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蔬菜三文鱼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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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吃？”短暂的沉默之后，永井表现出相当的惊讶与慎重。他还没说话的时候，我以为刚才“我在午后的阳光里对沉浸于过往伤痛的少年展露体贴温暖的笑容”这一幕，治愈了他。啊，想想也是，这只能被拿来吐槽“你的画风突变了”。
所以，一直紧紧地盯着我，是在打量我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吗？抱歉，让你担心了。我用手指卷了卷贴在脖子上有些痒的长发，坐直由他随便看，反正我可好看啦。这种情况下，他的凝视之中蕴含的专注，我很享受，虽然按照过往经验，接下来要付出的代价是，轻则被坑去做亚人的实验，重则手里的零食分去一半。
……是不是想独占一锅蔬菜三文鱼粥？我先发制人：“嗯，做了两人份的。”意思是，粥原本就是准备给病人吃的，但是属于我的那一份，别想、别看、别碰，就这样。
永井白了我一眼。那小眼神之复杂，所代表的“脑子是好的，看来你没有，应该是你饿的时候吃掉了吧”，我都能看明白，却不清楚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我们是在普通地谈论着一会的吃饭问题吧？
“好吧，听你的。”
一模一样的回答，即使一字一句之间的深思熟虑也完全相同。我想他应该是睡迷糊了，重复之前的话，大脑就糊里糊涂地复制粘贴。没道理把蔬菜三文鱼粥看得如此重要，当然，我绝不会因此就说出“你这么喜欢吃啊算了都给你吧”那种蠢话。
而且，永井或许以退为进在算计这一点呢。我的心里敲响小警钟，在他以奇怪的语气答应之后又以奇怪的眼神继续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哼，事关美食，我是不会心软的哦。我摆出这样的表情，瞪回去。
被子遮盖至他的腰部，尺寸不合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歪向右肩。生病的热度熏出微红的肤色，嘴唇仍旧抿出一片粉白，鼻尖覆着一层薄汗。在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后，眼睛泛起一阵朦胧的水汽，湿润的眼睫毛轻轻地扫了一下，又一下，仿佛挠在我的心头。他的背后，就是能够透出金色暖阳的窗户。
完了，总觉得，被治愈、被感动的人，是我。
左手撑在柔软的被子上，我倾身前去，开玩笑：“这样看着我，我会想亲你的哦。”
永井不闪也不躲，气定神闲：“在我休息的时候，这种事你已经偷偷地做过了吧，早川小姐？”
……诶？我愣怔地看着他，他难辨喜怒地勾了勾嘴角。
我，我怂了，乖乖地缩回去，低头看着手，手抚着裤子的皱褶。
直到永井掀开被子起身，我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他正好低头瞥向我，阳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似乎映出一个模糊的微笑。当我想仔细地看清楚，却什么也没有。
“出了汗，我去换衣服。”所谓的去，只是绕到我的身后。他取出干净的衣物，两手停在上衣的第一颗纽扣，侧头瞪我：“转过去。早川小姐，你知道基本的礼仪吧？”
知道，于是我礼貌客气地询问：“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然后呢？”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梳着头发，一边说，“把我这个思维迟钝身体虚弱的病人独自留在随时可能被别人从窗外狙击的房间里？”
哪来的底气自称“思维迟钝”啊？不是已经考虑到了吗，持枪的村民无论是装备或枪法都难以在这个距离进行狙击，但，我和中野能够循着永井的黑色粒子找来，或许就会有第三人。听上去似是杞人忧天，毕竟换衣服只需五分钟。
不，意外正是可能发生在疏忽大意的五分钟内某一瞬间的恐怖。
我顺从地转身，目不斜视，一脸正直，昂首挺胸，坐怀不乱。
……怎么可能。事实上，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的时候，我的呼吸与心跳就开始乱了。脑海中浮现的，是我曾经见过的永井，是我曾经触摸过的永井，是我曾经感受过的永井。无法遏制，便越发害羞地蜷缩身体。头枕在膝盖上，长发垂下，遮住眼睛，覆盖耳朵，藏起通红的脸。
已经被五感具象化的“喜欢”，实在太疯狂了。
用手拍了拍发烫的脸，想要冷静下来。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远程控制新子收拾厨房。做得并不好，但至少没有把最重要的粥打翻，或许现在的我还能抢救一下。那种令人变得冲动莽撞的喜欢，可以减少一点点吗？
“你这个样子，”温度稍高的指尖拂过我的额头，轻轻拨开遮挡视线的刘海，“不就完全没有留下来的意义了吗？” 我的眼前一片光亮，什么也看不清，依稀感觉到永井跪坐在身旁。
——不可以啊。
我拉下他的手，慌忙盖下刘海：“呃……至少还有替你挡子弹的意义？”
“我不会死，不需要你替我挡子弹。”
