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枫丹白鹭

5、用我的眼睛爱你一生

　　1半张照片
　　2012年6月，思乔遇见了豆苗。
　　对于一个摄影爱好者来说，每一处都是不容错过的风景。思乔背着像机在绿荫公园游荡的第三天，那个瘦瘦的女孩无意闯入他的镜头。
　　当时他刚将相机瞄准一棵千年古松，按下快门的瞬间，一张女孩的脸从闪光灯前飞快地闪了进去。那个女孩吓了一跳，回眸的两只大眼睛，惶惶地瞪着思乔。思乔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个小小的意外插曲，并不是他要偷拍谁，只是她的出现恰到好处。
　　思乔抱歉地冲她招了招手说，“对不起啊，不是故意的。”
　　女孩嘟着一张嘴走到思乔面前，向他摊开小小的巴掌：“照片还我。”思乔没想到她跑来说出这话，原本还打算抱怨她不注意走路，挡了他的镜头。想想又没必要和一个小姑娘太计较，便随口说：“都是数码的删了不就行了……”可是那女孩好像没听懂，认真地端起小脸对着思乔，让思乔突然生出逗逗她的念头，于是他坏坏地笑道：“那洗出来后，我寄给你吧，留个联络方式。”
　　女孩飞速地在一张纸片上写下了一个地址，说让思乔把照片包括底版送到这个地方。当然，为了确保安全她还要去了思乔的电话。思乔心想如今的女孩真够胆大，对陌生人就能这么放心。再说他看起来，也不太像什么正人君子吧。长长的头发，破了洞的仔裤，一副浪荡的派头。小丫头居然也敢来招惹他这种人。
　　他随便扫了一眼那张纸片，瞄到地址的后面，挂着一个纤巧的名字，豆苗。这个名字包括字体的模样，怎么和她的外形那么搭配啊，细细小小的一棵豆苗。可爱得让思乔想发笑，一抬头，豆苗正拿着一对大眼睛紧盯着他，目光生硬地将他脸上刚刚浮出的那丝笑意抹杀了去。他只能紧了紧表情，以为她还有话说，却见她只是向上拉了拉嘴角，也说不清那算不算是个微笑，掉头就走了。
　　思乔望着那个马尾辫一甩一甩跳出去好远，怎么都感觉有点怪怪的，想到豆苗那副严肃起来的小模样，他从心底里笑出了声。
　　晚上思乔在电脑上翻弄着白天的照片，豆苗那半张脸醒目地从一堆风景中跳出来。他这才仔细地看清她的容貌。齐齐的刘海下面，一张素静的脸，眼睛里清亮亮的水波，上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有些人的五官分开来看，其实哪个位置长得都挺美。豆苗就属于这种，一看就让人觉得清爽舒服。
　　2我们的合影留念
　　思乔到底还是把那张照片给打印了出来，他觉得该给豆苗送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找个理由再见见那个女孩。当然，他不会告诉豆苗，他还把照片的原版偷偷留在了电脑中。
　　按照豆苗上次留给他的地址，他果真找到那家叫豆苗的书店。思乔进去的时候，豆苗正弯着小小的身子，在整理一堆新到的杂志，汗珠把头发都打湿了，粘在额头上。她先瞅到眼底下一双穿着休闲鞋的大脚，破了洞的牛仔裤，再顺着往上去，便看到了思乔那张盈盈的笑脸。
　　她似乎一下子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张看似相识的面孔，一时愣住。思乔摇摇手中的信封说，照片。豆苗恍然记起，那个偷拍了她的男人。其实豆苗早就将那件小事给忘了，那天也是一时意气用事，才跑过去找他索要的，哪里就当了真。至于他的电话，转手她就丢进了垃圾筒。根本没承想思乔是个这么讲信用的人，倒是把豆苗闹得不好意思，怎么也没办法再把那张小脸绷起来了。
　　思乔和豆苗就这样成了朋友。没事的时候，思乔常去豆苗的书店里玩。当豆苗得知思乔的摄影作品还获过国际奖项时，对他最初的戒备也慢慢转变成为一种欣赏。可是再看思乔那头长发，坏坏笑着的眼神，豆苗就在心里琢磨，像思乔这种搞艺术的男人都有点花花肠子，不过作朋友倒是不错。偶尔心血来潮，还给他充当一两次义务模特。
　　但是在思乔看来，最喜欢的还是那个意外中拍下来的豆苗，惶惶不安的眼神，那么的自然与纯真。他好玩地把那张照片和自己的大头贴拼在一起，拼成一张合影。贴在床头，每天都能看上无数次，温暖地笑上好多回。有时会有那么一点失落，思乔也很奇怪会对豆苗有那种感觉，当他第一次听说她有男朋友时，心里一下就酸了。从前接触过许多的女孩子，都过眼云烟似的，唯独这一次让他不自觉的心动。从那天他开始知道，他喜欢豆苗。
