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枫丹白鹭

19、爱情的资格 早在四年前

　　1落荒而逃的重逢
　　高天明绝对没想到，会在那个场合下见到谢娜。
　　有些女人像是美酒，经过发酵，酝酿，别有一番醇香的味道。比如谢娜。那条紫色的短裙，开着奇阔的领口，露出白晰修长的脖子，还有性感的锁骨。看到她的那个瞬间，高天明脑海中冒出一个词，风情万种。
　　这个巧笑生媚的女子，与记忆中的人影有着天壤之别。高天明依稀记得，那个扎了围裙，素面朝天，整天只知道煮饭洗衣柴米油盐的谢娜，那个把紧他口袋里的零用钱，巴望着能从嘴巴里省出一套房子来的乏味女人。他当时就是看不上她身上那点小家子气，才被外面的五光十色转了眼。方小卉几个迷离的眼神，就让高光明乖乖地缴了械，一个猛子扎进那池春水中，再也爬不出来了。
　　高天明和谢娜的婚离得相当顺利，尽管他被人骂作陈世美，负心汉，那又如何？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六年了，他和谢娜之间的感情早就被现实冲成一杯凉白开。方小卉除了激情，还能给他一个铺满鲜花的未来。凭着方小卉的家庭背景，高天明在上海开创起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从小弄堂搬进高档别墅区，事业发展的如日中天。他承认自己的虚荣和欲望，可方小卉这口软饭他吃得心甘情愿。
　　高天明给谢娜留下了十万块钱，他们一起打拼六年的全部积蓄，买断一场婚姻，买来一个前途无量。值得。
　　他至今还能想起，从民政局出来时，谢娜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高天明，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后悔，鬼才信。高天明在心里轻薄地一笑，大步流星地朝方小卉奔去。那天，天高云淡，既没有六月飞雪，亦没有电闪雷鸣。这就是姻缘，这也是命运，他和谢娜的缘份仅此为止。
　　风声云起的生活，几乎把谢娜的名字从高天明的记忆档案中抹煞而去。偏偏又见，还在这种各界精英聚集一堂的酒会上。来人介绍，谢娜是市某房地产公司的经理，响当当的称号。
　　高天明，我们又见面了。谢娜笑得坦荡。已经呆若木鸡的男人一惊，碰杯时酒洒了出来。尴尬得想落荒而逃。结婚六年，分手四年，加在一起，正好就是陈奕迅唱的那首《十年》。在这个曾经共同奔赴依存的城市，他们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小世界。
　　2是那窥视的好奇心
　　某扇窗户被打开缝隙，就会生出窥视的好奇心。高天明便是如此，灰姑娘摇变公主的童话故事，不比一夜之间撞上彩票大奖更加精彩和吸引人？这天晚上，高天明对谢娜的关注度，胜过以前在一起六年加起来的光阴。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在那团紫色的裙摆上跳跃。
　　谢娜自与他打过招呼，便再不看他，只和其他男士谈笑风生。高天明有点窘，某些嫉妒的火苗生出得匪夷所思。他甚至恶俗地想，一把扯过谢娜来问个明白。可是身份，地位，场合，都不容许他的失态。好奇在心底生出了一地的草，风一吹，哗哗作响。
　　酒会散场，高天明原打算和谢娜告个别，转眼看她却已登上别人的轿车绝尘而去，未留半点叙旧的机会给他。失落像虫子爬满了高天明的心头。他沮丧地回到那个黑暗又冰冷的家，方小卉还没回来。
　　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他和方小卉步入各自为安的婚姻模式。年龄上的差距，让高天明融不进方小卉活色生香的世界，就像方小卉不喜欢陪他去应酬那些老古董们一样。方小卉热衷每个月去香港购物，周末去打高尔夫或者游泳。所有衣服送进洗衣店，家务有钟点工，用餐在饭店，家里的厨房简直是摆设。这些现实让高天明从失望变成了妥协。谁让他沾着方小卉那个有钱爹的光呢。想要出人头地，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他的代价就是丢了家的温暖。
　　高天明坐在沙发上，抽掉一支烟后，终于决定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拨过去。那边人声沸腾，歌舞生平。谢娜客气又生分地问高天明是谁？那声调，那陌生的语气一路凉到了高天明的心底。他未曾换过的号码，她居然已忘记。他说不出一个字，将电话挂掉。
　　那个初秋夜，高天明感到既漫长又无尽凉意。难道，他真的在后悔？
　　3荒唐又滑稽的轮回
　　三天之后，高天明再给谢娜打电话，被人轻视的不服气，最终战胜自尊心抢占了上峰。他自报家门，约了晚上相见。谢娜倒是应得爽快，笑得温婉。
