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饭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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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家里的超市又该进行大促销活动了。在每周两到三天的忙碌期，我会帮忙做一些设计促销传单以及分发派送活动海报的工作。只是……我掂量了一下卷在车后座上的海报，数量比平常多了一倍。而且，扫了一眼派送名单，为什么另一个派送员的工作也归我了？
最让人吃惊的，则是放置在车篮子里的饭团与麦茶，如此正常的搭配，出自于阿姨之手，这七年里我才见过几回？今天与平常不一样的阿姨慈爱地微笑着叮嘱我：“一定要把便当吃完，早去早回，结束工作了就赶紧回家吃晚饭吧。”
听上去似乎是普通的话语，对于在阿姨心目中“昨天又和那小子出去约会”的我而言，却像是包裹在米饭里的配料，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便当已经准备好，就没必要再去打扰山中婆婆；时间都花在工作上，就能减少和那小子见面的机会了。
——瞧，经验丰富的成年人，便会知道把小孩讨厌的胡萝卜搅成泥，酿入美味的饭团里。
不知从哪里听说这事的大哥，昨晚在电话里笑岔气：“喂，早川真央，感谢我已经在你之前壮烈牺牲吧！否则，那天你对他们表明态度，就会立即被关在家里，连外出的机会都没有，直到你发誓‘这辈子我与良太君再也不可能了’为止！”
确实，自从他成功地考上心仪的大学之后，叔叔阿姨在控制权上打了败仗，以前那种“夹起胡萝卜硬塞到孩子嘴里逼他吃下去”的事情，做起来有心无力。我也得以更轻松一些……不对，说起来，我和永井圭还没发展到你们所误会的程度好吗？
现在，不过是好奇心作祟罢了。
在此之前，如同一位成熟的导演，冷静地观赏那个人的演技，已经无法满足。我变得，想要揭开一层层精心的伪装，像是吃饭团一样，撕掉包装袋、从微酸的米饭开始慢慢地品尝，最后到底是表里如一的普通饭团，还是裹入了有趣的配料呢？
——这个人的心灵深处究竟藏了什么东西？我很好奇。
原本，对于这种事情，我毫无兴趣。要不是，要不是在昨天的训练中，除了交换彼此的记忆之外，我迫不得已地感受到他当时的精神状态。短短的一瞬间，仿佛变成了那个人，他是怎么呼吸的、心脏如何跳动着、哪一种情绪占据了他的大脑，我都一清二楚。
这比之前的身体接触、甚至同时发生着的记忆交换，都更加可怕与疯狂，因为，我这个仅仅算是陌生人的家伙，不费吹灰之力，就穿过他构筑起来的层层防御，在最后一道防线上，透过那条狭小的裂缝，窥见被隐藏起来的风景。
好吧，一般来说，被飘来的饭香吸引的路人，至多感慨一两句“在做什么菜呢？闻着真不错”就继续赶路了，但我天生就是个贪吃鬼，小时候与父母住在快塌庄，便经常跑去敲邻居的门，用糖果来换取“尝一口”。如今还一直惯着自己的坏毛病。
果然啊——真的是非常麻烦！我郁闷地狠拨了几下车铃，脚使劲地蹬着，车轮就骨碌骨碌地碾在田埂的石块上，呼啸着穿过这片农田。风声嘹亮，却完全没能在酷暑里带来一点凉意。当然，乡下地区的八月远比东京的更体贴人，不过，在摘下帽子拨弄汗湿的头发时，该抱怨的，我还是一字不落地抱怨了。
被安排在令人不愉快的天气里工作，很容易产生“每一分钟都被放慢三倍”的错觉。我自以为辛苦地完成许多事，其实按照往常的路程，把传单送到山中婆婆的家，早就过了饭点，婆婆正闲适地坐在树荫下乘凉。
与她打过招呼，我小跑着，赶快从阴凉处窜到屋内，一门之隔的凉意顿时扑面而来。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永井的鞋子还在。下午两点，他应该外出训练才对，为什么还留在家里？虽然一时猜不出来，但我心里明白，肯定不是等着我一起去的。
脱了鞋子，踏上凉爽的地板，那一刻，我站在走廊，注视脚下这条延伸到各个房间的路，这座屋子看起来也像是永井圭的内心世界。或许屋内的人正为了门口的声响而提起刀警戒着，或许我真的能够悄悄潜入某个房间，对着被吓到的他哈哈大笑。
但是，想要吃到别人家的饭菜，就光明正大地敲门。蹑手蹑脚地靠近，被当成小偷就糟了。
“打扰了！”我一边四下张望寻找着，一边大声地唱起儿歌，“海带卷，纳豆卷，下雨天是河童卷……”终于在厨房，发现他，“下午好，良太。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即便我准备了充足的入室礼仪，当我出现的时候，这个人依然夸张地吓了一跳……没错，虽然他并没有跳起来，但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反而更加令我确定自己的直觉：就像是躺在店门享受空调的猫，被路过的叔叔一不留神踢到。
