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蔬菜三文鱼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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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胜利”，不过只是削苹果皮的成功；所谓的“嘴炮”，当然并非一击必中的绝招。有些事情，你早就预料到结局了，但还未到最后一刻，仍抱有逆转的期待，例如，老师在课堂上进行突击小考，毫无准备的我直至考卷发下来那天仍然自我感觉良好。
再例如，简单地交代目前的情况后，我希望永井的回应是“好吧，听你的”。
事实却是我的理智所能预见的：“早川小姐，我不是非得请求你的帮忙不可。”他咳嗽两声，“虽然，想要瞒着婆婆去厨房偷取刀具，确实很麻烦。即使躲在浴室里自杀成功，还必须清理血迹，我这个病人光是想一想，就感到头疼。”
永井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却从他的表情清楚地读出“原本以为你能够理解我”的控诉。
我，真的能够理解。
好不容易避开政府的追捕与媒体的骚扰，终于在小小的村子安定下来，而这个容身之所依旧是摇摇欲坠的。当制药大厦的爆炸大新闻席卷这个偏僻的村庄，片刻的宁静由此崩坏。需要留意每一个人的态度转变，也需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度过每一天，于是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环境中，消耗精神与体力的病痛将成为阻碍。
这时候，始作俑者的“不死”能力，就成为我们亚人的战斗方式。
是的，亚人的生活，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从“不死”的能力觉醒的那一刻开始。与普通人战斗，挣脱视我为“商品”的捕捉；与其他亚人战斗，既不需要从杀戮中获得刺激，也不想要成为历史的英雄；与自己战斗，对于极其容易让人迷失的“不死”时刻保持警惕。
我一直铭记生命的珍贵之处，始终渴望和平安定的生活，所以，“喜欢”只是创造更多回忆的“喜欢”，我不会离开已经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但是，如果能延长永井留在我身边的时光，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去做。
“啊，意见不合。”我叹着气，起身，慢慢地握紧刀柄，藏到身后，一步一步退至房门，“既然已经知道你的打算，我还会袖手旁观吗？吃药，躺下，休息，或者，我们武力解决？”
永井是个脑力派，在我印象当中，是弱不禁风的那种，即使如此，男孩子在身体素质方面依然有优势。现在，“生病”正好削弱这一项，以我的身手，把他痛揍一顿不是妄想，何况我还有广志和新子帮忙。他当然也有黑色幽灵，可一号完全不听指挥，需要承担的成本和风险远远高于预期收益，因此我只要考虑如何对付永井而已。
他应该也想到这些，掀开被子坐直了，捂着发热发痛的脑袋：“跟你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全力阻止？我耸肩，厚脸皮地笑：“当然有关系。因为我喜欢你嘛，凡事都替你考虑最优方案。你现在迷迷糊糊想不通，我必须提醒你啊。听话哦。与其把体力浪费在说服你的地方，”我认真地想了想，以为很恶心的话，竟然能脱口而出，“还不如用来保护你。”
永井确实被恶心到了，皱着脸猛地咳嗽一阵：“保护……？”
“我希望，你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病然后痊愈，作为交换的是，在此期间，你的安全由我负责。如果出现了我无法处理的情况，至少我……嗯，我们三个，能够争取让你自杀复活全身而退的时间。”我跪坐着，双手捧着那把小刀，郑重地放下，“到那时候，你再去死吧。”
我想，我们是同类，安全感只有靠自己去获得，保护者只有让自己去充当，一生都将为此而战斗，永不停息。
“只是最坏的打算，”我挠了挠脸颊，害羞地笑笑，“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如果有人对你说“不需要再战斗了”，能不能欣然地接受呢？
按照惯例，又该进入永井的思考时间。我拿起小刀和苹果，一手托着一手切，想着边吃边等。永井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放下来切，这样很危险”，我轻松地答道“没关系，下刀的力道控制我很熟练”，话音刚落就展示切好的苹果，顺便拿刀叉起来吃。
他瞪着这个新的危险动作，皱皱眉，撇开眼随我去了。
在我吃完半个苹果的时候，永井说：“好吧，听你的。”
愿望，达成。是不是太迅速了？我咬着第三块苹果，瞠目结舌。而他的行动力是一如既往的强，说完便拿起水杯，仰头吞下药片，躺入被窝，睡觉。真是一气呵成，害得我倒是纠结了：糟糕，苹果还没吃完，要不要继续，会不会影响病人休息？
