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饭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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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以沉默把无视贯彻到底的永井，就在刚才，对我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请问，能告诉我‘正当防卫’的理由吗？”不知不觉我就使用了敬语，对于一个同辈。
因为这副几乎贴上来的男孩子的身体，原本就散发着令我紧张忐忑的气息，再加上看不出喜怒反而更渗人的脸，我下意识便做出小时候调皮捣蛋被父母教训的反应，首先表现良好的认错态度。
但是，这个人似乎不打算吃这套。
他一手搭在料理台上，身体也朝那边歪过去，完全就是毫无精神的站姿，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双眼睛里，认真地审视我的一举一动。我想永井正在对“这个人是否本该预料到却没有自觉地犯错”进行思考与判断，所以我也就配合调查，仰起头望着他，用目光表达我的真诚。
最初在树林里，光线昏暗之下，我误以为他的眼睛是冷静的黑。昨天近距离观察，才发现那是容易被错看的暗红。现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朦胧的浅金色，深沉的红活跃地涌动，变得晶莹剔透，就像是刚从冰箱里取出的草莓布丁。
于是，我感叹：“良太，你的眼睛真好看。”
话音刚落，他的眼皮就别扭地敛下，至少遮挡住一半的美景。属于观察者的谨慎与冷静因此而出现细微的裂痕。永井也许对我的不按理出牌感到恼怒又无奈，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去。
我也为此感到懊悔，但是有什么办法，欣赏这种东西，也和抱怨一样，想说的时候就会一字不落地吐出来，即便时机不对，可我哪一次没有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做蠢事了？
永井还是没有说话表态，又跑去洗手了。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但我觉得那声音与平常在家里帮阿姨准备晚餐所听到的，有微妙的差别，因为水流淌过的是他的手背吗？他的眼睛也盯着那个地方，眼珠子却时不时左右转动，全神贯注地考虑什么事情，连衣服被水溅湿了，也毫不在意。
等到听不见水流声的时候，永井皱着眉叹气：“算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随便你，反正会感到困扰的人也是你，而我已经得到有趣的收获了——以后我再次扭开水龙头去洗手，刚才那一幕就会像水一样，生动地涌现。瞧，陷入烦恼之中的永井是这个样子的啊。
我的心情立即变成窗外的阳光：“那么，轮到我来说一说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从橱柜里掏出寿司醋，换了一个接触面更大的勺子，我一边加醋一边搅拌，“之前我吃到的那颗米粒，冷掉之后就没有味道了，所以趁木盆里的米饭还没有冷却，加入的酸味可以再重一点。这样，饭团吃起来，才会区别于盛在碗里的米饭。”
斜眼瞟向永井身边那盘被重点保护的蘑菇丁：“那个也是，如果还没加调味料的话，放一点点海盐下去，带出它本身就很不错的味道。不过，风味最佳的吃法果然还是调上酱汁做烧烤。”
“唉——”他弯腰取海盐调味瓶的时候，又叹了一口气，该不会年纪轻轻的就闪腰了吧，“在交换记忆的时候，我更加肯定，你是个满脑子都是吃吃吃的女人。”
基本上，身边的人对于我的印象，都是如此。虽然我在学校里会伪装成性格没有亮点可寻的普通高中生，但惟独关于美食的爱好，我不会刻意地强调，更不会遮遮掩掩。我喜欢吃吃吃，美食即是我的正义，就是这样。
“没有那么夸张。确实，我对于美食的爱意，是深沉的，但这也是每个人活着的证明之一吧？普通人努力地工作，本质的追求就是一顿饱饭；即使是我们，也必须考虑这个问题。否则，你只要躲在深山里，不吃不喝也没关系，不是吗？”
作为国内被大肆曝光的第三位亚人，想要在天罗地网之下，找到一个容身之所，也并非不可能。例如村庄四周的山林，如果躲在人人都不敢靠近的深山中，就算吃野菜野果撑不下去，饿死了还能复活，即使这是个不太舒服的循环，但被别人发现而再度抓去研究所的风险却大大降低了。
你也是想要过上一天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生活啊。
