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甜口厚蛋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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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言蜜语，这个词，只有在字面上看起来很美味。它令我想起，自己在某一个餐厅吃过的甜口厚蛋烧。那是一道仅仅适合观赏的料理，甜蜜的香味十分诱人，入口的体验却很糟糕。
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如同吃下一份甜口厚蛋烧，而实际上，要避免过量的甜味引起恶心感，最多吃三筷子。那么，现在，被永井轻拥着在耳边低语之后，我仿佛卷进厚蛋烧里，而厨师撒着糖，甜得我头晕眼花心发慌。
回去的路上，我是用飘的。双脚在走路，可那似乎不是我的脚，我甚至怀疑自己刚才在玄关多次出错后最终并没有穿上正确的鞋子。大脑连穿鞋子这种上了幼稚园就能独立完成的小事也无法思考，而我竟然能沿着正确的路走向目的地。
我觉得这是晚风推着我往前走，因为风从我的身后吹来，吹向树林的深处。四周越发幽深漆黑，散发着落叶被水汽浸湿的味道，以及渐渐侵蚀骨肉的寒意。我来不及搓一搓手臂，就冷得打了一个寒颤。左脚正好踩中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顿时向前扑倒，幸好身体反应及时，右脚往前一踏，稳住重心。
没有狼狈地摔倒，手上的东西完好无损，最重要的是，大脑受了刺激，清醒不少。
我在这里做什么？茫然地四下查看，我听见有人呼唤我的名字。不，仔细听，其实那是凄厉的鸟鸣，微弱却尖锐，不知从哪里传来。当然，在夜晚的树林想要找到它们的藏身之处原本就是件难事，因为树叶繁茂，月光被隔绝在外。
“真央。”
完了，确实是我的名字。我明白了，为什么村子里的男人宁愿在晚上喝酒喝到昏过去，也不敢踏进这里半步。没什么可怕的，我安慰自己，亚人是不死的，这一点比妖魔鬼怪都市传说要恐怖。
“真央，我在这里。”
我试图循着声音，与之对视。好一会，才在光线极差的林间勉强辨别出黑色幽灵的轮廓。啊，是新子。我在什么时候把她放出来了？不知道，我说：“你的声音，听着有些怪。”
她没有回答我，于是，我只好自言自语：“可能，是林子的风儿太喧嚣。”说完，便忍不住笑了。真正的原因，是我的恋爱脑在作怪。注意力全部放在那个人身上，就理所当然地忽略了除此之外的一切。
一脸迷失于夜色之中的痴傻，这就是，我的脑海里所浮现出，她眼中的我。亚人与黑色幽灵以此为联系，建立起稳定的通讯，本来十分平常，我却惊出一头冷汗，仿佛在照妖镜前原形毕露。
平复呼吸，为了几句话便欢呼雀跃的少女心沉寂下来，我才能抽离出去，冷静地审视。
永井不可能是向我郑重地纠正我对他和中野的关系存在的认识误区，何况，我只是表达错误，并没有真的误会。即使有，他也只会朝我翻个白眼以表嫌弃。为什么要做这个地步？拥抱，诱惑，甜言蜜语。
他不喜欢我。永井，他，不喜欢我。如果不是抱有某种目的，他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有些难受，呼吸不顺畅，或许是这里的空气弥漫着腐烂的味道。甩了甩头，继续思考。
那种反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应该更早一些，自我端着粥回到房间的那一刻起，永井就会做出一些亲密的小动作。目的何在呢？他是不会去做对自己毫无意义的事情。由结果出发来考虑，他越是亲近我，在我身上留下更多属于他的触觉，我就越容易深陷其中，因为我喜欢他。
……没错，原因正是出于这一点。唉，真是一个狡猾又残忍的混蛋。
“新子。”
我仰起头望向她，她也低头回应我的视线，而呈现于脑海之中她所看见的我，让我觉得，这似乎是一场自我剖析，自己面对自己进行的心灵拷问。当然，我说过，即便具有高度自我意识的黑色幽灵，其形成过程仍深受亚人本体的影响。那么，新子反映的，正是我理智的冷酷的一面。
永井想要从这样的我身上知道什么呢？为了哪些疑问，而进行了所谓的交谈呢？
为什么在一开始新子就劝说我远离他？
为什么新子一直对他抱持敌视的态度？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却处处有所保留？
为什么还有无法为他去做的事情？
为什么喜欢的人偏偏不喜欢我？
好了，这样下去，我要变成十万个为什么了。
