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夏日限定软曲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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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
直到现在我还时常这么想，虽然除了让自己感到气恼又郁闷之外，并没有什么意义。
假如那个变态杀人犯没有闯入我们家，假如爸爸再早一点回来，假如我没有被杀死、妈妈也还活着，那一天我们会开开心心地庆祝我的生日，或许我老到只能躺在床上喘气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是不死的亚人。
反正不该是这样乱七八糟的人生：在电扇的风还能吹出热气的八月底，挤在小小的电视机前，观看大屠杀的直播。我撑着头看了一会，心情烦躁，忍不住朝风铃叮当响的方向挪了挪。可是，大自然的风也是燥热的，不能降温，更不能散心。
那些人，被杀死了，就会像爸爸妈妈一样，只剩下被别人悼念的墓碑了吧？不可能活过来的，亚人的体质像是中大奖似的。可得了奖的人，又不见得捡到了多大的幸运。说不定，我在那一天就死去，才是最好的。
许久没有冒出这样消极的念头了。今天大约是因为从电视直播里见到了一个又一个曾经的我——毫无征兆地，接下来的人生就让某位变态杀人犯彻底毁掉。可能是成为地狱里的一具尸体，可能是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苟且地活着。
唉。为什么要杀人呢？我痛恨所有的杀人犯，无论他们的背后是这样或那样的故事。因为，我的第一段人生，竟然就是被一个平常只会躲在房间里对着妈妈的海报产生欲望的变态杀人犯终结了。哪怕我是以“睁开眼只知道吃吃吃”的方式稀里糊涂地活着，我那没什么伟大建树的人生又为什么轮到那个混蛋去支配？
别看我说得那么好听，其实我也只会在乡下小村庄里痛着恨着，一点也不想作为正义的伙伴在电视里登场。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如果可以，但愿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余生。
我幻想着自己是个看尽人世繁华的老人，叹了口气，半响，身后除了电视发出的螺旋桨转动声和记者唯恐天下不乱的描述，没有我所期待的反应。只好转身，默默地挪回去，看着仿佛一动不动的永井，我问：“你不想对我忧伤又脆弱的背影说点什么吗？”
实际上，我也不期待他说点什么暖心话。就是心情差，想找他互掐一下，清醒清醒。
永井瞟了我一眼，脸上既没有我用无聊的问题打断他的观察与思考的不耐烦，也没有打算以医学生的科学精神告诉我疏导情绪最佳办法的冷淡，说话更不是冷嘲热讽的语气：“给你。”探出手，那根棒棒糖像是早就被他攒在手心里似的，“没有葡萄味的，你将就一下。”
……也不需要将就啊，我本来就喜欢甜食。我爱惜地捏着棒棒糖看了一阵，舍不得吃，但最后还是，一边撕开包装一边逞强：“其实我现在很冷静，吃不吃，也没关系。不过，喜欢的糖果在眼前，好像没有不吃的道理。”
永井这回真觉得我烦了，撇过头继续看电视，完全不搭理人。
有什么好看的？负责拍摄的直升飞机忙着躲避大火产生的浓烟，镜头拉得特别远，能看清的只有现场的一片狼藉：暗红的大地，破碎的尸体，等死的伤者，燃烧的废墟，以及，把下午三点的阳光彻底遮蔽的黑烟。
嗯，我所说的“不好看”，除了正常人面对这场景的一般想法之外，也有个人经历造成的主观抵触。然而，可怕的东西，不睁开眼睛看个清楚，那就永远只是可怕的东西。所以我又咬咬牙强忍着记者浮夸的解说看下去。
被称为“人类再也无法阻止地球上战斗力最强的亚人”……什么鬼羞耻感爆炸的形容，记者大哥你做完这趟直播就赶紧回家补补功课吧……咳，总之，不久前隐入浓烟里的佐藤先生，终于，再一次出现在镜头中。
我眯着眼睛扫视码在他胸前一排又一排的弹药，想要数清楚子弹的数量，但直播画面的质量不允许我实现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好吧，以还未结束的大爆炸为背景，新一轮恶战又要开始了。他……佐藤先生，到底要杀多少人才会满足？
不，杀意只要被满足了一次，人就会食髓知味，它便会成了无底洞。
或许就是这样，从最初开始，我也小看了佐藤先生。精湛的演技却搭配蹩脚的台词，当时在电视上看见流泪的佐藤先生，我不由得产生了如此轻率的想法：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啊？姑且当作一部比好莱坞大片稍微精彩一点的电影看一看吧。
愚蠢。那可是，在炎热的八月，连风扇也难以降温的天气，透着电视屏幕，仍能传递到四肢百骸的，冷血无情的杀意。缠绕在佐藤先生四周的浓烟之所以没有阻挡视线，或许，也是被武器散发的寒意冻结了。
