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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之一 三个十字架的庭园 (13)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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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事件发生的时间,逐渐为人们所淡忘。
某间深奥隐密的研究所渐渐不提起曾经有个终日实验不善言词的女孩和她的造命,另一间道馆师生也遗忘过去那个和气又不太起眼的年轻教练。
蛋糕店的店长夫妇,恢复制作固定商品上架的习惯,不再和某个和气的年轻教练聊天讨论如何开发受女孩欢迎的低卡路里商品,偶尔在落雨的夜晚提起过去遇过的客人,然后终于完全忘记。
天影流习惯了新门主的作息,考核干部武艺、和各界访客会商、修练、沉思,一切与过去老天影时代大同小异。
古老武术世家,再度遴选出定名为天影的男童,经由现任天影裁定,开始漫长培训养成,男孩桀骜不驯的眼神射向他未来对手此时的沉静姿态之中,却在天影起身离开时,开口说话。
「我要超越你,天影叔叔,虽然我们有相同的名字,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个名字代表我自己!」
天影有两个涵义,一指流派的天,一为流派的影,缺一不可,总是这样传承流远,
新首领轻拍着男孩柔软发旋,随即抬指起身,室内光影随着他的动作变移形状,众人皆忍不住仰视着,身穿灰白装束的男人却沉默地去远了。
这些岁月有如南柯一梦,拖曳在凉廊下的漫长影子间,再也无人问起。
客人早已等候多时,能让他浪费时间等待的,也只有近年来愈来愈低调冷漠的天影流门主。
「召司。」天影从预立继承人仪式中离席,跪坐在鹰宫议员之前。
「天影。」议员推出一张亮面纸片。
「你比我想象中要闲。这孩子对我太年轻了吧?」
「去你的,天影,我是要告诉你,我女儿今年上国中了,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吗?」
鹰宫召司风一般抽回照片,宝爱地放回皮夹,同时冷瞪老友。
「恭喜?」
「你到底何时要成家定下来?你还没疯够?」
「我已从分家中选出继承人,就在今日,资质比血统更重要。」
「你该照照镜子,眼神就像沥青,曾经我以为会是自己先失去少年时代的眼睛,还想着要靠你来提醒我,没想到是你。」鹰宫召司责难道。
曾经有两个男孩,自信满满地要实践理想,即使领域有别,依然保持情谊。
「人会改变,为了守护希望保持不变的部分。召司,其实世界一直都是如此,只是我们观看的方式略有出入罢了。」
「没有变得更好,或更坏吗?」议员把玩着袖扣,确实他和天影的交情还是和学生时代相同,一如天影为继承人时,那个有所野望的世家公子,跑跑彼此生活循环,闲聊心情,分享新闻,竟没有多少利害牵扯,简直不可思议。
「本来我是想等你当上门主后,好好利用天影流势力帮我巩固在星城议会的地位,结果一路走来,没什么用到你的地方,每次见面纯喝茶聊天。」
曾经害怕在追逐权力的过程中迷失自己,认为应该要培养能够寄放真诚表现的同伴,作为必要时拉召司自己一把的绳索,一个无论在精神需求上的信赖或实际生活中都对自己有帮助的人,因此鹰宫召司持续留意天影的历程,最后古怪地发现,反而那条绳子是自己。
「你总是很能干,召司,一想到可以拉我帮忙,你就将事情都做好了吧?学生会长。」这个老朋友从小到大,只是需要排遣寂寞的玩伴而已。
「算了,总之我奉劝你,少和那家伙往来,他迟早会毁了你。」鹰宫召司走出寂风堂,还不忘回首这样告诫道。
「我只是顺路经过,没空管你的疯狂计划,反正你今天等的人还没来。」
拉拉僵硬背部,鹰宫召司偕同随扈正要离开天影流本家,却在寂风堂外和一人擦肩而过。
白袍身形矮小,束着一头银发的背影顿时停止,鹰宫召司不由得回头看他。
「我只是对赞助人尽报告义务,说毁不毁谁阁下过虑。」那人永恒少年般的嗓音,微妙而令人不悦地响起。
「造命到处窃听,在天影流内不觉有失礼数?」
「这么近的开放空间,只能向议员抱歉必要之恶了。」卡西奥毕亚微笑道。
「默默的研究工作,是你继续主持?」真是疯了,居然让一个人造人来研究如何使灵魂复活。
