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甜口厚蛋烧(二) ...

  •   我是不会加入你们的。

      说完这句话,我深刻地认识到,演员的声线转换与台词功底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因为,在我强迫自己要伪装要掩饰要说谎的时候,动摇的心绪成为腹中最尖锐的矛,自内而外刺穿我的铠甲:你知道自欺欺人的结果不是吗?万幸,至少当我面对中野时,新子的声音以一股冷酷的说服力遮盖了这个破绽。

      然而,这一点小小的侥幸是不值一提的,在我从新子的视野之中见到了自己的软弱以后。

      身体拼尽最大限度地蜷缩着,渴望减少与危险的外界哪怕一丁点的接触。粗壮结实的树干近在咫尺,我却不敢挨着它,为更加敏感的后背寻求一丝踏实的安全感,只能越发弓起腰,深埋入臂弯里。除了自己别无所依,看起来多么狼狈。

      连新子也忍不住问道:“真央,哭了?”再次感谢她那接近于机械一般冰冷的声线,如果是稍微柔软温暖一点的询问,我怕自己会难以克制地撒娇。现在,我喜欢这种毫无温度的关心,能够令我听出了“你不能哭,你必须坚强起来”的暗示。

      因此,哽咽在喉的情绪最终被顺利地压下,我抬头对新子做了个鬼脸:“被我骗了吧,哈哈。”在她的眼里,这个鬼脸特别丑,但要比哭泣的样子好看一些。我松开手,慢慢地站起来,仍有短暂的晕眩,于是这诡秘的森林看上去就如同黑暗的旋涡。此地不宜久留,我拍拍脸颊保持清醒:“快走吧,晚饭的时间都要过去了。我好饿啊!”

      饥饿感汹涌而至,我想我那纤细的胃太容易受心情所影响了。许多强烈的情绪起伏,即使我试图冷处理,食欲仍会暴露一切。例如,我穿过树林时想吃到甜的热的东西,想得快发疯了;例如,我回到家里如愿以偿了,这顿晚饭却没有想象之中的愉快和满足;例如,我确认从生理上来说已经吃饱了,但那股与饥饿十分相似的空虚仍如影随形。

      可恶,连梦境也是奇怪的食物。

      “作为珍贵的A5牛肉,被平凡无奇的你嫌弃,这是我的耻辱!”高傲的牛排很生气,说话的时候,黑椒酱汁乱喷到蔬菜沙拉身上。墨点破坏了白色美乃滋的和谐,蔬菜沙拉却不敢抱怨,反倒应和着“就是就是”。味增汤在一边不说话,豆腐与海带浮起,高高在上地漠视不愿与它们成为组合的米饭。

      “我是不会加入你们的。”说着,米饭连碗带电饭煲一起刚烈地砸在地上。

      什么乱七八糟!我莫名其妙地惊醒,搂着被子目瞪口呆了半响。其实,仔细想想也有些道理:高级牛排、蔬菜沙拉和味增汤,不能就着米饭吃,确实美味度大减。不对!重点应该是,米饭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如果这就是我的投映,我看起来有这么愚蠢?

      心力交瘁地捂脸,我完全没了睡个回笼觉的兴致,把还没有响起的闹钟关掉,顺手打开手机的行程记录。没有计划,空白的日历显示我在几天前就开始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考虑今天需要做的事,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规划好所有的习惯,在我毫无所觉的时候,被轻易地打破了。

      没错,我越来越想不明白,自己需要做什么,自己想要得到什么,自己不能触碰什么。

      糟糕透了,一半是早起的原因不能一如既往地闻到食物的暖香,另一半是又腥又臭的酒味弥漫了整个客厅。不见得每个喝醉酒的人都是中年大叔,但中年大叔酒后失态的醉相尤其令人作呕,看着叔叔一边吐一边脱衣服的我,心想。

      阿姨平时管这个酒鬼管得严苛,但现在则是截然相反的态度,任劳任怨地安抚着、收拾着、忙碌着。要我说,对于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的贪杯者,就该让他们泡在自己的呕吐物里醒来,忍着宿醉的不适去收拾烂摊子。

      这样的想法,曾被阿姨一边煮着解酒汤一边笑着摇头否定了:“真央,等你某一天也有了重要的人。他苦闷,不开心,却无处发泄,只能借酒消愁,在你面前喝得烂醉如泥,吐得七荤八素却不吐一点苦水的时候,你就会心疼了。”

      ……永井大概不会是沉迷于酒精的人,或许我没有机会去理解阿姨所说的心疼。

      总之,当下,我眼不见为净地躲到厨房里,接手早餐的工作。厉害的家庭主妇,即使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去处理酒鬼,也能游刃有余地提醒我:“真央!我们的那一份,要咸口的哦!”

