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江山丽》周懵

5、萧字行九 齐苒苒猛地

　　萧湛抿了抿唇，从座上起身，缓缓拱了拱手：“……确有此事。”

　　“那如梓涵所说，你二人当真是情投意合，互许结发？”

　　萧湛沉默了一瞬，微微垂眸掩了某种思绪：“是。”

　　齐苒苒笑得很是大家闺秀，温良贤淑，嫁给谁都比嫁去番邦埋骨他乡的好，毕竟自己也是个郡主身份，这人娶了自己，应该也不会很亏。

　　齐宣帝忽然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梓涵竟与朕的九皇儿姻缘天定，情定三生。”话落之后大笑出声：“好！朕这就下旨，为你二人赐婚！”

　　齐苒苒笑容忽然有些僵，猛地扭头朝萧湛看了过去，什么？九皇子？

　　萧字行九萧湛，不是不爱江山爱山水，素在民间游荡，不卷朝堂纷争的么？

　　齐苒苒脑子轰的一声，忽然觉得自己此刻一定是产生了幻觉，那些民间关于九皇子的传言，以极快的速度一浪浪朝她脑中扑打而来。

　　关于当今大齐九皇子，齐苒苒实在听的太多，什么满腹才纶却多病，无力扶持社稷，一身病体疮痍，什么不愿因政弑亲，宁愿拱手让权……

　　如此如此，种种种种——

　　在她心中，这个素未蒙面的九皇子，早已被蒙上了一层圣人的光圈，超凡脱俗，超然绝世，不为皇权折腰，不为江山泯良。

　　可是这个人圣人……齐苒苒脸都黑了，这个圣人，又怎么跟眼前的萧湛联系得起来？

　　眼前这人分明有极深的心思，极缜密的布局，以及一颗绝对称不上善良的心，若他是萧湛，那她所知的那封书信，细思斟酌，足以令人惊出一身冷汗。

　　将他前后所做的事情联系起来，这人简直就是一只千年老狐狸，一直默默的算计着临安城的一切。

　　这他妈是无力扶社稷，一心爱山水？

　　齐苒苒唇角抽了抽，内心有几乎咆哮的冲动，民间传言都是不可信的。

　　齐萧帝话音落下，萧湛便默默拱手作揖：“多谢父皇。”

　　声音寡淡，静无起伏。

　　于是在那一刻，齐苒苒看见了他眸底那抹冰冷的淡漠，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是做了一个什么错误的决定。

　　齐萧帝看向座下使节：“既然三郡主心有所属，派往番邦和亲的人选，怕是得另行商议，你认为如何？”

　　番邦使节能说什么？他能说“我不我就要三郡主”？他只能笑了笑，颔首称是。

　　齐苒苒笑道：“陛下，不用这么麻烦，梓涵虽然已有归宿，可其他三位郡主，却还有两位是待字闺中的，何不就在她们之间挑一个呢？”

　　那三位郡主顿时悚然，几乎是瞬间就朝齐萧帝脱口而出：“陛下不要！”

　　齐苒苒轻轻一笑：“大姐如今已有郡马爷，这和亲之事，是怎么也轮不到大姐身上的，大姐这么急做什么？”

　　齐昕苑这才反应过来，狠狠瞪了齐苒苒一眼。

　　另两位郡主却是急得快疯了，她们可不想去塞外吹黄沙喂牛羊，齐婠盈连忙道：“陛下，我从小身子就不好，去了塞外，一定活不过两年，到时候大齐和亲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齐苜含抢声将她话头打断：“陛下，四个姐妹中，我是脾气最不好的一个，刁蛮任性，还不知轻重，我怕去了番邦之后一个不小心得罪了番邦可汗，到时和亲不成，反挑起了两国战争，这可怎么是好……”

　　齐萧帝听她们二人所言，忽然就觉得这几位郡主怎么就毛病这么多呢？不由声音一沉：“你们为何不能跟梓涵学学？”

　　齐苒苒笑得知书达理：“其实二姐和四妹说的夸张了些，陛下不用信的。”

　　二人骤然看向齐苒苒，眼神就快飞出了刀子，齐苒苒全当没看见。

　　那番邦使节忽然笑道：“陛下，我们番邦的草原空气清新，去了只会令人心旷神怡，不会使人病情加重，我想四郡主去的话，身子一定会得到大大的改善。”

　　齐婠盈面上的神情瞬间崩溃了，抽了两下没缓的过来，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传太医！”齐萧帝骤然厉声道。

　　齐昕苑急急扶着齐婠盈不断唤她：“四妹？四妹！”

　　齐苒苒也连忙上前去，担忧无比：“四妹！这和亲多好的事啊，怎么突然就晕了？”

　　齐昕苑暗中瞪了她一眼，齐苒苒眉梢轻蔑的向她一挑，随后又一脸担忧的看向她可爱的四妹。

　　“若是让我查出你欺君罔上，齐苒苒，你便等着一无所有吧！”齐昕苑银牙几乎咬碎，恼恨的看着齐苒苒。

　　齐苒苒笑眯眯低声道：“大姐查出来再说。”