眨了眨眼，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能看见他皱起的眉。我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死。”
“……”永井抿了抿嘴，像是气得无语，或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毫无意义的蠢话。他突然欺身向前，歪着头靠近我。我在他的目光里慌了心跳，在他的气息里乱了呼吸。可能这只是以牙还牙吧，刚才那个开玩笑的动作，而我却没法像他那样镇定。
“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很愚蠢，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早川小姐？”
全部，都是我。我喜欢你，想让你觉得我很聪明；我喜欢你，又让你看见我的愚蠢。
我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身后忽然传来敲窗户的声音。下意识要把他护在身后，可这个病人的力气与反应速度竟然比我更快，挡在我面前。听到他咕哝一句：“碍事。”
诶？我探头一看，新子推开窗户钻进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们，不，被眼神攻击的只有永井。同时，脑中所接收来自她的视觉信息，则是永井脸色不善的瞪视。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很糟糕，可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怄气，双方都有点自己的地盘被他人入侵的火药味。
“听我说！”我立即站出来，介入他们火花四溅的视线之中，“我需要去把粥端上来，这里暂时交给新子。”朝我的黑色幽灵做了个击掌的手势，“交班，要好好保护他哦。”她无视，径直走到墙角蹲下。真有个性，真酷，我讪讪地低头望向永井，顺势摸头：“你不要挑衅她。”
永井本来要拍掉我的手，可能回想起相同的情况下曾被新子一鞭子打出红痕的疼痛，忍住了。
啊，随便你们怎样都好。我转身，才迈出第一步，就被人拽着上衣后摆。
“对了，暂时收起你的控制，有些事情，我必须和那家伙的自我意识谈一谈。”永井话音刚落，被叫做“那家伙”的新子便不高兴地直起身。他也不甘示弱，仰着头对峙。气氛瞬间又回到一触即发的紧张当中。
唉，头痛了。
“有什么问题吗？”永井把我此时的无语误以为犹豫不决，“担心我会被杀掉？”
我摇头：“黑色幽灵的自我意识归根结底还是源自于我，所以新子她舍不得杀掉你的。至于你，在吃下感冒药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放心了。”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松手，“没问题就快点照我说的去做。”
害羞……吧？好可爱。我高兴地答道：“嗯，收好了。”
永井半信半疑地瞪我。我叹气，唉，该怎么向这位从来没有与自己的黑色幽灵建立起稳定通讯的亚人解释，熟能生巧如我可是收放自如。他也不准备给我讲解的时间，直接求证。
手腕被用力地往下拉扯，因为知道对方是永井，我的身体没有做出太多的抗拒，顺着力道下坠。撞入炽热的怀抱里，他身上高于正常体温的热拥着我，微烫的脸颊轻轻一偏就触碰到我的耳朵。急促的心跳，是谁的呢，而几乎同时的，背后响起鞭打的闷声。
距离我如此近，那一瞬间，我难以分辨背上是否传来疼痛感。呆愣片刻，我马上推开，把永井的衣袖挽起，果然烙下鞭痕。他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小声抱怨：“差一点就躲开了。”
根本没有“差一点”的说法。我知道的，他把我拉下来的时候，是打算让我挡住新子的攻击。有些难受，可我也不想他在我面前受伤。然而，在最后一刻，他的手臂却覆在我的背上，受了那一鞭。
更加难受了。我一声不吭地替他按摩，好像在恼他，又似乎是气自己。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没错，如果不是新子的自我意识，就绝不会有这一鞭。证实了现在是真心话，难道我以后就不会说谎吗？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很愚蠢，永井你啊，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你不用在意。”他漫不经心地说，“只是个失败的苦肉计，原本以为早川小姐会说出‘吃着热食就不会痛了，多吃一点，我的那份也给你’这种像名台词一样的蠢话。”
笨蛋！犯蠢的人明明是你！
“除非你先说‘突然很想抱一抱可爱的你，就情不自禁了’ 这种像名台词一样的蠢话。”
“突然很想抱一抱可爱的你，就情不自禁了。”棒读。
可是呢，像是撒入粥里的胡萝卜粒煮熟就会变得柔软，平时犀利又冷酷的声线完全融化在鼻音里。不管怎么听，都觉得说话的人正在向我撒娇。
“谢谢，我很高兴。但是，我的那份，不行。”
“啊，出尔反尔。信用呢？”
“没有。”
不行，我会变得越来越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蔬菜三文鱼粥(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