抱着“绝不浪费食物”的信念，我把咀嚼动作放得很轻很轻，细吞慢咽地解决剩下的苹果。说不定我的谨慎是多余的，因为永井睡得很沉，偶尔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也没能把他惊得皱一下眉头。
是药物发挥效用了吗？还是太过疲惫了呢？明明之前连门外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强撑着生病的身体，爬起来查看情况。那么警醒的人，如今却睡得如此踏实。我悄悄地凑过去，支着下巴仔细打量他的睡颜。与昨天在海边见到的一样，看上去平静，但是否毫无防备，就无从考究了。
一些较长的碎发，搭在他的额头上，随着微风轻轻颤动。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半响，禁不住，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他出了汗，半湿的头发软塌塌，滑过指尖，在我手中，像是店铺的猫蹭着手心撒娇。这美妙的感觉令我一时上瘾，把他的头发往各个方向揉来揉去，好一会才讪讪地收回手。
还是没有把他吵醒，幸好，感谢安眠效果过分强劲的退烧药。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胆子又肥了些。挨过去，紧贴的额头，与，呼到我脸上的气息，非常灼热，因为他发烧了啊。感冒，要快点好起来，不，还是好得慢一些，慢一点点吧。我突然很想紧紧抱着他，却不敢也不能这样做，只好注视着，感受着，压抑着。
永井，你啊，有没有对我产生“喜欢”的感情？
我害怕听见问题的答案，心里一紧，随之急促地跳动着。萦绕耳边的心跳意味着某一种冲动，我使劲地握着拳头，指甲硌得手心发痛，最终仍是情不自禁地低头，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有些干涩，还带着淡淡的苦味。
……立即做贼心虚地一翻身滚到墙角去。
动静太大了。我懊恼地等待着永井的反应。似乎……没有被吵醒？顿时放心地背过身，蜷缩着，脸红耳赤地捂着嘴，呼吸与心跳都乱了，身体在发烫，像是被他传染了。不行，不能继续回想这个偷吻了，好害羞。
尽管是轻轻的触碰，却比之前更深入的接吻，越发令我心动。接吻这件事，和谁都可以做，从小围观妈妈演戏的我是这么想的。但仅有出于“喜欢”，才会享受到它的美好。
就这样赖了一会，直到被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吵得有点烦，我爬起来。这本存在感强烈的笔记，封面写着“微表情”和“肢体语言”。说服我之前，做足了功课啊，我瞟了一眼熟睡的永井，果然是他的作风。
起初只是无聊地翻了翻，渐渐被吸引，认真地阅读着他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
——真央，别看。
记忆里，爸爸这句话并不是指眼前所见的东西，而是我的理智借以劝阻罢了。
我合上本子。
永井睡醒的时候，粥的香味自厨房飘来。我正远程指挥新子把胡萝卜粒和青豆放下去，搅拌着，盖好，才能分出注意力：“醒了？感觉有没有好一些？要喝水吗？还是擦汗？”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就莫名其妙地捧着杯子，一动不动。似乎是睡意朦胧地发呆，又像是专注地思考什么事情。呃，不会是发现我那些最好别见光的小动作了吧？
我的小心脏开始打鼓。不，冷静，我借由新子望着熬得绵软的粥，听着醇厚的沸腾声，试图找个安全的话题：“我、我放新子去村里转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回来的路上碰见婆婆，就顺便拜托她把厨房空出来，让我煮粥。啊，这些是我打电话说的，黑色幽灵的事情没有被发现哦。”
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逻辑被我吃了。差劲，我想捂脸自我反省啊。
永井却毫无所觉的：“打探情况才是顺便的吧？煮粥的事，交给婆婆做不就好了？信誓旦旦地声称要保护我呢。”鼻音柔软了他的话锋，听上去像是含笑的调侃。
我不由得跟着勾起嘴角：“生病的时候才会煮粥，我想亲手做。”
粥的暖香温柔地拥抱着我们，一切显得那样温情。
“我……梦见了以前的事情。”永井漫不经心的，仿佛在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刚开始逃亡的时候，第一次以亚人的角度来思考，为了解决身受重伤的状况，我用匕首在这里划了一刀。”他的手指精确地按在脖子的致命处。不是出于记忆力很强，而是死亡的痛苦太深刻。
那时候，依然毫不犹豫地下手了吧，因为只能这样做了。和现在有点像，又完全不同的回忆啊。毕竟，如今，我一定不会让他走到别无选择的这一步，不能给他留下将会变成噩梦的经历。
总觉得该安慰他几句，可是，说什么呢？难受的时候，吃着热乎乎的食物，就能慢慢地好起来吧？
“粥已经做好了。我们一起吃。”
我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蔬菜三文鱼粥(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