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夏日限定软曲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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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整，格兰特制药总公司大楼外，没有任何异常。
电视转播了楼顶与地面两支警卫队队长在同一时间内的最终确认画面，莫名渲染出一股新年倒计时的兴奋，但实际上，压力最大的应该正是他们这群被逼上第一线却还没有觉悟的警察。那里可不是马马虎虎地完成任务就能结束的地方。
——如果是普通人，会死的。
这之后，画面又转到演播室，几个连真正的亚人都没有接触过的专家，舒舒服服地坐在距离现场千里之外的空调房内，口水四溅地争论着佐藤的犯罪预告是否能实现。听着他们推测爆破大楼需要多少炸药，我懒洋洋地弓着腰舒展一下身体。
永井也许同样感到无聊，这一点，我是从他吃软曲奇的速度判断出来的。真不妙，我瞟了一眼，曲奇盒子旁边堆起一座小山包的包装袋，默默地把自己的盒子移到他的手难以触及的另一边。不阻止的话，一盒装十枚绝对撑不过剩下的四分钟，我这里就会遭殃了。
于是，我说：“你觉得佐藤会怎么做？”
想要打发无事可做的时间，零食与闲聊都是好办法。
永井刚好拿起盒子里仅剩的小曲奇，偏头看看我，又放回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盯着电视屏幕，慢条斯理的：“至少不会在大楼内部安装炸药。第一，按照预告，佐藤先生将会向犹豫是否参战的亚人展示压倒性的战力。那么，必须做出‘只有亚人才能完成的战斗方式’来说服他们。第二，国内真正关注这次犯罪预告的人并不多，从视觉上的冲击而言，外部进攻比内部爆破更刺激，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吸引人们的注意。”
说到最后一点，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沉下去：“第三，以佐藤先生的性格，不会选择内部爆破这种无趣的作战方案。”然而，语气之中夹带的情绪很快便消失，“之前听你提到厚生劳动省门外的会议，要是曾经出现在那里的会飞的黑色幽灵已经加入他们，接下来的作战将以这家伙为核心吧。”
会飞的小黑啊，我想起那只撞在对方翅膀上的红气球，遗憾地叹气：“真不希望那家伙参战。”见永井侧目投来询问的视线，我在眼角比划了一个剪刀手，“那么厉害那么酷的能力，为什么要浪费在爆破和杀人上面？既然长出了一双翅膀，那就飞上天空好好地看一看嘛。”
同理，我也是不懂，无论是亚人或人类，提到“不死”，立即甚至只能联想到“无限次复活的超强战斗力”，随之而来的是“暴力”与“杀戮”。其实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例如我，特别想去山口县尽情地吃一顿河豚全宴，在抛却了生死的担忧之后。
“……”永井依旧保持歪着头看我的姿势，但一言不发，竟然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嫌弃我的脑回路。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于自己的观点，理直气壮，却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地感到害羞。
因为，他即使没有说话，我也能听到变成声音发出来之前的声音：“嗯，我也是这样的想法。”如此笃定，就像我无比熟悉他嘲讽我的眼神一般。我知道，我们想着同样的事情。
“不，我并没有早川小姐那么蠢。至少我对河豚全宴没兴趣。”皱起眉头，嘴角下撇，那是永井一贯的嫌弃脸。由于我已经看得太多了，现在倒是不痛不痒，只觉得这个人尖锐的嘲讽都变成他偏好的软绵绵。
可是，我又认为，喜欢的人总有一百种方法来对付自己。
永井捏着小曲奇包装袋的一角，摇了摇，摊在敞开的手心里，抬起眼对我补充道：“除了，我的愿望也是世界和平，之外吧。”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不是常见的冷嘲热讽，而是某种普通却又鲜少出现的情感。
那到底是什么呢？我不由得眯着眼睛认真地注视他脸上的表情。永井见状，慢慢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头稍稍后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依然轻轻地扑在我脸上，带着巧克力的香气，温热的，微痒的。
我曾经极度厌恶从别人的呼吸之中嗅到食物的味道，但是只有眼前的这个人，即使他做了那样的事，也不会引起我的反感，更不会令我联想起不愉快的回忆。因为，在他身上，比那股巧克力的甜味更浓烈的，是安心的气息。
我希望，能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啊。
