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江山丽》周懵

6、银色鸳鸯簪 “免了！”

　　司徒云绯忍不住劝：“郡主，夜里风大，这样对身子不好，还是进……”

　　话没说完，齐苒苒含怒摔了一旁花台上的青枝绕颈瓶，闻得那声碎响，四下随侍慌忙跪了一地。

　　“郡主……”司徒云绯连忙上前，齐苒苒阴着脸转身便进了寝殿，快步掀开纱帐躺去了榻上。

　　云绯候在纱帐外默了半晌，正准备转去外间守着，却忽然听里头齐苒苒喊她：“云绯。”

　　“郡主。”司徒云绯回身应了一声。

　　“你进来。”

　　云绯揭帐进去，齐苒苒却又不说话，云绯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道：“郡主，没道理三位郡主做出那样的事，你却还要让着她们的，以云绯来看，郡主不必难过，毕竟……”

　　声音低了低，没敢将后头的说出来。

　　齐苒苒笑了一声，有些说不出的凄楚，宛转尽成了冷意：“毕竟都十年了，又还有什么不能习惯的。”

　　司徒云绯没说话。

　　自齐苒苒八岁起，那三位与她有着血脉至亲的姐妹便开始处处与她为难，初时齐苒苒都不吭声，顾念着姐妹情谊，可如今已至不死不休，又还如何继续隐忍？

　　云绯只能沉默，良久，听帷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我只是心疼那个青枝绕颈瓶。”

　　云绯轻笑：“等王爷从边关回来，定会给郡主带个更好的。”

　　齐苒苒轻道：“真是这样才好。”

　　隔了一会儿，声音又更轻的传了出来：“她们非要咬着我不放，也别怪我不念什么旧情……”

　　云绯没再吭声，轻轻退了出去。

　　外头风声正重，萧湛站在别馆主院的长廊下，听小六子道：“伺候郡主的婢女被打晕了，衣服也被扒走，想必梓涵郡主是这样混出别馆，与接应人碰头的。”

　　“她之前是让别馆婢女替她送的消息？”

　　“是。”小六子道：“这梓涵郡主也真是大胆，敢冒险将身家压在别馆的婢女身上，平常人怕是根本不敢，也不会做，毕竟这婢女一旦将事情抖出来，她再想逃出别馆的机会，可就几乎没有了。”

　　萧湛笑的薄凉：“可她成功了不是么？真是让我意外。”

　　小六子面上有丝忧色：“主子，梓涵郡主毕竟不是普通人家，如今主子与她订亲，其他四位皇子为皇权稳固，必定不会再相信主子仍然置身事外，奴才担心……”

　　“不能急流勇退，那便只能急流勇进了。”萧湛淡道：“梓涵郡主是个看得透事情的人，各取所需，这四个字，她倒是正说到了点儿上。”

　　“可据奴才所知，梓涵郡主素受其他三位郡主排挤，奴才担心梓涵郡主根本不堪重用，无法令主子起势，甚至，还会拖累主子……”

　　萧湛眉头一拧，想了一瞬，“她是四位郡主中最受父皇疼爱的，据说齐王最宝贝的也是这个妹妹，有用无用，还且看一段时间，若当真无用，再舍也不迟。”

　　小六子幽幽叹了一声，轻声道：“主子快些休息吧，明早还要入宫呢。”

　　萧湛颔首，转身进了主屋，小六子跟着进去伺候，将要退出时，却听萧湛低低哼笑了一声：“齐苒苒。”

　　小六子莫名抖了抖，再听无声响后，才小心翼翼退了出去，梓涵郡主乱葬岗的那一遭，可是实实在在的将主子给耍了一通，他怎么忘了，自家主子，是记仇的。

　　“阿嚏——”

　　“郡主，你染了风寒？”司徒云绯惊了惊：“奴婢立刻去请女医。”

　　“不用。”齐苒苒将云绯拉回来：“收拾收拾入宫吧。”

　　“……是。”

　　殿外金光折射进来，满室辉煌。

　　齐苒苒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一般被人念叨耳垂便会发烫，被人骂，就会打喷嚏的是吧？

　　替自己更衣的人徐徐止了动作，齐苒苒下意识别头一看，云绯看着她的小腹眼圈微红，动也不动。

　　齐苒苒拿手在她眼前一晃：“别看了。”

　　云绯回过神来，撇了撇嘴比齐苒苒还要委屈：“郡主，她们下手可真狠。”

　　已经过了近十日，可齐苒苒腹上的刀伤，却才只愈合成了一道薄薄的浅褐色痂。

　　“没事，不疼了。”

　　“这么深的伤口，必定是会留疤的，郡主金枝玉叶……”云绯声音低了低，哽了：“这伤疤留着，多难看。”

　　齐苒苒没忍住笑了一声，捏了捏她脸：“瞧你这样子，跟快要哭出来了似的，你若是不喜欢看，那以后更衣的事，索性就交给别人好了。”

　　“郡主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云绯红着眼睛替她系好腰间玉带钩，宽衣广袖，纤姿柳腰楚楚，婢女自后两侧递上鎏金色披帛替她挽于双肩，齐苒苒眸光不经意瞥过云绯，心中有些发酸，抿唇微微撇开眼去。

