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蔬菜三文鱼粥(一) ...
-
那一天，我们在岸边待到海水被夕阳染红的时候。
当然，东岸是无法直接欣赏夕阳的美。但是，只要看见被暖色调涂得乱糟糟的天空，和金光潋滟的水面，就知道夜幕即将降临。除非还需要在这里办个篝火大会，否则我们就该赶在太阳下山前穿过森林回到村子。
然而，莫名地，我感到十分遗憾。这里是东岸，每一天都会有被诗人憧憬着的海上日出，我是早就知道的。妄想在东岸同时目睹日落的壮丽，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贪心了？是在喜欢上这个人之后，才会开始纠结诸如此类奇怪的问题吗？
轻轻地叹气，我面对五彩斑斓的大海，恋恋不舍地伸了一个懒腰。
“这里的日出，很好看。”
其实，我想说的是，下一次早点出发，一起去看日出吧。不过，太阳落下后会再度升起，可某个人的明天能否到来，谁知道呢？好了，我承认自己被那一次恐怖袭击折磨得有些神经衰弱了。
晚上回家，叔叔正在看后续的报道节目。我瞟了一眼，镜头里，为遇难者献上花束的家属与行色匆匆漠不关心的路人，脸上有着没什么区别的麻木，或许立刻去照一下镜子，自己也是那样的表情。
无辜受牵连的飞机乘客与我素不相识，死于爆炸之中的公司职员和我毫无关系，而那些表现不错英勇就义的SAT队员，我说不定曾经在那瞬间感到惋惜，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大的悲伤了。毕竟，被炮火轰炸的又不是我的家园，被残忍杀害的也不是我的亲友。
可是，看似远在天边的暴力、杀戮、战争，却给每一个人造成了近在眼前的伤害。身为不死的亚人，如果每一个“明天”都能如期而至，我希望是和平的，安稳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吃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不过，这之后的第一个“明天”，就已经过得不令人安心了。
刚坐下，叔叔的声音便劈头盖脸的：“真央，今天也要出去约会？”又是一副关心孩子的模样，明明说过不管我的事情。我有点不耐烦，不能像昨天一样轻松应对，可能是今天的早餐有我不怎么喜欢的纳豆。
“不，今天必须修改那个暑期调研报告了。”我想了想，强调，“在家里。”
叔叔讪讪地点头，抖了抖报纸，继续埋头阅读。实在稀奇，这个时间他竟然没有抢过遥控器收看晨间占卜。我一直以为这个家里只有大哥会认真地读报去关心国家大事。
屏着呼吸吃纳豆，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惊得我倒吸一口那酸爽的臭味。很好，是哪个混蛋把本来不怎么愉快的早餐变得更加糟糕了？我面无表情地翻看邮件，然后，捂脸。
是婆婆和永井发来的，一前一后，时间上巧合，内容也是耐人寻味。
婆婆说，起床的时候，永井感冒了。或许他不愿意主动联系我，所以她悄悄地通知我一声。永井的邮件则是，生病，你应该从婆婆那里得知了。带刀，别让其他人发现，包括婆婆。
给他们一一回复后，我盯着遮挡了叔叔的报纸，好一会，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各种想法，确定了才开口道：“良太君生病了，大概是因为我昨天硬拉着他一直在海边玩。”用余光探了一眼厨房，我放慢语速，“我想去探病，嗯，能把大哥的手提电脑带去吗？”
叔叔惊讶地瞪着眼，没说话，而阿姨也恰好在我预料的时间内从厨房出来，一边往围裙上抹了抹，一边教训我：“去照料生病的男友，怎么还一心二用？晚上回家再修改报告不行吗？”
“啊，但是他休息的时候，我会很无聊。”我嬉皮笑脸的，果然被阿姨戳了一下额头。
出门的时候，叔叔仿佛还沉浸在“生病”的震惊里，根本没有出言阻挠，但是有了阿姨的保驾护航，也能避免那段尴尬的沉默。不像以前那样，大家对亚人完全不了解。为什么要开始关心亚人的事啊，虽然被佐藤先生闹得这么厉害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如今，我们的相处就变得很奇怪。
因为，他们是家人啊。
假如是其他人，我倒是能解决得干脆利落。
又碰见北叔，或者说，他装模作样地打理院子，早就等着我。于是，出门的那一刻起，我开始表演出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低着头快步走过，装作没听到他说话，又突然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折回去推自行车。
