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 设定番外集》林賾流

35、番外之十四 雷雨 (3)

　　青衣女子举起一把燃烧的艾草，引着初岚与兰宁进入一间干净却明显长时间不曾使用的房间，初岚最现实的第一印象是，这房间的大小唯有人类才能住得舒适。

　　「初岚大人，很抱歉，暂时无收拾好的大房间，请您暂时委屈。」

　　原则上，像初岚或雷阵那种大灵兽，原本就没必要住在刻意营造成仿人类宫殿的建筑中，初岚本不期待雷阵当真会有适合羽族的客室，何况鸣琅与芳翔对栖地的爱好应该正好相反。

　　纯粹感到拒绝太麻烦的初岚，于是客随主便将就一晚。

　　「小青姑娘无须多礼。」

　　「奴家无名，小青是陛下高兴唤的，以后奴家属于初岚大人，若大人对小青二字不喜，但凭处置。」

　　青衣女子不卑不亢的态度，稍微引起初岚好奇，一来也是因为兰宁很少亲近父亲以外的存在，初次见面就能博得兰宁好感，不可谓之寻常。

　　「雷阵何以唤妳小青？」

　　「因奴家本相为此。」语罢，她化为青鸾伏于地，象征臣服。

　　初岚眉心下陷，罕见地揭起一丝怒色。

　　「青鸾在过去和芳翔虽未密切往来，但也是不相上下的大族，何以沦落至此，失了形体和力量？」

　　物伤其类，即使视野再广袤，都免不了这种幽愤之情。

　　「凤凰成双，鸾鸟独行，我族一向生养困难，已于百年前灭亡。」

　　到底是服从雷阵的喜好，或者不喜以本相示人，青衣女子已分辨不清。

　　「妳难道是……」

　　「奴家是艾杰利的学生在任务途中，从人类商贩手中抢救下的卵，孵化后送至广雅昆仑，严格说来，奴家并无爹娘血亲可命名，因此我无名。」

　　只因人类好奇的欲望，被制造而出的不完全形体，就算到了名义上隔绝人界的乐园，也只是饱受欺凌而已。

　　当那个龙王说她很美，应该要好好保护起来，青衣女子根本不觉得他和欺负自己的其他白龙有何不同，或许是他比其他白龙和非人都要强，而她非常想要活下来。

　　后来，那龙王嘴上说要小青当他的女人，青衣女子于是如他所愿，变成让雷阵乏味到欲哭无泪的人类女子外表，此外却没被强迫什么，是否要与龙王嬉戏也是自由选择。

　　「雷阵待妳好吗？」

　　「陛下待奴家无不好之处。」这是实话，她原本会成为人类宠物，即使龙王把她当成收藏品看待，对她的生活除了多了个保护者，偶尔需要应召见外，其余时间相当自由，比起以前惊心动魄的躲藏惬意许多。

　　平心而论，她对雷阵没有特殊感觉，可以说是感激龙王的恩义，但是眼前强大美丽的羽族贵客，却让她自惭形秽。

　　这是第一次，青衣女子感到胸口有处地方尖锐地刺痛起来。

　　某种禁忌的想望，从初次会见的瞬间，已是她明知此生绝不能坦承的秘密。

　　「将妳随意赏赐？」

　　「陛下所选择的对象，必不会亏待奴家。」

　　初岚凝视着她不语，直到兰宁发出抗议低鸣，他单膝跪地与青衣女子平视。

　　需要多少坎坷才能将一个生命的眼神研磨如水？

　　「身为我的女官不能没有名字，以后，我唤妳彩，这是我妹妹的乳名，希望妳能代她好好照顾兰宁。」

　　对于初岚，那仅是个能够寄予思念的字，若和记忆中幸福单纯的妹妹有何不同之处，那就是期望青鸾末裔能有个绚丽的未来。

　　「彩遵命。」

　　※※※

　　荒原上黄沙高振如浊雾，惊扰了于广雅昆仑云层下方附近巡游散心的初岚，初岚知道飞岛现在仍停在荒凉的地域上方，底下没有可观的风景或人类文明，但是好奇心作祟使初岚还是乘风滑翔至下界。

　　这片据说被人类取名为艾杰利学园的领域，就初岚来看倒是囊括了相当多原始森林，只差再浓郁些就可归入怪物们喜爱的黑暗树海。

　　逛着逛着，初岚继续漫游到较无植被覆盖的地方，此刻他处于学园西北方的高原地带，对芳翔而言这类荒凉寒冷地景并无法引起他们兴趣。

　　难道是被雷阵那愚蠢龙族思维传染了？

　　初岚轻咳几声，保持着清静飘然的心情，自从兰宁有彩照顾后，空出许多时间加上为躲避龙王莫名奇妙的挑战，他开始探索广雅昆仑的下界，顺便认识雷阵口中「有趣的人类」。

　　忽尔，沙尘中闪过银痕，初岚心念一动，立刻以大风刮走沙尘，果然见到鸣琅一族的小白龙正和土中怪物彼此绞缠搏斗着，敌方拥有七条暴露于外的蛇颈，每一条都和小白龙身量相当，并以土石与鳞甲构成刀枪不入的坚硬身躯。

