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叠云重》尉洛子

7、第五章（下）

　　杨氏和褚颖大嫂差这辈分，问候了褚夫人，便选择了褚家右侧的坐榻，很少说话；叶家跟来的丫头婆子上前布置整理，服侍自家二太太妥帖坐下。

　　而那边的叶简被褚颖笼络住，一时过不来。

　　不多时，褚颖就拉着叶简亲自来杨氏这边请安，说想邀请叶简一同去别处走走。

　　尤其她笑着介绍说万山寺的藏经楼，十分向往的模样，“便是不能进去，在高塔之下望一望也好！今日万山寺没有别的香客，难得的好机会！叶夫人就依了我们吧！”

　　叶氏书院前有进士叶正廉做主，后有探花叶正谦，是以书院不少学生都有叶山长举荐，能来万山寺藏书楼读书。

　　此处与叶家有这样的渊源，杨氏并不担心寺中有什么不好的，笑着问了谁跟着。

　　褚颖说了自己的人，又笑道，“还有我母亲的陪房田妈妈跟着呢，定不会出错的。”

　　杨氏遂点头同意了，这样也好，让她们小姐妹一起多说说话，总比闷在这里无事可做地好，她给这几个孩子们规定了时间，在半个时辰内必定要赶回来才好。

　　叶简看母亲这样轻易地同意，又高兴又不敢直接表现出来。

　　等走得远了，她悄悄问了褚颖，“葛姐姐可能马上就来，还有夏明妹妹，要不等她们一起来，咱们人多也更有趣。”

　　孟熙然却插口说道，“葛薇向来中规中矩，我最看不惯她那种样子，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们看你平时洒脱不拘才跟你一起，你要等葛薇，她若拖拖拉拉没有后话，耽搁了时间哪里都去不了。”

　　“还有夏明，”孟逸然接着快语说，“太小了，根本说不到一起。”

　　其实夏明只比叶简小了半岁而已。

　　叶简看褚颖表情就知道她们是一个意思，或者孟氏姐妹就是顺着褚颖的意思说的，她稍微犹豫了一下，也怕耽搁时间走不到藏经楼附近，就跟着走了。

　　没办法，葛薇就是谨慎一些，夏明家里严格，不会放她乱走。

　　万一悟机大师开始讲经，那就真的一整天都没时间乱逛，好容易能进万山寺，再见不到藏经阁，真要遗憾死她的。

　　四人领着各自丫鬟，并几个侍候的婆子，道别家长转过讲经台，往后殿寻访而去。

　　万山寺是前朝修建，虽然经历战火，但其建筑有大半保留下来。

　　传闻，本朝高祖嫡后曾经派人在这里叩拜天地，祈求天神庇佑儿孙，后来为了还愿，历朝天子都会修缮寺院、加固藏经楼。

　　种种传说非常多，不知哪样是真哪样是假。

　　但这一路宏伟殿宇与百年老树的风景，确实比自家那些低矮房屋大气磅礴多了。

　　叶简去过紫禁城登过万里长城，也是见过世面的，按理来说对这样的寺院早已免疫，然她来古代日久，年一复年地困在后院不能动弹，再见到什么外部景观都会愉悦新奇。

　　更不说原生的古代闺阁小姑娘了。

　　四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一路走一路逛，好不热闹。

　　褚颖心情十分好，几人停在一处大殿院子里歇息时，还能偶尔做首诗自娱；待远远能看见藏经阁的塔顶了，她忍不住对叶简耳语道，“你可知今日讲经的是何人？”

　　语气深沉大有意味。

　　“这个我知道，悟机大师！”叶简笑着回答，一回头，却见孟氏姐妹也不知何时落在后面，此时都不知在哪个院子里，虔诚地对遇见的佛像叩拜捐香火。

　　褚颖远远望着那高塔，心中向往道，“你们都只知悟机大师是方圆大师的首徒，却不知他当年身份！”

　　说着，褚颖压低了声音对叶简悄声说，“听说悟机大师是前朝法相大师转世，不仅佛法精通，还能治病救人，不仅能懂西方梵文，还能望相观气。简直是神人一般的叫人仰望。
　　我听我三哥说，初春那会儿京城有个贵人，梦中杀人，杀了两个最亲近的，然后大病一场，人人都说贵人被恶鬼缠身，那贵人便把悟机大师叫去京中为他念经治病。这样的离奇病症竟也治好了。你说厉不厉害？”

　　“啊？！假的吧，曹孟德‘好梦中杀人’，根本就是他自己想杀人！这种托词你也信？”

　　叶简做出惊讶的表情，团扇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颊，挡住发出声音的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表达了震惊和迷惑。

　　也不管对方表情多紧张，褚颖只管自顾自的言语叹息，“那谁知道呢。可惜你我是世俗之人，治病就算了，咱们都没有让大师观气的资格。就连我姑姑——”

　　“咳咳！”

　　身后田妈妈一脸严肃，咳嗽了两声，干笑道，“这寺里着实幽静，有点儿冷。时间不早了咱们得赶紧回去了。”

