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蔬菜三文鱼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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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嗯，当然是说永井，现在我连叫出他的姓都会有些害羞，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总是令一股难以忍受的欢欣感在我的心里跳动。我能听得十分清楚，他呢？不怕他听得到，因为我喜欢他；不想他听得到，因为我喜欢他。
这种心情，如同站在老房子的走廊上。放缓步子，很轻很慢地踏在地板上，仍旧觉得沉重的脚步声震得老房子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保持这里的宁静，但只要继续前进，就不可避免地打破它。
“真央，是你吧？”
在我经过婆婆的房间时，就有这样的预感，但她真的说话了，我还是惊得弓起身子。其实婆婆的声音是醇厚的温和的，此时隔了一扇门，听起来更接近于粥沸腾后的咕噜咕噜，一股令人心安的低沉。我认为那不是她的声线，而是岁月沉淀于她心里的某种东西。
“嗯，是我。”压低声音，这件事轻而易举，但其中的韵味却模仿不来。
婆婆轻笑着，似乎知道我这个小孩试图穿上高跟鞋装大人。她说：“圭君的病好些了吗？”
我点头，然后才意识到纸门阻隔了视线：“吃了药，刚刚睡醒，出了一身汗，虽然还有些热度，但看起来精神不错。”低头扫一眼挂在手臂的衣服，“啊，换下来的睡衣，我会放在洗衣篮里。”
“麻烦你了。要去把粥端到房间里吗？味道很香，还没吃下去就觉得身体已经暖和起来了。”婆婆稍稍一顿，我直觉地竖起耳朵仔细听，“真央在圭君的身边，我很放心。”
隐约察觉到了吧，永井最初的自杀意图。而她既不会试探，更不会挑明，在被我拜托透露生病的消息、把煮粥的事情交给我、甚至是有些无理的“之后请关上厨房的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在意”，便会默默地交付自己全部的信任。
幸好，永井漂流到这个小村子，又遇见了婆婆这样的人。
这一瞬间，迸发而出的感恩涌上心头，我竟有些想哭。把衣服放在脚边，屈膝，我郑重地行了一个跪礼：“非常感谢您。”
那扇门，始终未推开。不过，有些事情，在打开门之后就会看不见，而不需要依靠眼睛却能变得一清二楚。
我要向婆婆学习，尽力克制对于永井和新子谈话内容的好奇。重新远程控制新子，于我而言，很简单。因此，不去窥探别人的秘密，就变得异常困难，更何况，那还是我喜欢的人啊，是我希望更多地了解他的人啊。
揭开盖子，粥的热气熏得我一脸潮湿，眼镜泛出一片白雾。我摘下眼镜，退后两步，镜片很快又恢复清晰。每次都会遇到同样的事，虽然我会提醒自己“下次记得别靠太近”，但到底应该保持怎样的距离？下一次还是忘记了。
真是烦人。
把切好的葱花与过水的三文鱼肉粒分别装在小碟子里，所有东西在托盘上摆放好，我捧着这些不至于手酸却沉甸甸的东西，缓慢地返回。越靠近永井的房间，步伐越轻盈。在门口停下，这里有一条我离开时留下的门缝，并不是打算用于偷看的。
而是，我抬脚挤入那小缝，勾住门边，猛地踢开。成功了，以前看见大哥这么做，就觉得很帅。我有点得意，再看房里的情况，那是出乎意料的祥和。永井与新子仍保持着敌不动我不动各居一隅的对峙，没有打斗的痕迹。
确实在顺利地进行沟通吗？我很怀疑，毕竟永井说话时常很能气人，而新子喜欢一言不合就冷战。朝角落看了一眼，黑色幽灵像是得到确认，完成任务便消散了。一些黑色粒子从窗户的缝隙飞出去，更多的，扑往停在门口的我。眼前顿时一黑，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本能地避开直冲我而来的，又顾忌着手里的热粥，继续走也不是，傻愣着更不行。
但是，我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偶尔依靠自己出色的视力偏头避开一些黑色粒子。所幸这波粒子涌动来去匆匆，我好不容易摆脱了，连忙放下托盘，活动着紧张得僵硬了的手指。
“太狼狈了，早川小姐。不过，看起来令人心情舒畅。”
“我的荣幸。”我撇撇嘴，坐下，“说得像是，在这种情况下，能见到它们是件好事。”
永井若有所思地点头，垂下视线。瞟了他一眼，这个表情，我知道，不是从他的笔记本上学来的，而是来自这一段时间我所积累的对他的了解。是要把刚才那件小事，存放于自己的记忆宫殿里。那个房间的名字应该是“有可能对付亚人的方法”。
比两个星期前的我，更了解他了吧。真的仅仅过去半个多月吗？为什么我觉得应该更久一些。
再次揭开锅盖，终于来得及闪躲了，但还是有些晚，热腾腾的水汽撩着我的鬓发。不，这种小小的痒，是旁边的人伸手抚摸我的头发。我犹豫了一下，已经来不及避开：“乱了？”