      这个特别的要求,让我立即明白今天的早餐是厚蛋烧。其实,准确来说,特立独行的人是我。甜口厚蛋烧并不是大众偏好的味道,他们喜欢在煎蛋饼时撒盐,而我至今仍在这道料理上保留小孩子爱吃甜食的味觉,是在赌气,一个多年以前的赌,有共同记忆的如今只剩下我了。

      “打赌,你能忍受这甜味不超过三筷子。”妈妈边笑边为我做出第一道甜口厚蛋烧。爸爸坐在我旁边,支着下巴看热闹:“追加两筷子,真央在吃的事情上会有惊人的倔强。”

      确实相当惊人,我把一份全吃完了,虽然三筷子的时候就有点腻,四筷子鼓励自己坚持,五筷子在硬撑,之后的全靠气势来解决。两个大人看得目瞪口呆,然后拍桌大笑,谁也没有打算阻止我的愚蠢,事后却给我大言不惭地煲鸡汤:“只要是自己认定的,无论对错,必须贯彻到底,这样,很好!”

      一点都不好。人啊,还是应该去做那些对的事情。我会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把并不怎么喜欢的口味当成爱好坚持了十几年,强撑的限度从当年的五筷子熬到了半份。有点腻了,我喝一口果汁作缓冲,这时,电话响起。

      那是超市的员工打来的,因为今天上午该去镇上采购了,但车钥匙在昨天下午被叔叔以“晚上要去个远一点的居酒屋”为理由借走了。我翻翻眼睛,讲真,像叔叔这么不靠谱的店长,不是靠能干的大家罩着,超市怎么能经营下去?

      把这件事转告阿姨,她也为叔叔的胡闹感到火大,克制地轻声问了两次,得不到满意的答复,黑着脸,下来便是两个响亮的耳光。连我听着不嫌事大的都觉得痛,叔叔当然就极力确保口齿清晰地挤出一个模糊的回答:“在口袋。”

      是在你的口袋呢,在一起去喝酒的北叔的口袋,还是在代驾送你们两个醉鬼回来的人的口袋呢?此时我还事不关己地吐槽,直到阿姨当机立断地指挥,坏了:“我去检查衣服和联系代驾,真央,你去问一问北叔。”

      一时之间,我难以分辨,去翻那套沾满呕吐物散发酒臭的衣服和去隔壁找北叔了解情况,哪一个选择更糟糕。好像都挺恶心的,啊啊,为什么叔叔非得和北叔这样的人成为酒友?我迅速地思考可行的解决方案,作为能量补充的甜口厚蛋烧也很快被解决了。

      出门之前,我折回房间,换上长袖衬衫和长裤,又觉得有点闷热,想把袖子稍微挽起,最后还是作罢了。用手机给永井发了一封邮件,“早餐是甜口厚蛋烧”,没有配图,这样他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想要让他知道我有危险了,可我应该一个人去处理的。我锁上门,望向北叔的屋子,慢慢地走过去,不断深呼吸。我当然能够一个人去处理,为什么会想要依赖某个人呢?那是我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啊。

      对了一下时间,就是现在,我们村子的堀田班长,会骑着自行车巡逻一圈。这是在佐藤事件爆发后组织起来的,巡逻的轮班越来越密集,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然后又渐渐开始松懈,减至一天两班,剩下的也只是几个发际线越来越危险的大叔。

      发现这件事的人,是我;把它当作自身安全度评估指标的人,是永井。为此,他还批评我,早川小姐,你完全不懂把自己观察到的东西利用起来,明明看得比谁都清楚。

      我在北叔的院子外徘徊,时而抬头张望紧闭的大门。长袖长裤闷出了额头的汗,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把我急的。于是,如我所料,堀田先生转着车铃,摇摇晃晃在我身边停下:“吉田家的小姑娘,怎么了?”

      “早上好,堀田班长。”见到他,我松了一口气,“是这样的,我们超市上午要去采购,车钥匙可能落在北叔那里了。但不管怎么叫,也没有人出来应门。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他笑着,清了清嗓子。我知道,这是示意我要用心听他的见解:“我听山田说了,北叔和吉田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吉田现在还没清醒吧?北叔恐怕也要睡到中午。”我困扰地皱起眉,他因此更高兴,“放心,我经过超市的时候,会替你转告他们,今天就先借我的车去镇上。”

      “真的吗?实在是麻烦您了。”我弯腰致谢,“非常感谢。”

      他又干咳两声,拨了拨车铃,说:“对了,吉田时常提起,你们超市去进货能拿到好价钱?”

      不是“提起”,而是“炫耀”吧。我眨眨眼,甜笑:“这也是承蒙大家的关照,就像现在麻烦了堀田班长一样。如果这次能顺路替您捎点什么回来,作为微不足道的回礼,请千万要让我们的采购员帮上忙。”

      堀田先生笑了,一笑,那眼窝被皱纹显得更深:“你也别为这件事发愁了,小年轻就去谈恋爱吧。对了,是山中家的孙子吗?你们好像走得挺近的。”

      “是、是的,”我害羞地垂下视线,“我们正在交往。”

      “哈哈,这样啊。”堀田先生架好他的自行车,重新出发,“那就没问题了。”

      是啊,没问题。目送他远去,我真的松了一口气,嗯,A计划达成,B计划准备就绪,接下来就是……我一转身,猝不及防地对上黑黝黝的枪口以及不比手中的枪减了半分杀意的眼睛,下意识往后退。

      “别动。”隔着一条门缝露出眼睛与枪口瞄准我的人马上喝止,“我可不记得有谁来敲过门。”

      “嗯,我对堀田班长说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甜口厚蛋烧(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