墙上的挂钟突然撞出一声闷响，我被吓得呼吸一滞，心脏急促地跳动着，仿佛某个本应深深地隐藏于心底的念头被猝不及防地揭露，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我心虚而恼怒地瞪了一眼多事的钟，它却视而不见地我行我素，又是令我心头微颤的一声闷响。
“来了。”
永井的声音很轻，宣告下午三点已经到来的钟声很重。
不知为何，隐约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一切，我却还是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钟声的余韵渐渐散去，屋内再度恢复像是电视画面所展现的风平浪静。那口被憋住的气还未呼出，电视屏幕上由警卫守护着的平和忽然就被冲天的火光吞没，数不尽的尖叫、哀鸣、爆炸声在小小的扬声器里争先恐后而出，挤出更为刺耳更为痛苦的破音。
听着让耳朵难受，那口不上不下的气息也令胸口难受。
下一刻，电视转播竟回归到沉默无言的黑，速度之快，堪比上一刻灾难突如其来。这无声无息的黑暗，诱发着人们可怕的想象力，滋生着比亲眼见到大爆炸现场更甚的恐惧。
于是，当画面切回演播室，那群口若悬河的专家，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偶尔有一两个人想要把握难得的机会张嘴说几句话，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爆炸的画面，人们看不见；轰鸣的声音，人们听不到。这一刻的日本，保持着相同的毛骨悚然的寂静，只有那个地方燃烧着所有人在生命尽头发出的声音。
似乎过了没多久，画面又从一语不发的演播室转回灾难现场。
——佐藤驾驶客机拦腰撞毁制药公司的大楼！
不是被认为可能性最高的炸药爆破，不是单枪匹马倚仗亚人的“不死”优势闯入大楼，而是生命仅有一次的普通人除非被逼上绝路才会采用的“同归于尽”。确实是“只有亚人能办到的事情”，我用力地盯着画面再次转接后，出现在火光之中的佐藤。
他整理着头上的帽子，似有所觉地朝镜头方向看了一眼，招手。
……话说亚人的□□恢复不包括穿在身上的衣服吧？为什么不是全.裸出镜？
通过电视，远远地见到着装整齐的佐藤，我只能想到这一点。当然我并不清楚，把不死之躯毁灭到极致后的复活，是不是就会附赠衣物作为鼓励。像他那样浴火重生的做法实在太过于大胆，尽管我对自己这副亚人的躯体做过各种试验来进一步了解情况，却连类似的念头都不敢有。
断一截胳膊，少半条腿，朝心脏捅一刀，这些，我可以接受，就如同壁虎为了活下去而断尾。可是，这个人怎么能做到微笑着在大火里优雅从容地走出来？他没有被烈火焚烧的痛感吗？即使置身于高温也无动于衷了吗？
亚人只是“不死”而已，不是痛感全失、刀枪不入、火烧不死、水淹不灭的怪物啊！
我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并且强烈地意识到这将成为不可逆转的事实。
而把“亚人”重新定义的佐藤……佐藤先生，双手插兜，悠闲地注视着冲天的火光与浓黑的烟雾，仿佛在欣赏令自己骄傲自豪的作品，甚至有几分父亲面对孩子时慈祥的笑意。
不，即使我和他一样都是“不死的”，但一定不能变成像他这样的人。
想想吧，那些普通人，上一刻，或许还坐在飞机里高高兴兴地计划着到达目的地之后要做的事，或许还被中年秃头的上司把退回的企划案砸到脸上而暗暗咒骂着，或许还聚集在警察的包围圈之外一边看着手机倒计时一边兴奋地凑热闹。
下一刻，他们全都死了。死。
没有人能在这个地狱里踩着杀戮的火焰走出去。没有。
我想要深呼吸平复心情，眼前有点晕眩。眨眨眼，头脑还没冷静下来，手便率先地凭直觉做出护食的反应。按住险些被偷走的饼干盒子，我瞪着永井没说话，他倒是遗憾地收手：“清醒了？”
我咬牙：“趁火打劫？”
永井爽快地点头承认：“真可惜，差一点就得手了。这一次没有吃糖也能迅速地冷静下来，真厉害啊早川小姐。”听上去并不真诚的语气，让我更琢磨不透他此时的想法。
“捏碎了。”永井一边说，一边把之前紧紧握在手里的小曲奇丢出来，斜眼望向我护在身后的盒子，“还剩下不少吧？分点给我。”极其理直气壮地朝我摊开手。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连恶霸大哥也不敢在我的瞪视下继续抢食。
我有点生气，却又想笑，刚才一直故作镇定而紧绷的心情变得轻松。
或许我们无法在浩浩荡荡的潮流中置身事外了，难以像是旁观者一般把这次的爆炸事件当作电影，边看边吃边吐槽，但还被过去的习惯驱使着，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极力不想泄露哪怕一点点的真实情感。
没错，是“我们”，他和我所感受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那包被捏碎的饼干，需要被记住的，是捏碎一瞬间的感觉。生命正是如此脆弱，像是五指一合轻轻用力就会碎掉那样，像是捏碎了就失去美味的曲奇那样。只要郑重地铭记并珍惜这种感觉，即使是“不死的”，我们也还是自己。
不是亚人，不是人类，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夏日限定软曲奇(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