　　豆苗爱了好多年的那个人，正在北京读大学，等到明年毕业回来他们就结婚。她开着的这家书店，还要供给他每月的生活费。豆苗对思乔从不隐瞒，不管和男朋友在电话中吵架，还是两人经过的开心事，都会拿出来和思乔分享。在豆苗的眼中，思乔不仅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更像个大哥哥，能让她感到踏实安心。可是却不知道，思乔放荡不羁的下面，有一颗温柔的心一直在她幸福的故事中疼痛酸涩。
　　思乔就那样站在一个豆苗感觉不到的位置，看着她甜蜜，感受着她的快乐。再隐忍地将对她的喜欢，偷偷藏进心里。如果，这是最好的方式，他情愿就用这个距离来悄悄地爱护着她。
　　3她看不到的爱
　　八月的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已经很晚了，思乔的门被敲得山响。门外的豆苗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思乔的心猛得抽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坏事，让豆苗这样发疯地冒雨跑来找他。豆苗肿胀的眼睛，像两只红红的桃子。最后他才从她的哽咽中，断断续续听出了因由。原来豆苗爱的那个男孩，向豆苗提出了分手，为了留京他情愿放弃爱情，选择了一个家世良好的当地女孩。多么俗套的爱情版本，却真实地发生在了豆苗的身上。
　　豆苗就那样一耸一耸地哭着，像只受了伤寒的小猫。这个夏天，让她觉得从心里透着寒气。只有思乔这里，才能给她一点暖意。毕竟是四五年的感情，哪能说丢就丢了。豆苗告诉思乔，她想去北京，哪怕拼个死，也想亲眼看到结果。思乔看着豆苗的坚持，心在一点点下沉，表面上却轻描淡写地说，感情不能太认真，该学会放手就要放。豆苗咬着嘴唇不满地反驳，也就你这种人才会这么不把感情当回事，我可做不到。她哪里知道，思乔是多怕看到她受伤，他又会多难受。
　　豆苗还是去了北京。那些日子，思乔整日心烦意乱，他发现没有豆苗在身边，他拍不出任何一副好作品。看着时间一分分走得像蜗牛一样缓慢，气得对着照片上的豆苗大骂，骂她是个笨蛋，傻瓜，猪。然后再把她的照片一张张放大了，挂满了家里的墙壁。看着看着，他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豆苗是在一周之后回来的，她明显地憔悴了，瘦得脱了形，一阵风就能吹飞。事情的结果思乔不用问，可想而知。他的心跟着豆苗嗒嗒下落的眼泪，揪着一阵阵地痛。她为什么总是让他产生想拥她入怀的心疼。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豆苗都郁郁寡欢，脸上阴云密布，两只眼睛里面空洞洞的，失去了活灵活现动人的光彩。看着豆苗这样，思乔的心情比她更糟糕。为了能让她开心起来，他想尽了方法。天天上街找新鲜好玩的爆料，倒珠子一样讲给豆苗听。但凡是豆苗喜欢吃的，他也都亲自买了给她送来。店里的员工都开玩笑说，思乔看似这么浪漫的人，怎么对豆苗的关心方式一点都不新鲜，倒像豆苗的老爸。思乔也不恼，只要豆苗能高兴，就是叫他小老头也行。
　　渐渐地豆苗被思乔用这种最老土的方法医好了，至少表像上她开朗了许多。思乔以为可以的，在他和豆苗之间，应该能有段爱情开始。有一天他嘻笑着对豆苗说，豆苗啊，要不你和我恋爱吧，听说这样是治失恋的良方。豆苗狠狠敲着他的脑袋，你想得倒美，我可不想找个花花公子。思乔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我对感情可是很专一的。豆苗念着那些女孩子们发给思乔的短信，乐颠了腰，呵呵不停地笑。思乔也跟着笑，却在心里说，你这个傻丫头，我可是认真的。只可惜，豆苗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爱她的心。
　　4因为有爱你才完美
　　日子滑到了秋天，思乔的影友在网上发贴，要联络一群人进山里外拍。听说那里的风景不错，关键是思乔很想带豆苗一起出去，想看到她开心。