永井轻轻地应了一声。我说过，他感冒的声音软软的，听着很好欺负。于是，忍不住逗他：“提醒我啊。我自己来就可以。你看你离我这么近，传染给我怎么办？”
“我已经告诉你很狼狈了，是你没有注意到。”谢谢，你的提醒真是体贴，“而且，传染这种事，在你偷袭我的时候，就该考虑到了。”厉害了，拿那个小小的亲吻来气定神闲地反击。
我认输：“呃，嗯，所以现在开始考虑了。”
“考虑什么？要不要再次偷袭吗？”
有时候，我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有时候，对，就像现在，我们交谈着，可我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为什么是这样的眼神？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我不明白，而他如同隔着袅袅的水汽看去那般模糊。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迷雾像是某种材质的车窗，车内的乘客却能看清窗外的风景。
“早川小姐，这不是普通的‘两人份’吧？”
“稍微多做了一些，机会难得。因为粥是只有生病的时候才能吃到的特定料理。”
“为什么？”他看着我，不自觉地歪了歪脑袋，这专注的疑惑的神态，像极了超市的名誉店长猫先生，“你是那种在冬天也会吃毛豆的人，不是吗？”
不，我即使在夏天也不怎么吃毛豆。
“刚才也是。可以叫我开门，可以命令黑色幽灵开门，但是觉得用脚踢开门很帅，就那么做了。所以早川小姐看起来才会是个头脑聪明的笨蛋。”
是的，面对你，我时常产生自己太蠢了的无力感。看，我分辨不了，你是这样想就这样告诉我了，还是企图用语言引开我的注意，偷偷地把我那份三文鱼肉粒添进粥里？但我还是头脑很聪明，如果这是你的计划，很遗憾，失败了。
至于这个疑问，等我想到答案是“特定料理就意味着生病时才能吃出粥的某种美味”，他已经睡着了；当他醒过来的时候，我又没有拾起这个问题的动力。总觉得，一直缺少了适当的时机。
“已经这么晚啊。”永井望着窗外的晚霞，“你要回去了？”
“嗯，你的热度退了。虽然这不代表痊愈，但至少不是‘思维迟钝身体虚弱’。”他的脸色，健康，红润，不过说不准那是夕阳照的，“入夜反而比较安全，因为无论做什么，都不如白天那么容易发动其他人。这个村子，不会有谁打算独自一人对付‘亚人这种危险的怪物’。”
或许我的解释是多余的，因为，我能想到的，他肯定也想到了。我摆手：“那么，明天见。”
“哦。”他很随意地说，听上去是这样，“你回去的时候，顺便送一点吃的给中野。”
谁？一刹那，我有些懵，这个姓氏在我的记忆点里恰好卡在陌生与熟悉之间，而且，永井没有使用敬称，连我都还是“早川小姐”呢。可是，提到“送吃的”，超市里快过期的面包和便当，我立即就想起被关在车厢里的亚人少年。
“我吗？确定是我？”一直被抵触被抗拒的我为似乎卸下的心防受宠若惊，“为什么不是你……哦，抱歉，你现在没法去。呃，但是，不考虑一下明天自己去吗？”
永井撑着额头叹了一口气，明白，就是和我说话累着他了的意思。
“最后一次给他送吃的，是前天。”
“哦，这样啊。”我打了个了解的手势，但嘴贱，“总觉得不对劲，我们的角色定位是不是互换了？你应该这么说才对，”顿了顿，我模仿道，“两天吗？反正，饿死了就不饿了。”
“然后，早川小姐会说，饿死即使对亚人而言也太残忍了，我不允许。”那种语气跟我没关系啊喂，虽然我同意他的说法，“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明明之前想方设法替中野解决三餐温饱的问题。”
“因为，我很惊讶，不，是震惊。”那时的永井怀疑我想偷偷放走中野，而当时的我谨慎地掩盖身上的破绽。可能我们都无法想象，现在，他愿意稍微给我一点信任，而我，喜欢的厌恶的恐惧的渴望的，这些被看穿了，也无所谓。我说：“竟然被允许接触你的中野。”
“什么？”完了，他这个瞪视，是我传达有误。不，我的意思是，是说，像超市那只荣誉店长猫，最初被姐姐抱回来的时候，仍死守那只随它流浪的纸箱，弓着腰瞠着眼龇牙咧嘴拒绝任何人靠近，即使那个窝已经泡过雨水变得又潮又破，而它一点都不喜欢。
……算了，我到底想说什么？我扶额：“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永井向前一步，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把我拥入怀里。那个拥抱很轻，他在我耳边低语的声音很柔：“不，真央，你才是我的。你才是，我的真央。”
你，你才是，你才是哪个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蔬菜三文鱼粥(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