　　齐苜含低咒：“三妹这绝地反击，二姐是记下了，从今以后，三妹可不要单独出门，走路也得小心些！”

　　齐苒苒微不可觉的撇了撇嘴，横了她一眼，没吭声。

　　侍婢极快将齐婠盈扶了下去，太医匆匆赶到了后殿，四郡主的晕倒只是这场宴席的小插曲，极快的推盏声又起，丝竹悠悠不曾停。

　　齐萧帝最为兴致盎然的还是萧湛与齐苒苒的婚事，皇子与郡主的亲事可是非同小可，齐萧帝整场席上趁着酒意略略一列，那聘礼名目听着便让人咋舌。

　　于是大郡主不高兴了，大郡主不高兴，二郡主也跟着不乐意。

　　宴席散时，各自回府，齐昕苑怒气冲冲追上齐苒苒，推开她随侍数名侍婢，上前便拽住齐苒苒将她往后一扯。

　　齐苒苒被她扯得微微踉跄，回头见齐昕苑满面怒容，不由轻轻一笑，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襟，笑道：“大姐，这可是在宫里，你大庭广众之下不顾仪态的对我拉扯，这成何体统？”

　　齐昕苑冷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跟九皇子情投意合，矢志不渝，这都是假的！”

　　齐苒苒刻意悠悠笑叹了一声，慢吞吞道：“大姐当然知道，大姐也知道梓涵是被人扔去了乱葬岗，这种做法，是想让梓涵死后连个葬礼都没有呢，你说这背后的人，跟梓涵到底有多大的仇恨？”

　　齐苜含在一侧冷道：“你还想要与郡主身份相应的葬礼？你也配？”

　　齐苒苒轻轻皱了皱眉，唇角弧度有些冷：“两位姐姐，这是连表面上的功夫也懒得做了吗？”

　　齐昕苑寒声道：“你别得意，假的终究是假的，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你与萧湛之间的破绽。”

　　齐苒苒屈膝一礼：“两位姐姐好走。”

　　两人冷哼一声，袖子一甩带着一众侍婢愤然离去。

　　齐苒苒垂了垂眸，司徒云绯走近她，轻轻唤了一声：“郡主……”

　　齐苒苒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走吧。”

　　“梓涵。”身后忽然一道清润的嗓音。

　　齐苒苒猛地身形一僵顿下脚步，脊背下意识凉了凉，从萧湛口中听到这么温柔的两个字，她真是……无法适应，忍不住脸色就黑了黑，阴谋感太强了。

　　萧湛走到她身侧，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叹息般的喃她的名：“梓涵……”含着无法觉出的深意，惆怅而悱恻。

　　他在细细的嚼这个名字，嚼这个名字的身份，嚼这个名字在朝中的背景，嚼这个名字，会给他带来的影响。

　　齐苒苒看见他眸底的光很冷，淡漠的仿佛腊月的雪，她心里也跟着一沉：“皇子湛毋需如此，你我二人也不过各取所需，我可以免了嫁去番邦的旨意，而你今后，不也同样可以借齐王之势？”

　　萧湛忽然笑了，他低眸看她，抬手将她耳边的发轻轻挽去耳后，亲昵温柔，他冷叹一声：“梓涵，不要自作聪明。”

　　齐苒苒抿了抿唇，微微偏了偏脑袋，神情有丝戒备，萧湛表面一向远离夺嫡之争，而今却娶了她，当朝三郡主，背靠手握边关三十万大军的齐王府，如此一来，即便他再想表现的不争皇权，其他四位皇子，也必定将他视做眼中钉。

　　萧湛是个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可如今他的布局却被齐苒苒在大殿上的一句话给全盘打乱，使他不得不乱了路子跟她绑在一起，以萧湛的秉性，若是发起狠来，怕是压根儿不会管什么齐王府。

　　齐苒苒也是个有脾气的，见他如此，不由也笑得讽刺：“朝堂云诡，五子夺嫡，皇子湛独善其身，想要坐收其利，实在智比诸葛，只可惜轮回因果，实在也怪不得他人。”

　　萧湛眼眸沉沉，唇角的弧度像是在嘲笑：“皇家夺政，齐王岂能安稳？只是梓涵你……”他神色露出几分怜惜：“昔日能被扔去乱葬岗，今后也难保……被人架上断头台。”

　　齐苒苒脸色劇变，突然被人戳中痛处，让她像是一只被人踩中了尾巴的猫，狠狠看了萧湛半晌，愤然拂袖，濒临溃败。

　　今夜月色浓重，风霜凝露。

　　齐苒苒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府，步伐迈的极快，一张脸绷得死紧，司徒云绯快步跟着，好几次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湛的那句话，当真是触到了齐苒苒最抵触的那根神经。

　　前脚刚进郡主府，宫中便有人来请，说武贵妃请四位郡主明日宫中夂莨殿小叙，齐苒苒面无表情应下，差人送宫人离府后，穿着一身寝衣站在寝殿外头，良久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