　　和豆苗说起时，她兴奋得孩子似的。拉着思乔到超市买了一堆的零食，还有登山的运动服。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思乔在论坛看到那个摄影展的消息，他突然就想把豆苗的那张照片发上去试试。说不定能拿个大奖回来，那可是08年春季日本双人游的机票。他想和豆苗去日本，然后在浪漫的春季，在那个飘满雪白樱花的国度，向她求爱。
　　思乔抚摸着照片上的豆苗，将这些美丽的幻想，在脑海中一遍遍地翻滚，然后幸福地笑了起来。他根本不会想到，那真的最终成了他的幻想。
　　思乔他们进山那天的太阳真好，秋高气爽，看不出任何噩运的征兆。可是他们的车却翻了，所有的人都没有太大问题，偏偏受伤最重的是豆苗。她的眼睛因受重撞失去了光感，想要恢复视力，必须在规定的期限内找到匹配的角膜，否则可能再也看不到了。得到这样的结论，思乔以为自己一定会大哭一场。但心疼得到麻木，潮湿的眼睛里才慢慢地走出两滴眼泪，孤独地往下掉，最后在脸上流成了两条长长的泪痕。
　　思乔很多天没有心思吃饭，睡觉，胡子长成了草，他的人却在迅速枯萎。他不敢去医院陪豆苗，怕心里难过。只能一个人躲在家里，砸坏许多的东西。然后抱着豆苗的照片，大声地哭到空旷。
　　临走之前，思乔还是去看了豆苗。他第一次真实地握了豆苗的手，摸了她的脸，他告诉她说，豆苗啊，你一定要坚强。那时候，豆苗的眼睛已经找到合适的角膜，右眼很快就能恢复视觉。她的眼上朦着白纱，看不到思乔的脸，也听不出思乔声音中的伤感，追着他问，你要去哪里？就不能等我出院再走吗？思乔幽幽地说不能等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是来不及了，他害怕豆苗睁开眼睛的那一天，看到的是一个已经残缺不全的思乔。他不想让豆苗知道，他把一只眼睛给了她，更不想用一份感恩与报答来连累着她下半生。豆苗没有看到，思乔在手术台上，看她最后一眼时挂在眼角的那滴泪。
　　思乔就这样放开了豆苗的手，永远地放开了。
　　豆苗出院的那天，外面阳光灿烂，虽然只拥有了一只眼睛，但她还是感激那个重新给她光明的人。她去医院查询过好多次，院方却遵循着与别人的约定，一直对捐献角膜的人守口如瓶。这个神秘人就像一个谜团，成了豆苗心中深藏着的遗憾。她想，如果思乔在的话，一定想方设法也会帮她查出来的。可是思乔这个家伙，总是这样古怪又冷血，说走就走，并且一个月杳无音讯，连关心的电话都没有再打一个。
　　思乔不在的日子，豆苗突然变得开始想他了，一遍遍想他的样子。她对思乔的感觉由埋怨到担忧，再到无休止的想念，复杂得自己都说不清楚。她打了他的电话，关机状态，他的住处也跑去看过，门锁得紧紧的。他消失得像空气。她只能坐在书店中一天天等着盼着，思乔会出其不意地从某个角落中蹦出来吓她一跳，或者穿着破了洞的牛仔裤一摇一晃地走进来。
　　可是，豆苗想要的情景都没有出现，一直到了来年的春天，她等来的是邮局快递过来的一份获奖通知书，还有两张去日本的飞机票。豆苗按照通知书上的网址，去了思乔常去的论坛，这才知道思乔参加的那个摄影展。也是在那个论坛，她看到了影友们为思乔做的一张留念贴：用我的眼睛爱你一生。读完整个故事，豆苗已经哭得发不出声来。那个将一只眼睛给了她的人，正是思乔啊，那个笑起来坏坏的男人思乔。他说，他希望他爱的女孩，能重新看到绿的树，红的花，蓝天白云，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他还说，曾经想要在浪漫樱花的季节向她求婚。但是现在，他把眼睛给了她，她的眼里流着他的泪，她却不知道把他丢在了哪里……
　　四月份的时候，豆苗一个人去了日本，那里的樱花开得正是烂漫。人潮涌动，擦肩而过的没有一个是她的思乔。豆苗知道思乔不会来履行那个约定，也断然不肯再来见她。
　　豆苗站在街头，兀自笑笑，将身上的花瓣抖落，像落了满地的伤感。她落漠地背转过身，远远地，望到一个背着相机穿着破破牛仔裤的男子，从雪片一样的花雨中走过。他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默默地对望着。突然之间，豆苗的鼻子酸了，心酸了，五脏六腑都是酸的，她奋力地朝着他飞奔过去。
　　这一次我决不再放你走，我们拥有同一双眼睛，一生都不可能分开。豆苗的右眼淌着泪，用手轻轻地抚在男子的左眼上。有湿湿的东西从思乔的眼角飞了出来。
　　她的右眼，他的左眼。因为这样的爱，才算作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