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时月》凰时雨

3、贰章 算天下策

　　　白色的长裙在风里翻飞，一步一步出了村子，萧月带着淡笑的脸终于彻底寒了下来。

　　抱起酒坛仰面“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余下的酒，随手将那陶泥坛子丢到一边，一直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左手终于滑了出来，手腕处一抹金色的光，在沉沉的夜色里，显得分外诡异。萧月抬起手臂，雪白的腕晃了晃，那抹金色的光便被她捏到了手心里。

　　“怎么会……”

　　萧月盯着手里的金光，喃喃地念了一句，蓦然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已然彻底黑暗的天空，满月的夜里星辰有些看不真切，但只消一眼，她便脸色大变。

　　村人眼中安静淡然的月姑娘此时面若寒霜，周身肃杀之气凛然，春夜的东风刮过，尘沙骤起，待风止，白衣身影已然消失于夜色之中……

　　从南华村中向西边看，夜色中的挽云崖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更遑论半山腰的浮云，和隐于浮云之外，即使青天白日也看不真切的挽云崖顶。

　　但传说没人能上得去的，住着神仙的挽云崖顶，此时站着一个人。

　　漆黑如墨的长袍虽除去衣角的金丝滚边外未绣任何花样，却在苍凉的月色里如水波流转，泛着奇异的光华。同样如墨的及腰长发未绾，任由它散在风里。崖顶罡风猎猎，前踏一步便是万丈深渊，那人衣袍与长发一同翻飞，纤瘦的身形却岿然不动，左手捏着算诀，右掌微微抬起，一方灿金色的罗盘安然停在那里，正对天上巨大的苍白的月，耀眼的金光自它身上反射出来，远远望去如神迹降临。

　　“魂……纳……天地……风休……云……止……乾坤……定……”

　　呢喃般的咒语从嫣红的唇间逸出，瞬间便消失在了风里，月下那人格外苍白的脸上，本是紧紧闭着的双目蓦然睁开，一道亮银色的光芒自眸中划过，如白玉的额头上，竟缓缓升起诡异的血色图纹。

　　那是一只血色的凤凰，凤首微垂凤目微闭，尖锐的喙恰巧抵在眉梢之处，宽大的翅膀敛于身侧，一直延伸到鬓发之中。在银亮的月光的照射下，衬着苍白到有几分透明的皮肤，那血凤身上的羽毛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似要挣破束缚直上九霄。

　　满月之夜，挽云之巅。

　　怕是没人能想到，素日一袭白衣淡雅清冷的医者月姑娘，此时会以如此模样站在这里。

　　然而，更加没人会想到的是——

　　“咳咳。”

　　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挽云崖上竟然还有其他人！

　　此情此景，若是让村里人看到，怕是又会变成许多故事，日夜流传多少年。然而此时，萧月闻声立刻转身，一直紧蹙的眉头还未彻底舒展开，她收起那方灿金罗盘，向前疾走几步，搀住方才出现的老者。

　　老者鹤发麻衣，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和蔼的笑，腿脚似有些不够利索，颤巍巍的，布满老茧与疤痕的右手拄着一根与人齐高的权杖，那权杖颜色暗沉，触手所及之处因长期摩挲变得温润，一条蟠龙盘绕于权杖之上，龙头置于杖顶，那龙眼中竟流光婉转，一眼便知绝非俗物。

　　“师尊。”萧月轻声道。

　　“月儿可是看出了些什么。”老者脸上笑意渐浓，斜着眼睛看着身旁的姑娘。

　　“师尊看得比月儿透，又何必问月儿呢。”萧月仰起脸，目光落在皓月星辰之间。

　　“说说也无妨。”

　　萧月并未答话，只是自袖中取出一物递到老者左手之中，那东西在月光下金光流转，竟欲挣脱逃离。然老者并未放任，只轻轻揉捻，那金光便如烈阳残雪般疾退而去。

　　“金枝噬日蛇……当真许久未见了啊……”喟叹般的声音低沉地响起，老者掌中竟是一条小蛇，那小蛇周身皆为金色，只蛇头几片环状银纹，银纹环成的圈中有漆黑的奇异鳞片，似比周身金鳞稍厚，蛇目青绿闪着凶光，只是本应为尖锐獠牙的口中，只余下两个可怖的血洞。

　　“月儿可有损伤？”

　　“无碍。”萧月微微摇头，“只是逼它出来费了不少气力。”

　　“金枝噬日啊……”老者微微摇头，声音犹自带着叹息的意味，随着尾音消散在罡风之中，一丝丝难以察觉的气息自他掌中升腾而起，那金色的小蛇身子忽然剧烈地扭动几下，微不可闻的“嚓”声响起，粗糙的手掌之中便只剩下了浅浅的黑色灰烬，片刻就被风卷得不知所踪。“月儿说说吧。”

