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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之七 没水之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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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抱著一束紅紫黃白各有顏色的蓮花,獨自一人抬頭挺胸走入警聯總部的專屬醫院,聖羅蘭亞病院,這是半對外開放的醫療設施。
然而,破流的目的卻是進到聖羅蘭亞病院深處,那是必須接受各種檢驗才能通過層層關卡的特殊病患區域,為了去探視一個持續陷於沉睡的男人。
破流將懷裡的一大束花抱得更緊,免得滑落,這是路上遇到一個推著推車兜售花朵的老太太,想起自己要去探望病人,少女才動念買的臨時禮物。
老太太只賣一種花,睡蓮,那些花兒插在水桶裡,卻是含苞到怒放,深深淺淺的彩色成功吸引破流注意。
這樣的收入應該很微薄?這麼想著的少女在老太太面前停下來,問了價格後忍不住挑了一大把,老太太微笑著替破流將那些帶著水珠的花兒包裝成一束。
「是要送給情人的嗎?怎不是由他來送花給妳,可愛的小姑娘?」老太太這樣問,但破流苦笑地否認了。
她怎好意思說只是去探望一個朋友,不方便兩手空空而已?因為老太太看來是那麼喜愛自己種的花。
「蓮花的花語啊!是『沉默的戀情』、『純潔』和『忠貞』,很好的一種花呢!」
老太太這樣熱情地對看起來完全狀況外的破流解釋。
「我家老頭子生前最愛蓮花了,所以我種了、好多、好多呢!」老太太仍是滿臉笑容地說。
破流笑著傾聽,然後接過花束,心頭不知怎地更加沉重了。
直到眼前密合的門扉敞開,寒氣撲面而來,她才想起已經身在聖羅蘭亞病院內部,一般人進不來的地方,多虧學園的老師和學長幫忙,為她爭取到探望某個人的特權。
事實是,會真心只是來探望諸葛翼水的人可謂沒有,然而想混進來刺殺他的倒是不少。
當破流從學長口中聽見這個事實時,不知怎地非常難過,然後衝動地提出想要去探望那個人的願望。
儘管諸葛翼水是毒梟,在破流的觀念裡絕對屬於惡人,但是,實際上他對破流做了什麼呢?他對她挺好的,連溫柔都不過分,只是那麼一點點,幾乎沒有讓破流不自在的曖昧,直到最後……他才對她說,他喜歡她。
她難道要跟著其他人一起咬牙切齒地痛罵這個人嗎?只是為了證明他倆不是同一國,就要裝作很恨他的樣子嗎?破流捫心自問,她沒有這種興趣。
儘管根本來不及發展什麼關係,只是見了三次面,這個男人還是帶給破流很深刻的印象,因為諸葛翼水用了某種迄今無人這樣做過的眼光注視著破流,而破流也發現了這種特別。
儘管沒有一個字眼能夠形容,但那還是特別的。
所以她想,來探望他是應該做的事,正如白羽說的,有個殺手,曾經作為他的老師,沒有灌水地盡過老師的本分,所以他不勉強自己否定那殺手身為老師的一面。那麼,她是否也可以稍稍地,把諸葛翼水當成「朋友」呢?
破流撇開混亂的雜想,一貫地收羅思緒,將注意力放在手上正進行的行為,把鮮花插瓶擺放好,直到雪白的病房裡飄散著一股低調的清香,醫院顏色似乎也是有針對性的,強迫把罪人包裹在全面的潔淨中。
「為什麼,突然就變成這個樣子?」破流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四下無人時,她才終於放任自己流露出哀傷與動搖,在破流大量閱讀著警聯的檔案,理解這個男人到底有多少輝煌邪惡的過去,那些紀錄此時濃縮為諸葛翼水額頭上的黑色紋印,未經審判但為防其脫逃已先行烙印上的專門追蹤特級罪犯的特殊印記。
手指忍不住抽起一支蓮花,因行動速度過快,莖桿斷面甚至從玻璃瓶中帶出一道細細的水線。
破流握著那支蓮花,猶如握著利劍高高舉起,狀似要鞭笞沉睡男子的臉龐,動作卻像雕像般凝結了。
「如果是朋友……是朋友的話,」她開口了,語氣略有不穩。
「就可以責備你,還有要你改過了,逼你好好地活著,正面彌補自己犯的錯誤……」
這個人到底為何如此痛苦?為何要去追逐世上少有的刺激?為何最後什麼也不要地選擇失敗?