我抿着嘴笑了笑，这些痛苦的不甘的疑惑，就随着那一口气息消散。把手上的布包递给她：“交给中野。”我选择留在原地。树林幽深，山路湿滑，纵使我能见到亮着微光的远处通往出口，但是我不能继续走下去，而新子，她可以。
脑海里，是新子攀着树藤飞过一排又一排的树，把黑暗抛在身后，转眼便跃进那片光亮中，稳稳地落在平坦宽阔的矮崖上。我好笑地叮嘱：“动作可真大，小心别洒了。浪费食物可耻。”
果然，她没说什么，却慢悠悠地走到车厢前，慢悠悠地开锁。
这个废弃车厢，从外面看起来，和我之前到此训练数次的印象没什么差别，但车门之内俨然已是另一副模样。角落里堆了一些纸皮箱，放着一台小型播放器。旁边有垃圾桶，灯，以及报刊杂志。换洗衣服与鞋袜存放在另一处，上面还拉起一根吊绳，悬挂毛巾。一个少年朝天大字瘫在那里，头枕着的是一个厚厚的沙发靠垫。
像是要在这里安一个家住下的样子。其中不少物件，我认出那是永井从超市仓库搬走的，之后又一点一点老鼠搬家似的偷偷运来这里。太奇怪了，这两个人碰面的那天，他明明下手那么狠，却又时刻关注囚犯的囚禁体验，细心地布置好所有。
总觉得，我喜欢上了一个麻烦得不得了的混蛋，唉。
新子勾住布包，鞭状手指伸长送至车厢底部，打开盒子。几乎在新子恰好把鞭子收起来，食物的香味便叫醒饿晕的中野。他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凑到饭盒前嗅了嗅，立即抓起来埋头大吃。
趁此机会，我指挥新子把需要处理的垃圾和衣物拉上来。
“……唔叽里呱啦。”中野含着满嘴食物不知嘟囔了什么，我没听清，倒是他因此被呛得喘不过气，憋得脸色发紫，拼命捶胸口，像头大猩猩。我抽了抽嘴角，让新子给他拍拍后背顺气。
好不容易能正常说话了，他马上就大声嚷嚷：“喂，永井！快把我放出去！”一边说一边抬头，见到新子，怔了怔，大叫，“你……你是谁！”
他的智商，似乎也是大猩猩的水平。我说：“另一个亚人。”
“你也是亚人？”他坐到沙发靠垫上，叉着章鱼香肠，边吃边聊，“这次的便当很好吃，一定不是永井做的。他只会弄那些难吃的速食。啊，对了，是你为我做的吗？谢谢！”
“不是。好吃的便当才是永井做的哦。那些难吃的速食，是……是他没心情下厨，从超市直接买回来的。”好险，气氛太轻松，一不留神就差点把自己的信息爆出来。
“诶？那家伙挺厉害的！”中野吃得脸颊鼓鼓的，两眼惊讶地瞠着，像一只仓鼠。
“是吧？第一次见到他把菜谱还原出来，我特别惊讶。”像这样的事情，不能和称为朋友的女孩子们讨论，不能和视为家人的叔叔阿姨分享，也不能和当作半个战友的婆婆细说。而中野这种初见就能愉快地畅谈秘密话题的人，我也是第一次碰见，同样十分惊讶：“就是那个炸鸡块便当，你也吃过不是吗？”
“啊……哦！那个！”他的嘴巴吧唧吧唧，仿佛在回味，“确实很好吃！”
“比毒蘑菇饭团还好吃？”我想起另一道共同品尝过的“永井美食”。
“……不。”光是听声音就知道说话的人心情十分复杂，哈。
原来的打算是趁着中野填饱肚子，我收拾好需要清理的东西就悄悄离开的，但不知不觉地打开了话题匣子，一个窝在车厢里吃吃喝喝，一个坐在车厢后门上就着月光聊天。眼见他把便当清空了，我顺手将盒子卷起来准备一并带走，不料，这人竟然死死地拖住鞭子。
我使劲地甩了几下，整个车厢被敲得震起来，可中野咬紧牙关不松手，甚至手脚并用缠着鞭子，一点一点向上蠕动。他仰头瞪着我，也不知那眼睛里映着的是天上的月光还是心中的坚决：“我要离开这里！”
好吧。我无奈地耸耸肩，让新子把他和便当盒一起卷上来。
双脚刚着地，中野迫不及待地展开两臂深呼吸：“终于出来了……哇啊啊啊！”
盒子留下，你，给我滚回去。
被我从身后推了一把，中野整个人脸朝下摔进车厢。正如我所想的，这个距离不会把人摔死，虽然他也不会死，只是摔得鼻青脸肿，浑身散架无法动弹而已。我见他艰难地扭着脖子，想要仰起脸对我说什么，大意是“必须有人出去阻止佐藤”的话，不忍叹息：“抱歉，请你乖乖地留在这里。”
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再过几天。只要那个时机到了……”到了，又会怎样？
“你……”他努力地从嘴里挤出模糊的发音，或许我能明白它们的意义。
“不是我。”新子的声线接近于我，却又比我更加冷冽。幸好，幸好我是借由新子传达这一番话：“和你一起离开去阻止佐藤的，是永井。我是不会加入你们的。”
比吃下一份甜口厚蛋烧更糟糕的是，再也吃不到甜口厚蛋烧。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甜口厚蛋烧(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