　　订在淮海路一家有情调的西餐厅，出发前高天明特意去修了面，与旧爱相见总像是一场隆重的秀。等待谢娜的那十分钟里，他的心情莫明的紧张和振奋，有面小鼓敲打个不停。他居然有点怕，在她面前出什么洋像。终究是他负过她，现在又是他寻了她。
　　想像中的冷场，难堪，都未发生，谢娜几句开场白就开启了轻松气氛。高天明悬起的心放下半截，但女人言语中的防备却近乎让他发疯。谢娜没有说过去，亦不过问他的现在，更无苦情戏般对他的背信弃义宣判罪与罚。不过闲言碎语的聊天，已让人赏心悦目。
　　两瓶法国红酒见底，高天明把持不住，借着酒劲拉了谢娜的手，是我对不起你，看到你能过得这么好，真是打心眼里高兴。这虚伪的内疚着实像在演戏，如若不是酒遮了脸，高天明断然说不出这等煽情的话。谢娜想笑，嘴角微微牵了一下，抽出自己的手淡淡地说，天明，你醉了，还是回家吧。天明，她这样叫他。像四年前一样。高天明突然觉得鼻子发酸，时光仿若倒流回去。人却不再是当初的人了。
　　谢娜已起身，主动结了帐，然后找男服务生挽了高天明向外走。她的不断后撤，她的保持距离，像踩到了高天明骄傲的尾巴。如今再说爱虽然有点无耻，可他偏就不信这个邪，用力扳过谢娜的肩，将她抵到墙角，凶猛地吻下去。酒精的余味滑入谢娜的唇间，她的眼中闪过几丝慌乱和挣扎，只是一个刹那，高天明便感到怀中的女人柔软地被他征服了。
　　毕竟同床六年，千丝万缕的爱恨。那种事情发生的顺其自然，他们无休止地欢爱和缠绵，补偿着那些流失的光景。激情过后，高天明有种恍然梦境般的飘渺。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四年前他逃离的地方，逃离的女人，现在又回来了，还是这样迫不急待。
　　第二天早上，高天明在久违的温香中醒来。他睁眼看到，穿着棉质睡衣的谢娜，正在厨房煮粥，煎蛋。那场面，无异于几年前。高天明忍不住从背后抱住，在她耳边轻轻地唤了一声，老婆。谢娜的身子抖了一下，轻笑着躲开他的吻。催他去洗漱，然后吃饭上班。那带着命令的嗔怪口气，像一湾欢快的溪水淌进高天明的心。谢娜还是那个谢娜，不管外表变得如何惊艳，始终脱不了骨子中的娴淑。
　　那顿早饭，高天明在一片温馨中吃得心满意足。如果不是方小卉打来电话，像吃了枪药般询问他为什么夜不归宿，那一定是个完美无比的早晨。高天明向方小卉撒谎，说因案子去了外地，手机没电。在谢娜面前说这种谎话，高天明感到脸红，曾几何时，他用过多少个类似的籍口骗过在家里痴情等他的谢娜。这是多荒唐又滑稽的轮回。
　　4旧爱比新欢更暧昧
　　那段日子，高天明像个情窦初开的莽撞少年，对谢娜的热情与依恋让他这个工作机器，破天荒地推掉许多工作约会。三十大几的男人了，居然还能燃烧起这熊熊爱火，高天明有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
　　特别是每次见谢娜前，去花店买玫瑰时的那份热气腾腾。连花店的女老板都说，能遇到你这样浪漫的男人，你太太一定很幸福。这话让高天明不禁难堪，谢娜是他的老婆，曾经的。旧爱，有时候是比新欢更暧昧，更让人心疼的字眼。他要补偿给她曾经亏欠的一切。过去没有经济能力，现在他可以大手笔地为谢娜买用着或用不着的奢侈品。
　　谢娜桌头的花瓶，每天都有鲜花更换，她的首饰盒里多出一套昂贵的MaBELLE钻石饰品，她的衣柜中有两条正版三宅一生的裙子，还有那细数不清的进口化妆品。接收这些礼物时，谢娜的欣喜和感动，极有分寸地给高天明留下作为成功男人的炫耀和自满。而高天明必须在电话中对方小卉撒谎时，她又十分自然从他的怀中离开，装作忙起其他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像当年的方小卉那样飞扬跋扈地跑来，闹个鱼死网破。成熟的情人，更懂男人的心，却绝不会依附在他的身上。
　　谢娜表现出来的这种不依附，不在乎，却掀起高天明更强的占有欲。
　　那一次，高天明约了谢娜，他甚至找理由躲掉方小卉的家庭聚餐。对方小卉的谎话，无丝毫愧疚可言。而当年背着谢娜与方小卉暗渡陈仓，他总会时常反思。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他对谢娜的爱胜过方小卉。高天明是这样认为的，但谢娜绝对不是。那天她居然失了约。
　　高天明一直在谢娜家等到很晚，打过无数电话，她关机。他像只被困笼中的小兽，早已烧干最后一丝耐心。将近零点时，高天明才从阳台上看到迟归的谢娜，和一个男人调情告别的生动场面。升起的妒火，让他失去了理智和傲气。
　　谢娜进门的瞬间，高明天一把将她扔进了沙发。他气急败坏地冲她吼，说，那男人是谁？望着面色铁青的高天明，谢娜脸上的错愕一分分掉下来。一个朋友。她恢复了成熟女人特有的镇定，答案却给得如此漫不经心。什么朋友？你到底和几个男人不干不净！高天明几乎要发疯了，他有种被戴绿帽子的羞耻和愤怒。你有什么资格和权力管我。谢娜一句话，让他彻底语塞。