破流不了解,檔案沒有記載,誰也不明白,連警聯能夠讀心的審訊者也無法解析。
諸葛翼水的內心被包裹在墨水似的濃暗中,縱使審訊者潛入他的意識,依舊難以判讀那些令人骨骼乾枯的寒冷負面訊息。
聖羅蘭亞病院只能測試他的腦波,觀察諸葛翼水偶時作夢,更多時候,被太灼寄生著,無夢地沉眠。
破流將蓮花放在諸葛翼水的鎖骨上,盛開的花瓣剛好有一片尖端觸及男人下唇,破流未曾留意,她只是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將臉枕在手臂上靜靜地看著病人。
「我就稍微陪你一會兒吧,大壞蛋。」她喃喃說著,不知不覺間,睡意泉湧而至。
諸葛翼水正在作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混濁大海邊緣,不,是他被大海包圍,立足點只是一片荒瘠的孤島。
面前似乎翻攪著無數泥沙的海水中忽然長出一朵淡紫色的蓮花,那鮮烈的色彩使他忍不住伸出雙手,超現實花朵浮在如怪物鱗片般的扁平葉子上,諸葛翼水卻覺得手掌灼痛起來。低頭一看,他的手上滿滿是膿傷鞭痕,發炎腫脹又破裂,血汙染遍掌心指間。
那是「欲望」的傷口。
比起痛苦,第一個閃過的念頭竟是太過骯髒,他垂下手,睡蓮卻像是從花萼下被無端截斷,忽然漂走了,諸葛翼水抬起頭,停了一會兒才緩緩邁步追趕,但蓮花打著旋,逐漸漂流到他看不見的遠方,沉入浪花之下。
「沒有抓到……真是太好了。」這是他的世界,他什麼都想要,又隨之厭倦丟棄,但是每當在夢裡一再的死亡,迎接黎明痛苦的新生,諸葛翼水卻恨自己連蠟做的翅膀也沒有,吝嗇給予讓他一度接近太陽的機會,這蒼天!
所以,他不想癒傷,而是忠於自己最坦率的欲望,活也好死也罷,別人想怎麼折騰就去做吧!讓他好好地休息。
那個女孩像露水一樣,治不好自己,因為破流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藥,可是,卻讓諸葛翼水疼痛得不那麼厲害了。
藍得像是寶石凝結的天空,燃燒金塊似的太陽,紫色的蓮花,淡銀的露水,變為在寧靜的夜幕中閃爍的星子,那是諸葛翼水想看見的世界。
已經不是十八歲的少年,他早就失去碰觸那個美好世界的資格了。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瞬,諸葛翼水彷彿大夢初醒地想起總是螫刺他的回憶,諷刺的是,他卻讓自己不得不睡著了。
如死一般,無知無覺。
※※※
病房溫溼合宜偏冷的空調,令人感到非常舒適,破流在室內光的籠罩下,不知不覺熟睡好一段時間,她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睫,發現房間亮得不像在自家臥房,揉揉眼睛拍拍臉頰,才赫然發現自己在一間管制嚴格的特種醫院裡,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
轉向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聖羅蘭亞病院建築外的庭園廣場亮起一盞盞夜燈。
「怎麼回事?最近太累嗎?」破流捏按著鼻梁,低頭看了看諸葛翼水的情況,仍然是重度昏迷的病人,半點活動跡象也沒有,然而,破流擺放在他身上的那朵蓮花已經謝了,花瓣和嫩黃的花蕊片片散落,灑在衣襟上。
這個男人的存在像是幻覺一樣。破流不由自主這麼想。
諸葛翼水不存在她的世界中,破流的世界裡,主要重心的是她的家人,其次是上高中後好不容易多出來的同年齡朋友,除此之外,就是習武和規律單純的日常。
她的直屬學長曾經撫摸著破流的頭,用一貫溫柔也冷靜的表情,告訴破流,處事要更加小心,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孩,最容易飛蛾撲火。
「撲火嗎……」
她輕輕拂開沉睡的男子身上蓮花殘辦,其實心情並沒有很劇烈,只是像什麼沉入水裡引發的漣漪一樣,無法馬上平復。
「但我並不是那飛蛾呀!」
如果說,諸葛翼水變成這樣有她的影響,那道毀滅之火其實算是自己才對。
她把諸葛翼水送給自己的那對武器中,直刃的簡潔匕首「流星」放在床頭櫃上,還給了男人。
「再見。」
破流走出那間病房,留下空氣被擾亂的微小氣流,蓮花的香氣正漸漸變淡,直到像是從未存在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