“是这个样子，没错。”永井拌匀了那盘蘑菇，夹起其中一朵，看着我，“不过，这个东西，用哪一种方法去烹调会更加美味，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样——啊！大功告成地放下寿司醋，我笑眯眯地问：“所以呢，既不打算让我有机会吃到加料饭团，自己又毫无兴趣，那么，是给哪个幸运的家伙准备的？”
永井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向我再次发动了沉默不语的技能。
没办法啊，我可以做到的事情，就是这些了。套话是一方面，捏饭团也是个难题。于是，一直掌握不了技巧的我只好退到一边，仔仔细细地围观永井是怎样捏出端端正正的三角饭团。
首先是洗手，话说今天他这是第几次了啊？永井大概也想吐槽这事，瞟了我一眼，我施施然地避开他的视线，怪我咯？然后，在手掌上撒一撮掺了白芝麻的盐花，将米饭摊在手心里，轻轻地捏成团。
趁着米饭还冒出热气，才能依靠粘性捏成好看的三角状。我曾经因为烫手而失败，但使用了薄膜保鲜纸，还是没有成功。说到底，都是力道与巧劲的问题。虽然只要有模具，就能够解决，可是，“饭团”的传统意义是“双手捏”，不然放在模具里和装在碗里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一直认为自己并没有学会捏饭团，而眼前这个人，则捏得非常漂亮。
米饭是晶莹的白，盐花是晶莹的白，手也是晶莹的白；米饭冒着温热的湿气，盐花沾了水而结块，手当然也是湿润且柔软。左手托着那团米饭，右手一边转动一边捏成型。拇指与合拢的三指捏出线条圆润的角，小小的尾指始终不合作地往外翘着，最终完成一个饱满的三角饭团。
——那一定是手残的我穷尽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我垂涎三尺地盯着它：“你捏出来的饭团好可爱啊，既勾起了食欲，又舍不得吃掉。”
原本监视我有没有偷吃的永井，听到这话，不高兴地啧了一声，又低下头专心捏饭团。他真的是很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夸奖啊——这是对比昨天接收的记忆而得到的新发现。记忆里那个小男孩，明明一听到老师的称赞，眼角眉梢都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哪像现在这个一点都不坦率的家伙？
——会不会和前一段记忆里那句“可以期待吗”有关系？
我的视线从美味的饭团转向连饭团十分之一的可爱都没有的永井。他正细心地把蘑菇丁填进坑里，然后拨起一点米饭盖住，依旧娴熟而灵活地捏出三个角。放下成品时，非常意外地，他对我说：“今天中午，我在树林里训练的时候，遇到了另一个亚人。”
我很惊讶，一半是他愿意告诉我这件事，一半是……另一个亚人？世界上……不，就算在这个小小的岛国里，必定隐藏了更多的亚人，可彼此之间的碰面与联系，总感觉很奇怪？另外，村子里只有我一个亚人，这点我非常自信，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啊，那家伙像一号一样，追踪黑色粒子找来了？”
“嗯。”几句话之间，他又捏了一个蘑菇饭团，“对方叫中野攻，前两天参加了佐藤先生的召集，因为不同意把全国都牵连到亚人的问题里，就逃了出来。”
佐藤想用得天独厚的不死体质去挑战全国的战力吗？总想搞个大新闻啊。唉，难以理解你们对“亚人”的打开方式，既然可以复活，为什么只知道花费在战斗上？比如去尝一下普通人没命去碰的食物，研究各种做法，也是个很好的选择。可惜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认为。
“中野君，他逃亡的过程里，还遭到政府的追击。虽然身份曝光了，但还没向外界公布，真好啊，如果想要隐姓埋名活下去，一定比我的情况更简单。”永井一边说着，一边摆出第三个蘑菇饭团，“可是，他坚持要去阻止佐藤先生，甚至跑来这里找我合作。”
好吧，我懂了，所以才会为那家伙专门准备了，蘑菇饭团。
——天狗蕈，在附近的松树林里就能采摘到的野生毒蘑菇，吃下去之后的二十分钟至两小时内，会产生腹痛、呕吐、幻觉、痉挛等中毒症状，严重者将陷入昏迷。
想要对付打不死的亚人，这就是与最佳武器麻.醉枪同理的手段，使其无力反抗。
对了，“饭团”的传统意义之所以是“用手捏”，那是因为人们相信连心的十指能赋予某种温柔的滋味。而我身边的永井圭，也正在温柔地捏着饭团，令人神志不清的毒饭团。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饭团(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