　　褚颖这才惊醒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姑姑是宫里的昭仪，自家说没什么，说给外人还是不妥，脸色不太好，“妈妈这是教训我了，我们才走到哪里，就说要回去，我不回去。”

　　叶简连忙哄她道，“我说我心里头怪闷的，原来是这里都没几个僧人了！褚姐姐你看我就披了披风，为了看藏经楼连手炉都忘了，手都快冻住了呢。咱们这都看见塔顶了，要不就回去吧？”

　　虽然此时春末夏初，但深山寺院，又幽又冷。

　　褚颖恼道，“妈妈若是不喜这里，且在此处等着，我与叶简去碑林一游，即刻回来。”

　　叶简就闭嘴了。

　　藏经楼向来是寺中藏经院寺人能进，其次有文牒的士子可以进塔读书，其余皆不能进塔半步。

　　严厉的藏经院首座甚至不愿让其余院的僧人靠近这里。

　　像是她们这种女儿身的，高塔周围的碑林都不得见。

　　褚颖是说气话。

　　大家僵持了片刻，褚颖先泄了气，恋恋不舍地回头看通往碑林的去处，……大家走下台阶，真的要离开了，褚颖再次抬头看向那塔尖，不说什么话，看了会便点头回转。

　　兴许是被田妈妈打断不高兴，也可能有其他原因，叶简见褚颖不说话，自己也少言寡语，跟着一起朝着那斗转勾檐的高塔所在望去，而后默然不多嘴的跟着她走回去。

　　大家转到第四进的宝殿大院外，刚巧要转弯，围墙拐角那边传来孟逸然的声音：

　　“……可未必是好事，就算不是，那也要看她是什么身份。若是林语茵没回京城，什么福气之人，都是她的，谁能比得过她的来历。”

　　君子不立危墙！

　　叶简顿时停住脚一脸尴尬的，若不是此处有褚颖，她必定是要转身就走去其他的路绕过；此时只能在褚颖身后略远一些，将脸偏向别处仿佛看墙外的银杏叶，或者白杨树上面的落鸟。

　　好似她没听见那边的声音似的。

　　褚颖却也停下脚步，抬手让田妈妈和其他人不要出声。

　　这是要听墙角？

　　然后就听到孟熙然的声音，“那你怎么不说夏明呢？人家夏明的母族可是河东的柳氏，这身份总够了吧？就是她年龄小，估计这回是没什么的，下次就不一定了。唉，算了，别生气了。说不定还真不是甚好事呢，你看姨母今日就没来，肯定姨母打听到什么。要不然，颖儿妹妹在个和尚庙里做姑子，你我脸上就有光了？”

　　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你说——”仿佛孟逸然正要回应，声音戛然而止，两姐妹手挽手说知心话的模样转过墙角，出现在众人面前。

　　褚颖冷着脸道，“田妈妈，大表姐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二表姐需得在身边帮衬，你找人送两位表姐去寺中香客院落休息，莫要扰了这寺里的清净。”

　　她目光泠泠扫过二人，“姐姐们可有异议？”

　　孟逸然睁大眼睛还要回嘴，被姐姐一把拉住，两人一时都面红耳赤没有说话。

　　背着人议论旁人家的事，不是什么好品德。

　　叶简还在落在后边看向别处，心中忖思，看来这次“有福之人”真的是有问题，待会得找个时间跟母亲讲讲，反正这两姐妹都病了，再病她一个也不多也不少。

　　要不然待会也不用手炉，真的病一场也好？

　　再想到古代生病没那么好治，万一差错叫她再感染其他病灶就惨了，这样想着，她竟也没注意那姐妹三人说了什么，直到褚颖叫她，才反应过来，跟着一起走。

　　孟家姐妹不再说话静静落在后面，脚步不服轻盈，脸色都很难看。

　　忽然褚颖握住叶简的手道歉道，“她们先前不是说你。”

　　叶简抿唇笑道，“姐姐又在说什么，没头没尾的。”

　　褚颖心情郁闷，原来母亲都知道真相，还偏偏瞒着她叫她空欢喜，真不知道是该气母亲还是该怨自己笨，表姐她们都看出来有问题了，偏她一叶障目，以为有好事。

　　听得叶简这样说话，她顺势把话题转开，说起了别的。

　　回到座位其余两家也都到了，正坐在各自席榻翻阅小知客僧送来的待会要讲的经文。

　　叶简与褚颖以此去拜见了那两家的长辈，而后各自回到自己席间，枯坐了一刻钟，顾女官与悟机大师缓缓而来，一前一后。

　　远远地，叶简只觉那悟机大师先在人群中看向了自己，下意识的就往褚颖的方向看去，正好与褚颖转过来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就这么一瞬褚颖的目光就转开。

　　叶简表情微怔，转开视线后低头蹙眉，并不去看就坐准备开讲的大师，她心跳得“砰砰”响，就越来越紧张。

　　为什么看她？

　　还有刚刚那谁说的什么，和尚庙里做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