　　尽管鸣琅幼龙发挥其族裔破坏特色，咬碎了几处，但逐渐离土的长虫躯干却封死了小白龙行动。

　　「孩子，快离开地面，『土伯』不是你打得过的魔物。」初岚维持原形飘浮在两方不远处，好心给予劝告。

　　「滚！不必你多管闲事！」混乱中抛来一句娇嫩童音的咒骂。

　　小白龙惊险地在长虫半为砂石的身体骤然紧勒时化为人形闪避，黑发男孩倒是令初岚感到眼熟，别是他挥舞小爪子的举动，和那些龙族同类得可笑。

　　初岚见小龙着实应付得吃力，于是往被土伯搅得一团糟的地面飞落，感受到力量强大的羽族逼近，魔物弹出蛇颈，注意力集中于追咬初岚，但初岚却看见另一个令他不悦景象，鸣琅幼子竟恋战不肯退开。

　　雷阵怎么管理一族？任幼子遗落下界，更放任不懂判断敌我强弱的小龙胡乱找死。

　　初岚扬翅搧动大气中的自然力，巨大尘暴席卷地面，土伯发出哀吼，那强烈的风暴几乎要将牠切裂，蓝影一闪，极天丸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被拦腰叼起往上攀飞。

　　如此快的爬升，简直惊骇到让小龙失神。

　　直到远离土伯活动栖地，初岚松口，极天丸这才回到空中自由活动，他立刻摆出备战姿态，依旧气喘吁吁。

　　好庞大的灵兽，以往从未在广雅昆仑看见，论灵力强度不在父王之下，究竟是什么来头？极天丸自从知道雷阵将母后的山宫作为客邸让出后，一心赌气不见新来的异族，此时自然认不出初岚身分。

　　虽然鸣琅一族喜湿近水，但极天丸的母亲却是个异类，龙族刚在广雅昆仑定居时，雷阵才为爱妻修建了相对岩殿的山宫，极天丸虽然也不喜欢住在山里，但那里是属于母后和他们的回忆，怎么可以轻易让给外人！

　　尽管极天丸年纪小小，心思却已比豪爽的雷阵要细腻，后者只是将建筑死物做有效利用而已，并不觉淂有何不妥，但这样的粗线条，在极天丸眼中却很难不是背叛！

　　「你是谁！我不需要你救！」

　　初岚默然望了他一眼，便以极天丸望尘莫及的速度消失在高天中。

　　原本只是同为人父的心情，无法放着不理，但管教可不是他的责任，雷阵的家务事还是少管为妙，说起来兰宁再大一点也会变成这样吗？

　　就算是芳翔，也有单亲家庭的困扰。

　　※※※

　　芳翔为羽族，自然不爱选择潮湿处为住家，但梳洗饮水时例外，他们对水质的要求也是近乎神经质的严苛，这也是初岚虽然对雷阵乱来的作风不表赞同，但广雅昆仑确实让他们留恋的原因。

　　一开始初岚还不放心，让兰宁时时刻刻都跟在身边或反过来暗中观察兰宁跟着彩活动时，其他存在的态度，但是雷阵果然做到自己的承诺，让岩殿至山宫处无论龙族或妖类，俱对初岚及兰宁恭敬礼遇，而彩也比预期中要能让兰宁依赖，不到几个月初岚就感觉女儿的爱被大规模掠夺了。

　　然而，成年芳翔也需要独处喘口气的时间，初岚渐渐觉得或许能在这座飞岛定居，他们也算真正有了落脚处，就这样过了数年。

　　某日，初岚恢复原形在律泉中段一处水流较缓的河岸边沐浴休憩。夏至之后，水气不足以凝聚浓厚云层时，广雅昆仑也会因太阳曝晒而变得炎热，这处金雀花林生长且流水潺潺的区域成为初岚喜爱逗留的地方。

　　花林岸边无各种生物活动必然的纷扰，笼罩而下的是舒朗的静谧感，初岚兴之所至引吭高歌，喉中流泄出的旋律，带起他遥远的伤感。

　　曲调华丽而玄秘，像是从幽暗深渊中忽然游动而出的光亮，时而激昂，时而又带着温柔。

　　这是芳翔一族的求爱之歌，然而初岚的对象早已不在身边，他仅能凭空思念此生犯下的罪，但也是一生一世不曾后悔的恋情。

　　初岚缓缓舒展光洁的羽翼，歌声趋于诱惑般呢喃碎语，使在不远处偷听者下意识吞了口口水，拚死掩饰自己的灵力和形体。

　　「雷阵叔叔，你也来偷看我父王洗澡啊？」袖子下冷不防钻出一张可爱的小脸，就趴在以人形之姿蹲跪的龙王大腿上，眨着亮晶晶的火红大眼好奇道。

　　雷阵胸口漏跳一拍，对小女孩神出鬼没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换成敌人他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可见初岚的歌声魔性之重，让战斗早已成为本能的龙族也暂忘现实。

