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饭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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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个人是没办法活下去的。”
曾经在棒冰事件里对我说出这句话的姐姐，几年前就已经离开家前往大阪工作了，唯一的团聚机会便是新年，当初她训话的姿态、神情、内容乃至每一个字音的独特声调，我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就是能够做出治愈人心的红豆汤的姐姐所持有的信念。
并不只是因为我喜欢红豆汤又暖又甜的味道，我的记忆力可没有那么单纯好吗？作为徘徊于生死边缘的亚人，对“生命”“死亡”“活下去”这种事，我特别在意。反正不管怎样都是死不了的，即使一个人也能活下去，如果是我的话，以前我总是那样想。
直到从佐藤发布的人体实验视频里，亲眼见证“破坏生命规律”的“不死”会得到怎样的惩罚，我才醒悟，即便与作为实验体的田中一样都是亚人，我却犯了对“复活”望而生畏的普通人都会有的错误：连“死亡”都能超越的异种，也就没什么是办不到的了吧。
不是的，无论我死而复生多少次，七年前的入室凶杀案造成的阴影，也无法消除。□□可以重生，精神世界却难以修复，甚至新生的身体也继承了每一次死亡所累积的痛苦。或许这就是亚人破坏了宇宙规则之后，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观看视频的过程中，我暂停了好几次，那些施加于田中身上的科学实验——被巨大的钢钉打穿胸口的疼痛，枪口抵在额头上的重量，厚实的钢板自上而下进行的挤压——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以为自己算是个经历丰富的人，但那天晚上，我在残忍的梦境里惊醒，像是透过壁橱的门缝见到变态杀人狂的狞笑。
无论如何都死不了的亚人，想要活下去，竟然比普通人更困难。正因此，从那一刻起，作为“人”活下去的决心和欲望，变得无比强烈。也许每一个了解研究所那些事的亚人，或多或少都有我这种感悟，瞧，我眼前这位，正在努力地捏着毒饭团。
——为了难得的容身之所不被已经发现自己行踪的另一个亚人毁坏。
用这种暗搓搓使坏的做法，对付一个满怀希望前来投奔组织的同类，高明却不够厚道。虽然那个叫中野的家伙自己就该承担这种风险，而我这个被好奇心害惨的倒霉鬼又能做什么？替他解决毒饭团，好吧，对我来说，不过小事，可是下一步呢？我相信，只要永井有机会接触中野，就有一百种弄死对方的手段，光吃个饭团有什么意义？
就算我暴露身份替一个素未谋面的亚人摆平这件事，接下来，难道我还要帮助他去阻止佐藤的计划？不不不，如果我对那些事感兴趣，就会去参加前几天的秘密召集了。尽管我现在也想做点什么，但马上就能预料到麻烦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还是算了吧。
——可恶，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事情？
在我为此发愁的时候，永井准备好了所有的饭团，一个个整齐地排放在便当盒里，左侧是加料的，右侧是普通的，像是恶毒的皇后手中握着一半青一半红的苹果。合上了盖子，他把唯一剩下的饭团用保鲜膜包起来，然后……递给我？！
“封口费？”我受宠若惊地用双手去接住。
永井白了我一眼：“别误会，不小心多出一个饭团，难道不是你这个一直在旁边进行干扰的人来解决吗？而且，你打算说什么做什么，对我都没有任何影响。”
哦。我揭开保鲜膜看了看，手上这个恰好就是被我夸奖过的饭团——不需要惊讶，记住每一道美味，都是我应该做的事情——那么永井真的只是随便一挑？抬头观察他的反应，然而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倒是越发觉得听这个人说话需要一点小技巧。
刚做好的饭团捂得手心温温热热的，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在这里等我一下！一……两分钟！我马上就回来了！”边说边拔腿就跑出厨房，猛地拉开大门，先把饭团塞给听到响声而悠哉望过来的婆婆再喘气。