这次，北叔越过围栏招手，我才一脸被吓到似的停下，声音虚弱的：“早安，北叔。”
“一大早失魂落魄的，发生什么事了？”
“良太君生病了，我很担心他。”哭腔太明显就有些刻意了，我咬咬嘴唇，“都是我的错，一直在海边玩，他才会感冒的……啊，抱歉，我赶时间。”要不要骑着车栽到田里？算了，痕迹太重反而很可疑。再说，北叔也是傻愣着，不会认真欣赏我的演出吧。
果然，生病的消息会令人大吃一惊。小小的病痛，发生在亚人身上，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强大如怪物的他们，不死、不伤、不灭，不该有普通人的痛感，不该有普通人的脆弱，不该像普通人一样活着，早已被排除在“生老病死”之外。
——这般刷新所有人对“亚人”的认识，正是佐藤先生此次的“杰作”。
对于安分守己一派的亚人，无疑是巨大的不幸，只是现在，说不定可以利用一下。
我一边思考，一边停车，婆婆恰好开门，一见我就笑：“真央，怎么露出这样的表情？放心，虽然有些小热度，但吃了药应该就会降下来。”
不，给我发那种邮件的家伙，很难想象他会乖乖地吃药休息。而且，真正令我头疼的事还有很多。可是，婆婆是能够信任的。我稍微轻松一些，说：“婆婆，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那么，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永井了，在婆婆离开之后。我站在他的房门前，做了一个深呼吸，平复情绪。早川真央，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为了第一次来到他的房间而紧张？生死存亡的大问题摆在眼前，能不能暂时忽略小情小爱？
做不到。
我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就在那一瞬间，他把门打开了。起初只是一条门缝，露出的眼睛与我沉默地对视，接着，门后的人才缓缓地走出来。永井的双眼难掩困意，还倔强地打起精神，鼻尖与脸颊烧得微红，嘴唇却发白。他挨着门打量我，那样子却是病怏怏的。
真的是能够令人放心的小感冒而已吗？还不如生病的人是我呢。
“你……你快回去躺着吧。”
永井置若罔闻，自顾自地问：“刀呢？”
我也装作没听到：“快回去躺着。”以我能扛起爆胎的自行车的臂力，能否也把这个人架到床上去？算了，生病的人看起来很脆弱，我甚至不敢强行拽着他进房间，只能苦口婆心地劝着。
可他一动不动，盯着我拎在手上的袋子：“带……来了吧？”声音嘶哑的，断断续续，伴随两三阵咳嗽。是啊，感冒很难受，头晕，鼻塞，喉咙痛，四肢乏力，而这些症状，我们亚人只要一刀就能彻底解决了。
很方便很有效率，那又怎样？
永井伸手要接过袋子的同时，我避开了，藏到身后去。他瞪我，我也瞪着他。
“去躺着。”这句话，我说了三遍，越说越生气。
换做平时，我们已经吵起来了。但，今天，永井身体不舒服，或许正常说话已经很艰难，于是他默不吭声，嗯，沉默地用力推开房门。门撞出一声巨响，老房子因此抖了三抖。
只有我的内心毫无波动。
跟着他进去，我首先注意到，放在枕头前的水杯与药片，原封不动。不出我所料，当初对着脚麻的我说“死一次就解决了”的永井，现在只会用相同的办法处理自己。我……很难说那是错误的做法，即使是正确的，也不见得就必须使用。
“长话短说，所以请你仔细地听着每一个字。”我也坐下，在永井的床铺旁边，被他困惑地注视着，拿起危险的刀与漂亮的红苹果，削皮，“村民们开始怀疑你了，幸好还是观望的程度。于是，一听到生病的消息，就动摇了，亚人那种不死的怪物怎么会像我们人类一样生病什么的。所以，感冒很难受，却是一个好消息。”
永井捂着嘴轻咳两声，皱起眉，不以为然。
“这是你的机会。”我想阻止他的自杀，然而说出名台词一般的“像个普通人那样活下去吧”绝对会被嫌弃。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希望说服别人的时候，就要清晰地指出：“虽然平静的日子是短暂的，但能稍微延长一些，也是好的。要不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反正也由不得你拒绝了。我已经拜托婆婆，在超市采购的时候，趁着闲聊透露你生病的事情。只要说给一两个人听，马上，全村都会知道的。你就当一个会感冒发烧的普通病人吧。”我顿了顿，握紧刀柄，“这把刀，应该是用来削苹果吃的。”
削好了，而且一次通过。我捏着一串长长的苹果皮，向永井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蔬菜三文鱼粥(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