　　「呸呸！谁要看他洗澡！本王只是来听歌的，你老爹小气得要命，就只是唱个曲儿给我这大哥听也不愿意。」光是用芳翔族语的说话声就已经让雷震悬念不已的绝美音调，换成构成芳翔标准而言的「歌」，魅力不用说乘之百倍，偏偏雷阵无法对初岚施加武力威胁，但他又极之挂念，只好用怪异的行动满足好奇欲望，反正愈是不给他听，老子愈是要听够本。

　　兰宁轻手轻脚将手指竖于唇上，发出「嘘」的气音，他们是以人族语言交谈，然而小的还不太老练，而大的也称不上通习，所幸他们还很能沟通。

　　「爹爹说我们只能唱歌给约定的对象听，所以他也不给兰宁听，可是他说等兰宁长大要教我唱歌，但还要等好久喔！以前他会和母君一起唱歌，还会跳好美的舞，兰宁也好想念妈妈喔！」小女孩抓着雷阵衣袍，皱着淡淡的眉毛道。

　　「妳对本王抱怨也没用啊！小鸟儿，躲去旁边，别害本王被发现啦！」龙王拍拍兰宁头顶，这些专门骗人的羽族雄性，一个比一个要漂亮，害雷阵在找他的妃子时还是错认了几次，后来决定将长翅膀会飞的列入拒绝往来户。

　　虽然广雅昆仑上羽族种类不多，论外貌也远远不及芳翔，但就美感平均值来说这种损失还是让龙王很是扼腕，他总是怪罪给初岚的原形，两方还是打过几场架，龙王因此被狠狠踩了几脚不知是否算暗地报复。

　　总之，广雅昆仑统治者停止对羽族的骚扰也是件好事，至少能力最高，形态也最优美威严的芳翔不用老是听其他同类的哭诉。

　　「雷阵叔叔，我先走了。」兰宁眨眨眼睛，风中送来的旋律忽然轻快起来，她从雷阵厚重柔软的袖襬下退了出去，雷阵不由得生疑，这个小芳翔可没那么听话哪！

　　不过，数秒后他立刻体会到，兰宁确实很听话，听她父亲的话。

　　排山倒海而来的狂风吹毁了半面金雀花林，掀地三尺，并且将立刻恢复原形应战的雷阵摔到了郁郁青青的山头。

　　头晕目眩的龙王花了点时间恢复清醒，眼前多出一个环胸不以为然的夏族青年，足不履地衣衫飘扬。

　　「哦呀，真是奇遇。」雷阵抹了抹脸上的灰土，只有理亏的时候他不会还手。

　　「是啊，真巧，陛下也到附近散步，我还以为是哪个面目可憎心怀不轨的变态魔物，想对初岚偷袭。」话是这么说，青年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就说别叫我陛下了……等等，谁是变态？」雷阵对人族语言反应较慢，忽然发现对方似乎拐着弯骂他。

　　「不、不是，我是说如果有那种自己来找死的魔物，我雷阵第一个不饶他。」拍拍胸脯，龙王直起腰时还是感到一阵隐隐作痛，这芳翔虽是吃素的，但这记攻击要挨下可也不轻松，要不是怕打得起兴失去理智，龙王哪可能放过这个对手。

　　「那就有劳大哥，多、多、注、意、了。」

　　最后那几个字似乎有着千钧重的压迫感，龙王只得尴尬地咧开嘴陪笑。

　　「慢着，初岚！」

　　龙王喊住欲离开的对方，后者狐疑地转身，心想这龙王又有何异想天开之举。

　　「你和彩……过得还好吗？」

　　「谢大哥关心，彩对我已是重要的家人。」初岚以为他想将青鸾要回，不禁提防起来。

　　「是吗？那就好。」岂料龙王却是瞇起眼睛，露出爽朗的笑容，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奇怪的家伙。」初岚搔搔鬓角，最近也挺常遇到另一条小龙，极天丸似乎已不像初次会面那时的冲动鲁莽，和兰宁在差不多时间时学会人形变化，模样却比雷阵要斯文沉静许多，几乎像个女孩儿般足致看出将来俊秀的雏形。

　　话虽是如此，鸣琅龙族本性嗜血，这点初岚在看见极天丸的第一眼即有所体会，是以迄今他都不曾让兰宁与极天丸会面，就是防备这两个小孩子倘若一言不欢，极天丸不似父亲经验老辣，定然暴露原本个性，而尚未长成的兰宁会处于弱势之故。

　　这些龙的小打小闹，对羽族孩子却是致命威胁，除此之外，初岚本身倒是不讨厌极天丸，在御风的技巧上，他也因告诉极天丸龙族无法察觉的微妙大气变化获得他的敬佩，毕竟这些好斗的龙族总是从实力来衡量对手价值。

　　但现阶段的极天丸要到能威胁初岚还尚有段漫长时间，初岚很自然作为长辈与之相处，发现扣除一些性格上的任性傲慢，极天丸仍是个纯真孩童。

　　他望着一片疮痍的树林，发出惋惜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