喂喂，我可是非常小心地顾虑你的感受诶？为什么要炸了毛似的冲我喵喵喵地挥爪子？难道我是不讨小动物喜欢的体质吗？但仔细想来，之前的见面也没什么异常……直到昨天的训练结束，永井他就有点怪怪的。不过初次合作的冲击太大，我确实难以回想自己做了什么令人反感的事情。
永井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连表面应付的招呼也不打，一直在低头专心地捏饭团。等他要洗手的时候，我立即抓起杯子，故意凑上去接水。这下撞个正着，永井不得不抬头正视我的存在，眼里分明流露出“你这家伙给我死一边去”的不耐，却后退两步，绅士地做了一个“女士优先”的手势。
真是有趣的反应。我拿着水杯，靠在洗手池旁边，慢慢地喝，用余光看他迅速地靠近洗了手，又马上退回料理台前。想躲我？呵呵，我趁着转身倒掉杯子里的水，往他那边迈了一步。永井手上的动作一顿，放下未成品，侧身去搅拌木盆里的饭，也借机缩了一脚。
他正在试图与我保持距离。值得庆幸的是，暂时还未散发出“到此为止了，再接近我，就杀了你”的信息，相反的，永井时不时小心地转一转眼珠子，偷偷打量我。
诶嘿，想要利用你的观察力从我身上看出什么结论吗？这么说，我并没有做出令他反感的事情……或者，相比之下，应该是迷茫更甚于反感的举动？此时一头雾水的我也很想知道那件令他捉摸不透的事啊喂！
我努力地回忆着，视线习惯性地落在食物上，盒子里的饭团、木盆中的米饭、碟子上的烧海苔、切碎的蘑菇……咦？
“别动。”永井按住我伸向那个盘子的手。指腹传来了米饭的热度，还有一点点湿润的粘稠感，以及与柔软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的强压。他用另一只手移走盘子的时候，仅仅遮住半截上臂的衣袖拂过我的眼前，男孩子的汗味与柔顺剂的香气熏得我屏住呼吸，然后，心脏便失序地跳着，被撩过的鼻尖与脸颊隐隐烧了起来。
我连忙撇过头，默念了一长串食物的名字，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
永井早已松开了压制，洗完手继续捏饭团，一切恢复平静——除了那盘被如临大敌一般放在遥远另一侧的蘑菇。我所能想到的，他阻止的理由，列了几条，有的令人高兴，有的令人火大：例如，认为我要偷吃之类的。
——难道这几个被捏得端端正正的饭团看起来不比那盘只是简单过了水的蘑菇好吃？
在我把眼睛眯成两个箭头的注视下，永井又捏坏了一个饭团，接着，已经是第三次洗手啦！
幸灾乐祸的时候被他瞪了一眼，我无辜地耸耸肩：“是你反应过度了。”各种意义上的。
永井还是对我不理不睬的，却在肢体语言上展现了强烈的反对。把手洗干净之后，他站在了显然离我更远的位置，若无其事地伸长手将那一团饭捧过来，继续捏。可惜一号不愿听从命令，所以他只能靠自己的意念幻想出一堵铜墙铁壁，挡住我的视线。
——嘿，你这个别扭的样子会让我更想知道自己毫无自觉地做了什么令人困扰的事咯？
那种“你退我进”的幼稚行为，我选择放弃，毕竟，装饭团的盒子就在我身后。于是，我懒洋洋地挨着料理台，沉默地欣赏着：已经能稍稍遮盖额头与耳朵的头发，丝毫没有被晒黑的皮肤，垂眸时如同覆下一片阴影的睫毛，偶尔会抬起来瞪人的眼睛，以及，不知何时粘在他嘴角边的米粒。
当永井要把捏好的饭团放进盒子里而靠过来的时候，我眼明手快地刮掉早就盯上的米粒，舔进嘴里。尝起来没有预想之中的美味，大概是寿司醋放少了，米冷掉之后味道会变淡。难得捏出那么可爱的形状，我希望他能做出味道也十分出色的饭团。
我正想转身给点建议，却被突然笼罩在身上的阴影吓得往后踉跄一步。以永井不比我突出多少的身高，基本不会给我造成这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如果他没有摆出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尽管这个人的脸色通常都很冷淡，但展现出来的气势截然不同。
“针对你之前所说的那句话，我的回答是，我一直在做的全都是正当防卫。”
虽然这是今天与平常不一样的永井第一次主动回应我的话，但他说的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饭团(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