
因为只有让自己忙到没时间呼吸,才能假装她还活着,只是暂时不在身边。
那年10月17日,他一个人去了海边。
带了一束花,一盒蛋糕,还有一封信。
花是白色的,她说喜欢。蛋糕是草莓味的,她没吃过,他想让她尝尝。信里写的是这一年的事——公司的事,家里的事,他每天在想她的事。
他把花放进海里,把蛋糕撒进海里,把信折成小船,也放进海里。
“小七。”他对着海面说,“我又来看你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没有回应。
他久久站在那里,直至天黑。
然后他转身,回家,继续当他的“疯子”。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海边,穿着那件破旧的衣服,头发被风吹乱。她看着他,笑着说:“你来了。”
他想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动。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开。
她还在笑,可她的脸开始模糊,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白。
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他开始找人。
不是找活人,是找尸体。
他不相信她死了。没有尸体,就不算死。
他雇了很多人,去那片海域打捞,去附近的渔村打听,去所有可能的地方找。
一年下来,什么都没找到。
有人更说他是疯子了——人都死了两,三年了,怎么可能还找得到。他不听不理,继续找。
又一年的10月17日,他去了海边。
这次没有花,没有蛋糕,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他唯一一张她的照片——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没心没肺的样子。那天他偷拍的,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不好看,不让拍。
傻子。
她不知道她笑起来有多好看。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对着海面说话:
“小七,你在哪?你告诉我,你在哪?”
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依旧没有回应。
他把照片收好,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片海。
“我不会放弃的。”他说,“你等着我。”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一个福利院,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十几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旧衣服。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她。
可那个背影,那个低着头的姿势,让他想起她刚被关进地下室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低着头,不说话,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个女孩被人领进去。
然后他发动车子,离开。
第二天,他让人给那个福利院捐了一笔钱。
——他开始失眠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因为一睡着就会梦到她。梦到她笑,梦到她说话,梦到她喊他的名字。然后梦到她流血,梦到她倒下,梦到她闭上眼睛。
每次都是同一个梦,每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他会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然后他就睁着眼睛等天亮,再也不敢睡。
他得去海边。
照例带花,带蛋糕,带信。
但这次,他多带了一样东西——一枚戒指,一枚那是他用锁链上的铁丝做的戒指,他把戴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不是没梦到她,是梦到她的时候,她在笑。
没有血,没有刀,没有倒下。
只是笑。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流泪。
他开始查她的身世。
以前他只知道她叫小七,从小被拐卖,没有家,没有过去。现在他想知道更多——她从哪里来,她的父母是谁,她有没有亲人。
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一点线索。
她可能姓林。她妈妈叫王秀英,曾经是霍氏集团的员工。她爸爸叫林建国,是个工人。她四岁那年,妈妈出车祸死了,她失踪了,爸爸在找她的路上也死了。
他看着那份调查报告,手在发抖。
她不是孤儿。
她有父母。
她的父母都死了,因为他爸。
因为这之前,他是知道的,他爸当年让一位叫王秀英的员工去查周永年,因为事情败露,被周永年灭口。但他们没有周永年害人的证据。
他拿着那份报告,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派人查找了她父母的墓地。
他去看了她的父母。
两块墓碑并排立着,在公墓最深的角落。他站在墓碑前,深深鞠躬:“对不起。是我家对不起你们。”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杂草。
他蹲下来,把杂草拔干净,把墓碑擦干净。
“我会找到她的。”对墓碑也对自己承诺:“我会照顾她。用一辈子。”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第一次认真想一个问题:
如果他找到她,她还会要他吗?
如果他告诉她,他爸是害死她爸妈的帮凶,她还会爱他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得找。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不要他,他也得找到她。
偶尔一天,他以为自己找到她了——不对,是他找到了一个长得像她的人。
私家侦探送来一份报告,上面是一位青年女子的照片。十八岁,不,现在二十二岁了。在一家心理诊所工作,叫沈知微。
他看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几乎连照片都握不稳——像,太像了。
不,就是她。
他冲去那家诊所,冲进诊所负责人的办公室,把照片拍在桌子上:“这个人,你见过吗?”