　　前任的老公，现在的情人。高天明自嘲地笑，是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原来谢娜从来没把他当成她的谁，或许只是众多情人中的一枝独秀。恼羞成怒地砸碎那只承载着他们虚弱爱情的花瓶后，高天明离开了谢娜的家。
　　5纠葛不清的今与往
　　被人抛弃的悲哀和愤恨，让高天明无从发泄。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再回头找谢娜。心空下来了一大块，时时鼓起凉风。时间仿佛突然变得用不完，除了工作，他更喜欢去酒吧买醉。
　　有一天，喝多了酒，他竟然不知不觉地将车开到谢娜家的楼下。那个熟悉的窗口，温暖的灯光泛滥了他心中的柔情。一个可怕的念头接踵而至，也许此时，原本属于他的那个位置，正被另一个男人霸占着，在他们曾经共同欢愉的那张床上。高天明甚至都能想像到谢娜光滑如玉的身体，和热烈如火的姿势。心里有了翻天覆地的醋意，突袭上演一场捉奸大戏，将那对狗男女一阵拳打脚踢，或许也能捡回一些尊严。这个冲动支撑着高天明，直撞开了那扇房门。
　　可是，他想像中的情景只存在于他的想像中，一切安静如常。面对他的从天而降，谢娜的眼中没有跳跃，脸上没有惊讶，只是说了一句，你来了。仿佛他们之前从未发生过不愉快，从未有过疏离。那个晚上，他们缠绵悱恻，高天明的心像是重新透过了气。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输在了对旧爱的迷恋上。
　　只是分手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都要走了，谢娜突然问了高天明那个问题，我们以后怎么办？高天明一惊，他从未想过，如何发展他们的关系。是分道扬镳，还是像当年同方小卉一样开花结果。高天明傻了，他根本回答不出来。
　　谢娜瞬时自床上跳起来，将抽屉中的珠宝手饰，衣服，化妆品扔了一地。你以为我稀罕的是这些东西？我想要的是无非是个安稳的婚姻。那满地的狼籍，刺痛了高天明的眼睛，也荒凉了他的心。几年前，他听过同样的话语，只不过那是从方小卉嘴里说出来的。
　　如果只是想玩玩，那以后就不用来了。高天明听到身后的大门砰得一声关上，将谢娜的声音也关在了里面。回家的路上，他的心情乱如团麻。他第二次掉进了婚姻与出轨的怪圈，亲手为自己套上一个沉甸甸的枷锁。
　　6谁拥有爱情的资格
　　高天明没和谢娜联系，也不敢去见她。的确，他有些害怕她的追问，他彷徨的心还给不了她一个决定。他按时按点回家，吃外卖送来的饭菜，陪方小卉看无聊的泡沫剧，偶尔去名品屋扫货。看到某件衣服或裙子时，高天明会觉得更适合谢娜。他还是放不下，在心里和自己较着劲。
　　方小卉对高天明的变化，自始至终没看到在眼里。她像过去一样懒散自由，对于他的漠不关心也视若无睹。她有她的色彩纷呈，她有她青春张扬的资本。反倒是高天明，觉得方小卉比从前更加喜欢外出。如果不是那天，他无意中碰到方小卉和一个与她同等年轻的男孩去宾馆，或者他真的会就此收起心？
　　方小卉承认得很大方，简直是嚣张。没错，她有了外遇，高天明成熟男人的魅力早于她的眼中失去了光彩。离婚，对于八零后的女孩来说随心所欲。那个瞬间，高天明却长长地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一丝窃喜。也许，方小卉为他的犹豫不决找到了籍口。因为她背叛他在先。
　　和方小卉办完手续的当天，高天明就带着一枚钻戒来找谢娜。他可以圆满地对这个女人说，他为了他们的爱情而放弃了方小卉，他可以此表达自己的衷情不一。本以为谢娜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可是，在听完他的话后，谢娜的表情却像一面波澜不惊的湖水。
　　高天明，我不会和你在一起，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还是一个对婚姻如此轻率的混蛋，哪个女人敢把自己的下半生交给你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你没有资格爱谁，更没有资格被爱。谢娜的话像一串冰雹，将开在高天明脸上的花一下就砸萎了。他想辩解，这次是方小卉先负了他。但，这个真实的理由不是更加可笑，更无法自圆其说。
　　从一开始，谢娜就没想过要和高天明重修旧好，那些诱惑，那些温情，只是她的报复，只是她索要情债的一种方式。看着谢娜一脸的嘲弄，高天明想哭，却发现自己在笑。他觉得他就像是舞台上的小丑，丑态百出地被人愚弄了一场。也许谢娜说的没错，早在四年前第一次背叛时，他就丢掉了爱情的资格和权力。
　　高天明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头，这一次，他弄丢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