　　有时候她觉得，跟齐昕苑三人比起来，司徒云绯，倒更是像她的亲姐妹一些。

　　收拾妥当，便摆驾入齐宫夂莨殿。

　　齐萧帝无后，在某种默许下，武贵妃掌管着后宫大权，大齐无公主，唯有这四位郡主身份尊贵，武贵妃知齐萧帝素来疼宠四位郡主，遂常以长辈身份，与四位郡主小聚。

　　将到夂莨殿时，迎面齐昕苑三人也款款而来，见了齐苒苒下巴不约而同轻轻一扬，露出几分轻蔑之色。

　　这条路是去夂莨殿的必经之地，四人撞上后不由都停下了脚步，几人身后都跟着四名侍婢以及一名近身，往那儿一杵，二十多人四面相对，气氛一个不对，便有些争锋相对的气势。

　　齐婠盈粉面含怒，更是一副随时准备掐架的姿态，各方随侍俾女只能微微福身见礼，大气也不敢出。

　　“四妹今日的眼睛可真是生动。”齐苒苒轻轻笑了笑，眸光轻转，瞥了瞥荷塘边刚从水中跳起来的一只牛蛙，笑道：“跟它似的。”

　　“你！”齐婠盈大怒，动身就要上前，齐昕苑伸手将她一拦，重重冷哼一声：“三妹如今好大的架子，见着大姐都不会行礼叫人了，这一来就羞辱四妹，果然是要做皇子妃的人，咱们都得罪不得。”

　　齐苒苒微微垂眸，福下身去：“大姐二姐安好。”

　　“免了！”齐苜含移开身子满脸嫌恶：“如今梓涵郡主的礼，本郡主可受不起。”

　　齐苒苒低笑一声，直起身来：“多谢二姐体谅，那以后梓涵就不必再向二姐行礼了。”

　　齐苜含脸色一青，牙齿咬的死紧，生生没有发作，齐苒苒笑道：“武贵妃还在夂莨殿等着呢，梓涵就先过去了。”

　　齐昕苑眉一皱，极快朝身边近侍司徒云嬛看了一眼，云嬛会意，突然跺着脚就指着云绯哭道：“大郡主，奴婢的簪子原来是被司徒云绯给偷去了，她竟然还敢明目张胆的戴在头上，请大郡主为奴婢做主！”

　　齐苒苒脚步一顿，云绯不可置信的看了看云嬛，骤然大怒：“一派胡言，我哪有偷你的簪子！”

　　齐昕苑轻轻含笑，睨了云绯一眼，对云嬛道：“哦？还有此事，她头上哪支簪子是你的？”

　　云嬛哭道：“银色鸳鸯藤的那□□是奴婢堂哥亲手送给奴婢的，奴婢一直很宝贵，前段时间丢了，奴婢还哭了好久。”

　　云绯下意识看向齐苒苒：“郡主，我没有。”

　　齐苒苒没说话，目光落在司徒云嬛身上看了一眼：“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这只鸳鸯藤簪子本郡主已看云绯戴了有数月之久，若无真凭实据，梓涵怕是要替大姐好好管教管教奴婢了。”

　　“有无真凭实据总得查了才知道。”齐昕苑冷笑：“来人！将司徒云绯扣下，带去大郡主府！”

　　“慢着！”齐苒苒脸色一寒：“大王姐仅凭一面之词，便想带走云绯，这恐有故意刁难之嫌。”

　　齐昕苑连声哼笑：“本郡主只是想彻查偷窃一事，何来刁难之有？”

　　齐苒苒眸子越沉越黑：“凡事讲究证据，今日若让大王姐就这么平白无故的将人带走了，传出去不是梓涵无能，而是大王姐你不辨是非。”

　　“我倒是想看看，谁敢在这宫中胡说八道！”齐昕苑厉斥：“带走！”

　　“是！”云嬛应声便带两名随侍上前捉拿，却不料云绯下意识攥紧了齐苒苒的胳膊，云嬛一时用劲过狠，竟连带着齐苒苒也一个趔趄，齐苒苒当即脸色一沉：“放肆！”

　　云嬛吓了一跳，连忙松手不敢继续动作。

　　“这是在干什么？”

　　耳侧传来一道和如暖风的声音，如东风拂过腊月雪，低沉温润。

　　一名身着黎青色锦袍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侧不远处，姿容清雅，有江上浩瀚烟波起时的温柔清冽之感，眉眼细致好看，正朝她们看过来。

　　众人连忙福身行礼：“六殿下。”

　　“四位郡主可是因何事而起了争执？”

　　齐昕苑冷哼：“三妹的侍婢偷了本郡主近身侍婢的发簪，本郡主不过是想查清此事，三妹却多加阻挠，有意包庇。”

　　齐苒苒慢吞吞道：“包庇谈不上，只是大王姐素来是个明理之人，如今仅凭一面之词便将云绯带走，若事后查出此事当真与云绯无关的话，岂不是让大王姐难堪么？”

　　她话说得慢，字字清晰，听起来还真就是这么个理，于是萧宣轻轻蹙了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