活着的人，也如同尸体一般，动弹不得。下一刻，或许就真的变成尸体。
比那些不可能清楚死亡为何物的普通人幸运一些的是，控制了我身体的畏惧，不是源于佐藤先生的做法，而是我的经历。只要是自己的东西，就能想办法改变了，我松了一口气，含着糖果，咽下清甜的味道，然后想要令僵硬的身体活动起来。
几乎就在同时，微凉的物体被塞到我的耳朵里，一阵微痒后，男人说话的声音从耳机流出。我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挥开，那替我按住耳机的手指，又像是计算好时机一般，稍微快一点点的，缓慢而轻柔地拂过耳垂，顺着耳后的肌肤，压着发丝滑下，离开。
这个人的体温偏低，即使在炎热的夏天，指尖仍是微凉。偏偏正是这股温柔的凉意，所到之处，撩起一浪接一浪的火辣。酥的，麻的，热的，心潮澎湃着，暖意流动全身。佐藤先生，变态杀人犯，大屠杀，血流成河的房间，总是过不去的壁橱，所有这些前一刻还在我脑海叫嚣的画面，现在，突然离我远去。
安静到，我的眼里，只看到坐在我身边的永井。
认识他之前，我从不了解，一个简单的戴耳机动作，也能撩拨出万种风情。
我那只抬起的手这才缓缓地按着耳机，听到了声音，却没有一个字能呈现在大脑中。模模糊糊地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却用自己听了都禁不住恶心一下的声线说了一句废话：“做什么啊？”
……这个样子是不是太花痴了？我恨不得咬住舌头来痛定思痛。不好，我现在的设定可是“因为我对你有感情而更具利用价值的对象”，怎么可以表现出一副智商下线的样子。有、有什么补救的方法吗？
一边快速地思考，一边小心翼翼地侧着头，往旁边看了看。永井正戴着另一只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似乎只是我对自己的反应大惊小怪。真的没有被发现吗？我半信半疑地稍稍弯下腰，歪着头观察他的表情。
永井这才瞥了我一眼：“佐藤先生以自己为视角，正在网上进行同步直播。”他顿了顿，望向电视机，“那里没什么有用信息了。因为这次的犯罪预告没有被强制屏蔽，我想或许有擅长网络技术的人加入他们，就试着去那个网站看了一下。”
我仔细地对比着网络直播角度，再把视线放在电视屏幕上佐藤先生那模糊的身影，有些泄气：“啊，在这之前完全没注意到他挂在耳朵的微型摄像头，明明有一闪一闪的信号灯。”
“我也没看到。”永井说完，不知为何沉默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就突然把手机塞给我，站起来。我仰起头正要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正好有机会，把我接下来的话好好听进去。”
今年的夏天这么热，两个人一把风扇都不够吹，他却站在我身后，离得那么近，烘到我背上的体温令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可覆在我眼睛上的双手又是凉的，并没有紧贴我的眼皮，但如果我睁着眼睛，眼睫毛或许会扫到他的手心。
“我知道你的视力很好，”永井的手臂稍稍挡在我的耳边，嗓音从上方微妙地传来，如同不带一丝暑气的清风，即使是从耳机流出的声音也无法阻隔，“但是你不能过分依赖它。”
或许我确实有这样的坏毛病吧，不过，这一刻，就算什么也看不到，我并没有急躁不安。好喜欢这种安全感，我放松身体，向后仰，悄悄地挨着他。永井一直在说话，忽然停下，显然发现我的小动作了，最后却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以上就是我给你的建议，听明白了吗？”
完全，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附带，礼貌性的微笑。
“不能全怪我，这是我对你非常正常的恋爱心理反应。”我抬起手，凭感觉朝他挥了挥，“而且我都能原谅你没洗手就遮住我眼睛了。”巧克力曲奇的味道太浓，我又紧张又不敢深呼吸。
“……”永井没说话，我也看不见，只能想象他有些生气地皱眉，瞪着我的眼睛里是幽幽的无奈，却依然保持心平气和地讲科学：“我理解，恋爱中的女性似乎对肢体接触更为敏感，在心理层面的感受和影响也更加丰富。”
哦，感谢你的理解呢。继续，礼貌性的微笑。
他松开手，我好气又好笑地揉揉眼睛，又听见他说：“总之，我刚才强调的是，看和看到是不同的。算了，先把直播看完，以后我再给你纠正这个坏习惯。”
……诶？我立即打了个寒颤。
比他的指尖、比佐藤先生的杀意，更为冰冷的，是我在视野尚未恢复清晰的一瞬间，异常敏锐地听见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的声音，那一成不变的嘀嗒、嘀嗒、嘀嗒。
哪里，有什么以后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夏日限定软曲奇(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