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关东煮(一) 最适合关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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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土豆、魔芋丝，香肠、鱼卷、油豆腐。
与山中婆婆约定了今天的晚餐是超市促销传单上的关东煮，我有条不紊地挑选了合适的食材放进购物车内。这也是普通的促销日里，结束派发工作后我会做的事情，只是现在有个小意外，日常就变得不像日常了。
叔叔一直在尾随我，虽说他是这里的老板，但还真是任意妄为。平时就会做那种，色眯眯地盯着美女促销员，到酒精饮料区蹭试吃，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就毫无节操地给顾客打折，之类的事情，但都跟我没关系，而现在……唉。
于是，我扶了一下眼镜，转过身：“超市的高峰期快到了，叔叔不需要去收银台帮忙吗？”
他扫了一眼人渐渐多起来的生鲜区，抱起手臂：“不，叔叔今天的任务，是阻止真央去婆婆的家。顺便说，”指着我的购物车，“那些东西是不会允许你从这里带出去的。”
啧，大人就能随意地支配小孩的人生吗？我面露委屈与为难，放软声音：“已经和婆婆约好了。好孩子应该说到做到。叔叔能不能当作没见到我，拜托了。”
“虽然我也不想管孩子们的事情，但这可关系到今晚能否喝上一杯啊。”被阿姨严格把控饮酒限度的叔叔一脸爱莫能助，“而且，真央你之前不是也答应了阿姨，不再打扰婆婆吗？好孩子应该说到做到。”
确实有那么一回事，毕竟那时我还没预料到未来将会天翻地覆。我叹气：“并不是打扰啊，婆婆因此不需要在超市挤进人群里拼促销，我也可以陪她一起吃到美味的关东煮，一直以来你们都是支持的。为什么我不能继续做平常的事？”
“不行，就是不行。大人做事不需要理由，小孩子乖乖听话。”叔叔抓住购物车扶手，把我挥开，“你想吃关东煮的话，就快点回家帮阿姨准备。”说着，拿来一瓶关东煮汤底浓缩汁。
谈判破裂。我摸出手机，漫不经心地点开某个视频：“说起来，之前北叔的股票赚了一点钱，大家一起喝酒庆祝真热闹啊。不过，阿姨好像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办？我应该告诉她吗？”
叔叔看着我，我微笑。
“臭丫头，什么时候拍下来的？”叔叔有点生气地推掉购物车，我当然不会老实告诉他，某天看见他神色诡异地出门了，派新子去偷拍，“随便你了。真是，和义藏那臭小子一样，怎么就不学学你姐姐里美，从来不让人替她操心？”
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我也顺便说，价格要按关门前一小时的大减价来计算哦，叔叔。”
“……你快点从我眼前消失！”
满足叔叔和阿姨的期待，像姐姐一样，乖乖地回家吃饭，以前的我并不介意这么做，所以才会在听到他们说“婆婆一个人挺可怜的”，就开始对“山中家”上心。现在可不行，我也有自己想完成的事了，必须一点点向他们展示我的决心，因为我又不是大哥那个暴脾气。
况且，阿姨用浓缩汁兑水调制的关东煮汤底，与婆婆亲自做的出汁，存在着微妙的区别。
来到婆婆家，推开门便是又暖又香的食物气息。我贪婪地吸了一口又一口，馋虫已经被海洋的味道勾得蠢蠢欲动。这股弥漫整间屋子的香味，也把心房填得满满的，我情不自禁就说了：“我回来啦。”明明应该是“打扰了”才对。
在厨房见到婆婆的时候，她正把煮好的汤汁滤到锅里。大概是发现我好奇地盯着那个被丢掉的茶包，婆婆从橱柜里搬出一个木匣子，打开，全是一模一样的自制茶包：“真央喜欢的话，也带一些回去给吉田他们尝尝。”
他们的舌头真能分辨其中的差别所在吗？把干贝、昆布、香菇和鲣鱼干打碎成粉末的茶包煮15分钟而得到的汤底，与，浓缩汁、速溶粉末、现成的料包所完成的出汁，没什么不同，后者还更简单便宜。我觉得那是叔叔和阿姨会说出来的话。
“婆婆总是有心思做这些可爱的小东西。”
“因为，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间比你们多，这是老人家的优势。”
天国的妈妈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当她还是一个接不到工作的穷演员的时候，精神奕奕地带上我战斗于各大超市，用抢购的促销食物设计出一顿美味的家庭餐。现在，为超市的促销日设计专门的家庭食谱时，我便非常怀念那段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好好地吃饭才会幸福”的日子。