　　萧月本就未舒展的眉头又紧紧蹙起，她的目光从天穹之上落到了不远处的深渊之下，“帝星暗淡……异星冲月……将星陨落……毒物现世……天下大乱……”喃喃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沉重。

　　老者面容上和蔼的笑却并未因寥寥数语却可引起轩然大波的言辞消失，他前行几步，站到了方才萧月伫立过的峭壁边缘，目光落到了东方天际那一轮皓月之上，原本浑浊的眼睛霎时变得清明一片。挽云崖上肆虐的东风带着料峭春寒扑面而来，老者看似年迈站立不稳的身子此刻却纹丝不动，甚至那粗布衣袍都安然垂于身侧。

　　“六百年啦……天墨王朝自开元始，到弘帝的慕雨中兴，庆帝的泠歌盛世，六百年啦……已经很久啦……”

　　呼啸的风瞬间便将一句叹息吹散。

　　萧月无声地双膝跪地，双臂抬至齐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起来吧，你这丫头，春夜风寒，跪着伤身。”

　　老者并未回身，目光已掠过万千星辰。

　　“有话就说，老头子也想听听月丫头的想法……”

　　“慕容家统治天墨已有五百九十二年，现在位皇帝祈顺帝慕容煜方才即位两年，若在位满十年，便刚好为天墨开国六百年。”萧月闻言却并未起身，仍端着大礼之势，“但慕容煜未过而立之年，帝星便已黯然渐西沉，觜位移，君臣失位，兵荒马乱之势。震、坤、离，兑位皆有异星凸显，直逼帝星，观此星象……”

　　尾音渐渐弱了下去，到最后，干脆隐在了风里。

　　“但说无妨……”老者仍是旧态，声音平静。

　　萧月眸光闪了闪，迟疑片刻，似是下定决心，声音再次安然，“依月儿看，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天下必大乱！”

　　“哈哈哈哈……”老者闻言不由大笑，“你这丫头，平日里不好好练刀法，这占星问卦的本事倒是学了个通透。那你就接着说说，有什么打算吧！”

　　萧月垂着头，眸光无声闪了闪，“月儿没有什么打算。”

　　“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我老头子。”老者仍未回身，苍老的手悄然捏了个同方才萧月一般无二的算诀。

　　萧月放下了一直抬着的双臂，却仍未起身，目光直直打在老者脊背上，“师尊，天下要大乱了，月儿……只是想把师父找回来。”

　　听闻此言，老者原本平静的手微微颤了颤，只一刹那便恢复原状，“啊，子彻下山多少年了……”

　　“至下月十五，便足足七年了……”收回停在老者身上的目光，萧月垂下头，缓缓闭上双目，月光照耀下，纤细的睫毛在脸上打下长长的影子。

　　“呵呵，月儿念着他吧……”老者轻笑着，未等萧月答话便接着说了下去，“老头子我也念着呐……”

　　“师尊……”

　　“但是，有些事，不是你想不作为就可以不作为的。”本是调笑的口气忽地掷地有声，老者蓦然转身，始终平静的目光倏地凌厉，“出了山，可就由不得你了，月儿。”

　　萧月敛眉垂首，不去迎老者的目光，她无声地跪在地上，脸色依旧平静而苍白。

　　“你既已承先祖之绝学，早就明白个中玄机因果轮回往复之理，便是你真的只想寻得子彻，也须知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天穹之上星斗几何异星降世仅得一帝星，能成帝者周遭必得将星相佐。月儿，你可知晓！”

　　随着尾音铿锵坠地，老者右手权杖离地，重重落在脚底山岩之上，沉闷的响动久久回荡。

　　这一杖落下，一道幽幽的红光自萧月胸口缓缓亮起。

　　“月儿明白！”

　　萧月双手交叠抬至齐眉，朗声答道。

　　“唉……”

　　一声叹息，老者回身，一步一顿又踱至峭壁边缘。仰头望向漫天星辰。

　　“这天下，是该变一变了……”

　　话音未落，老者手中权杖再一次抬离大地，随着“梆——梆——梆——”三道有力的撞击声响起，一股滔天的磅礴气息陡然自他体内暴涌而出，霎时在上空汇成一只庞大的巨龙，龙首怒抬之时，“吼”一声沉闷的龙啸以惊天裂地之势扩散开来。

　　方圆百里连绵的青云山狼嚎虎啸顷刻音止，一时间鸦雀无声，唯余树影沙沙，随风摇曳。

　　东方天际，有雷声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