那个医生——顾怀安——看着照片,眼神里闪过的情绪他还没捕捉到,就见顾怀安面无表情地摇头:“没见过。”
霍司珩盯着他的眼睛,,他感觉他在撒谎,他知道他在撒谎。
但他没有证据。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只能无奈地转身:“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后悔。”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恨恨地说了一句。
大家都以为他走了,其实,那天晚上,他在那个诊所楼下坐了一夜。
看着那扇窗,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走来走去。
是她吗?是她吗?他反复地问自己,是她吗?
她为什么不记得他了吗?
还是……她根本不想记得他?
不然,那个顾怀安为什么要隐瞒?
他在楼下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眼睛涩得睁不开。
他终于找到她了。却更像失去了她。
于是,他开始等。只能等,等她出现,等她认出自己。
他知道她在那家诊所,知道她叫沈知微,知道她活得很好。但他不敢去找她——因为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还记得他。
如果她不记得了呢?
如果她已经有新生活了呢?
如果他的出现,会让她痛苦呢?
他每天开车去她楼下,看着她窗口的灯亮起来,又熄灭。看着她早上出门,晚上回家。看着她笑,看着她和同事说话,看着她活得好好的。
她活得很好。
没有他,她活得很好。
那就够了。
那年10月17日,他没有去海边。
他去了她楼下。
坐在车里,看着她窗口的灯,从天黑看到天亮。
“小七。”他对着那扇窗说,“你在就好。你活着就好。”
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他看见了。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肤白得发光。
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握得指节发白。
他想冲下去,想抱住她,想问她记不记得他。
可他没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上了车,看着她开远,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发动车子,离开。
那天晚上,他又做噩梦了。
梦见她死了,梦见她倒在血泊里,梦见她喊他的名字。
他醒来的时候,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他在别人眼中,愈发病重了。
可他自己知道——“小七。”他轻声说,“我快撑不住了。”
他开始计划。
不是计划怎么追她,是计划怎么让她安全。
周永年要出狱了。
那个毁了她的男人,要出来了。
他不能让她再受伤。
他派人暗中保护她,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他调查周永年的所有关系,做好一切准备。他写了很多封信,每一封都是遗书——万一他出事了,她要知道真相。
那年10月13日,他有了发病的前兆,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谁的不见。但,他的助理发现了。助理不仅发现了,还瞒着他联系了她的诊所,咨询了她的诊室情况。
第二天,他发病了——医生口中的重度创伤口应激障碍。这次病情来势汹汹,他被助理架进了她的诊室。
他终于见到了她——不是以霍司珩的身份,是以病人的身份。
他坐在候诊区,低着头,等她出来。
门开了。她走出来,穿着白大褂,职业性地微笑着:“霍先生?”
他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就失控了。他也不想的,但是控制不住。
他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问她去哪了,问她知不知道他找了十年。
他看见她锁骨下的那道疤,他知道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是她。
真的是她。
他松手,后退,落荒而逃。
坐在车里,他浑身发抖。
十年了。
他找了她十年。
她就在他眼前。
她不认识他。
但他认识她。
他靠在方向盘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小七。”他喃喃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天晚上,他在她楼下坐了一夜。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这次,他知道她在上面。
活着的,呼吸的,真实存在的。
他靠在座位上,看着那扇窗,嘴角慢慢扬起来。
那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笑。
凌晨,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10月17日,凌晨4点,老地方。如果你不来,我就当你是真的不想见我。”**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他得等。
就像过去的几年一样。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从楼道里走出来。
她穿着灰色卫衣,黑色牛仔裤,一步一步走向她的车。
他的心狂跳起来。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他驱动车,快速驶出去。他得先到那个老地方,他得先点亮一盏灯,他得给她照亮脚下的路。
他也知道——所有的寻找,所有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