“那些回忆就是真央的灵感来源？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没有被多姿多彩的世界分散了注意力，一心一意地做着同样的事，婆婆可是相当惊讶的。诶，说的就是细心地配上对应菜谱的传单，在村子里非常受欢迎。”
“啊，我知道，光看每周的营业额，就感受到大家的热情了。”
“没错没错，十几岁的小娃娃不需要步入社会之后伪装出来的谦虚，大方地承认自己的才能。”
婆婆经常会说一些非常帅气的话，像现在这样，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最初却失礼地大吃一惊。后来看过婆婆的相册，逐渐了解到，她是一位典型的武者的妻子，除了了不起的气量与见识，在忍耐力这方面，也特别厉害。
某次做关东煮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盛着汤汁的锅。维持在七十度的汤同样浇得手背、小臂通红，婆婆却一边冷静地指挥我清扫地面、重新开炉，一边自己涂上药，全程竟然没有喊过一声疼，事后也从未说过一声难受，表情丝毫未变地站在一旁教导我做出关东煮。
智慧与坚强，绝对不仅仅属于男性啊。
“小心啊，婆婆。这次我希望能吃到你亲！手！做！的关东煮。”
“真央，作为晚辈也敢来教训婆婆？胆子不小。”
偶尔她也会端出长辈的架子，却和叔叔阿姨又有着微妙的不同。区别到底是什么？从关东煮的汤底，到这些人各自带给我的印象。不就是在不同的地方制作名字相同的料理而已吗？
“尝一尝，还没有接触其它食材的清汤。”
我把小碟子端到嘴边吹了吹。不同之处是七十度与一百度的温度差，是更加清澈的颜色，还是比浓缩汁要醇厚的鲜味？其实一开始我也是吃不出来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了。于是按照叔叔和阿姨的想法，来这里当一个关爱独居老人的好孩子，表现出大家都想要看到的善意。
然后，慢慢地，明白那或许就是“活下去”与“好好地活下去”的差别。
“果然是婆婆做的关东煮会更好吃。这么一想，就觉得有点羡慕良太了。”
婆婆接过碟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我装作没看到那细小的变化，从购物袋里取出白萝卜，清洗干净，做料理前的处理。首先，要把萝卜切成一段段小圆柱，在其中一面划上十字刀。
之前的对话戛然而止，切菜的声音却一刀刀钝在心头。
“真央，”终于等到婆婆率先打破沉默了，我在内心比划了一个剪刀手，表面上淡定地应着，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就像是完成一锅关东煮之前需要花费的功夫，“你知道圭君的事。”
好像少了代表疑问的语气词？即使强硬添上，婆婆的语气应该依然如此笃定啊。想起她一贯帅破天际的作风，我如她所说，大方地承认：“嗯，全部。”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我挺喜欢她这种单刀直入的做法。
“这样啊。”婆婆眯着眼睛，打量汤汁里咕噜咕噜的小泡泡，“真央，你也是？”
瞧，这个询问，正是我之前视同样身为亚人并且广为人知的永井为麻烦源头的理由之一。“亚人”已经算是个贬义词。在学校里，那些不合群的家伙会被嘲笑为“古里古怪的，该不会是亚人吧”。课上讨论到“亚人”，如果稍微流露出为人类的猎物打抱不平的心态，也会被怀疑。
——那种愿意去帮助亚人的家伙，不是同类的话，会这么做？
我确实是亚人，但是，一定也会有一些听首老歌看部电影都会感动落泪的笨蛋。吉田一家，原本和我的父母没什么来往，血缘还得从很久之前说起，但是，被福利院联系上的时候，却同意把我接过去。明明是远离城市的乡下，缺少媒体的关注，也没有因此而得到好名声，为了什么呢？
真的是，谢谢了。即便如此，我还对他们隐瞒了亚人的秘密，因为我觉得那是对每个人都有利的相处方式。要不要，也继续瞒着婆婆，用那个“我对良太有好感而已”的谎？
我一边思考，一边给萝卜削皮。阿姨做关东煮的时候，通常都是削掉外皮就算了，煮出来的萝卜夹着一点可以咽下去的苦涩。婆婆的做法，则是连皮带肉切去厚厚的一层，只吃那块又嫩又甜的肉。
——撇开血缘不谈，人们之所以能深交，会不会正是这样的道理？
要切掉厚厚的皮肉，即使那点苦味能够被忽视；要用洗米的水进行炖煮，清除萝卜自身的辣。
“嗯，我也是亚人。”
“哦。一会把萝卜洗干净了，就放下去，开始煮。”
婆婆的反应，还真是……我忍不住笑着给她竖起大拇指：“您太厉害了。”
“熟能生巧。”婆婆平静地注视着窗外逐渐西斜的阳光，“见识的人，见识的事，多了，气量自然就不会像从前那样狭小。”不经意又说了句帅气的话。
厨房里飘满暖洋洋的香。关东煮的基础食材，白萝卜，要下锅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关东煮(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