婆婆是个明白人：“那孩子突然从外面跑回来，是在做饭团啊。看上去比真央能干哟。”
也只有捏饭团这事了，不，仅仅是“捏”这一步而已。我不服气：“对嘛对嘛，所以，作为第一个试吃者，婆婆记得要把良太夸成日本第一的饭团大师才行。”
她微微一愣，低下头看那饭团：“不会别扭吗？”
我直觉这句话该细细咀嚼一下，但时间紧迫，只能捞起车篮子里的便当盒，马上赶回去。
见到永井站在原地看手机，我问：“两分钟够了吗？”
他瞪眼，把手机收好：“你想做什么？”
小小的胜利，诶嘿。为了大局，我憋住嘴角边的得意：“交换。”打开便当盒，推过去，“两个梅干饭团换一个蘑菇的。抱歉啊，我实在很好奇天狗蕈做成饭团的味道。”
永井又露出关怀智障的表情，盯着我的便当盒，手指轻轻地敲着料理台。
见他不说话，我想了想，表明自己毫不动摇的立场：“少了一个不会影响你的计划吧？如果不是好奇，我也不乐意拿最喜欢的梅干饭团换你的毒饭团。”心照不宣的事被我挑出来，他皱起眉，我连忙顺毛，“其实我认为你这一招特别帅，因为不存在一顿饭解决不了的问题嘛！”
“如果有呢？”
“那就吃两顿。”我一本正经地建议，他却嗤笑一声，哼，当作没听见，没听见，“我是说真的，如果那时你把两颗糖换成这种饭团，我也会高高兴兴地跟你合作哦~~”
永井的脸色不知为何变得很难看，一掌拍掉我划来划去的剪刀手。太用力了，我甩甩手，他气什么？又变回面无表情的脸，像是之前在闹别扭一样，莫名其妙。我想凑近仔细看看，被他又是一掌盖到脸上推开：“离我远点。”
需要记在小本本上的未解之谜又多了一个。我耸耸肩，识趣地拿走蘑菇饭团就慢悠悠地往外走。永井不爽地哼了一声，却没有阻止。看来，这个人，温柔刀也有，死傲娇也有。我点着头，咬了一口饭团。
暂时并未吃到蘑菇，嘴里只有微酸的米饭。慢慢地嚼着，嚼着，淡淡的酸味就会变成清甜。即使加了寿司醋，米饭还是米饭。我这么想着，抬起手正打算再来一口，该轮到蘑菇了。
“……毒饭团的计划，原本就只是针对中野君的。”两三步便跟上来的永井，漫不经心地说。
“和他不一样，你是村子里的人。不能像这样子把人关起来，因为你的失踪说不定会惊动了村民们，要是在搜救失败的情况下引来警察，就更糟糕了。但是，这也不代表我除了与你合作就毫无办法，鱼死网破那种事，要多少有多少……喂，你在听吗？”
“啊？你说什么？”我对他眨眨眼，这才松开堵住耳朵的双手，“对了，梅干很好吃吧？”见他把其中一个拿在手上吃，我很高兴，“干鲣鱼奶酪也不错。奶酪融在热乎乎的米饭里，把鲣鱼包裹住，又香又软，下次我请你吃。不过夏天还是吃酸酸甜甜的梅干比较有食欲。”
“又不是小孩子。”这个人就是学不会坦率地夸一句真好吃，啧。
永井这副嫌弃脸，一拉开门就见光死，面对长辈的时候，全变成乖巧的笑：“婆婆，我出去一趟。”
我躲在他背后的阴影里吃完剩下的饭团，嘟嘟囔囔：“就知道装好孩子。”这种嘴贱的习惯，主要是与对着大人就卖萌装乖、对着小孩就恶霸没商量的大哥互相看不顺眼而养成的——这个表演，那个拆台。尽管我也只知道在大人面前装好孩子。
婆婆精神奕奕的声音传来：“早去早回！今天的晚餐是关东煮。”对着一个明知不是孙子的人这么关怀道，就像今天早上阿姨对我这个远房亲戚的女儿一再叮嘱，“饭团很好吃。下次我做面汤锅的时候，该让你来捏饭团了。”
我竖起耳朵，幸灾乐祸地转身仰起头看他别扭恼火又不能让婆婆发现的侧脸。诶嘿~☆
“其实，多亏了早川小姐的帮忙。”
听到永井提起我，那刻意的温柔令人打了个寒颤，仿佛一把钢刀悬在我的头顶。他明明还对着婆婆飙演技，后脑勺却像是生了一双眼睛，反手直接揪起我的衣领把人拖出来。
晒——死——人——了！
将帽檐扭回正前方，挡住毒辣的太阳……以及身旁的刀光剑影，我揉揉脸，也对婆婆露出不久前被自己鄙视过的好孩子笑容：“我只是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的建议而已。”
当然马上就被旁边的小气鬼用鼻子哼一声以牙还牙地鄙视了。呵呵，来战吗？
并没有战起来，否则中野就该饿晕在山坡上了。啊，说起来，制作简单、携带方便的饭团，经常作为必备食物出现在行军作战之中。不过，充饥的粮食，现在已经成为这个人的刀了。
以前，爸爸擦拭他的武.士刀时就说过：“拔刀，只听见出鞘的声音，心弦不能为之而动。”
可是天狗蕈的鲜味挺令人心动的，虽然那是毒蘑菇，但食物被当做武器，不是很可惜么？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饭团(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