「是的。」
「我知道你和默默的关系,可你要用一个复制玩偶来欺瞒天影,我不允许。」
这些年来天影的表现很明显地纯为等待,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归来。
「玩偶要多少有多少,阁下,但我对人类的感想没兴趣,失礼了。」
卡西奥毕亚重启步伐,阶上落叶被踩压的声音表示造命正逐渐走进鹰宫召司刚出来的地方。
卡西奥毕亚很干脆地甩开对自己不友善的议员,直接去找他真正想拜访的对象。
男人发鬓上染了星霜,造命再望望自己光滑细致的手臂,似笑非笑地抬头,天影轮廓清臞些许,岁月对血肉之躯的改造明显呈现。
「挑衅召司?不像过去的你。」寂风堂外的小小磨擦当然瞒不过现任的天影门主。
即使过去的卡西奥毕亚已经很像默默,但还是保留了冰冷的理智在处事态度上,他会和本来就擅长做人的召司吵起来也是很奇妙的意外。
「也许是默默把你的数据也存在我身上,因此影响到我的性格。我不喜欢他用这种角度看我的默默。」卡西奥毕亚摊手。
「天影,我的答案是,尚未成功。」
不待天影发问,卡西奥毕亚先行解答,答案千篇一律,总是命中天影无言的期待,然后又冷血地令他失望。
「卡西奥毕亚,我在猜测……是否你早就达成愿望,并且故意把默默给藏起来,你不会真要等我老到能当她父亲,才要让我们见面培养父女之情吧?」
「玩偶要多少有多少,给我十分钟,回头就帮你换上有默默外壳的人造人,声音、问答都可以陪你开心地玩耍。」卡西奥毕亚轻松地说。
「你和默默说话一样残忍。」
而他知道卡西奥毕亚绝不会因言语无心伤人而感到抱歉。
「即使数据相同,也不保证性格的完整,比如说我在『认识』默默之后,即使我有她全部记忆,也没因此变成默默。要做出到那时为止的默默,光靠输入数据还是没有灵魂。如同我说过,制造让你以为是默默的玩偶并不难,可是,天影,我不会因此满足的。」
卡西奥毕亚交迭手指,头颅慵懒地枕上膝头,姿态像精灵一样不解世事,随意又懒散。
「你目前进行到哪里?」天影还是想知道现实的部分。
「计算机世界仿真的『实境』空间,默默目前住在那里。我可以和她短暂交谈,但还无法让她实体化,也许御术师可以让人看见真实在活人眼中的投影,但默默无法存在于这个世界。」
「『巢胎化』现象,会连灵魂都发生质变,就算默默有灵魂,也不是人类的灵魂了,科学还没研究到要如何唤回这样的存在,目前我能查到的魔法和巫术也不行。」卡西奥毕亚只是造命,不可能全知全能,他来到世界上的时间,和小孩子一样,没有更长。
「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和你说的『默默』沟通?既然你已经能做到这点。」
「或许你已经接触过默默了,只是现实的你无法察觉而已,天影。」卡西奥毕亚神秘地微笑着。
「人类(Persona)这个字,在拉丁文的原义是『面具』,我和默默其实无须靠这个词代表自己,因为面具对我们不实用。人类常发誓说『爱着某人』,真是有趣的说法,是否可以想成爱着某人的面具呢?」卡西奥毕亚轻轻转着他银绒绒的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天影。
「尽管我能进到计算机世界,却像目睹镜影一样,只能看见有限的实境,其实那样也无所谓。不管默默到了哪里,我都只要她,全部、一半、一点点都好。」
天影谛听着,他难以理解,却隐约觉得卡西奥毕亚已经在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但你却希望默默再变回人类,再活一次,即使勉强她背负过去和未来,也要将她拉回时间之流中,创造我们都能与她共存的『现在』,这样是否又矛盾了?」
天影表情澹然,质问造命的言语却带着棱角,谁叫自己所有的希望都悬在眼前的情敌身上,而对方也明知这一点,常常故意来吊天影胃口。
「不矛盾,都是因为我想要这样。」卡西奥毕亚道。
「因为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希望默默回来,在那之后哪怕要面对死亡,一起到某个不可知的地方,实境也好,地狱也好,我都不在乎。」
造命像孩童般带着纯真的残忍傲慢对天影这样宣言。
「默默现在处于表象之内,梦境之后,必须参考OD的其他研究,包括造命和流星壤的解密工程,在我们的本质认识上有重大性的突破之后,才能让她回到熟悉的生命样态,即使载具是像我这样的流星壤设计品也一样。通俗说法,这是神的领域,人类的才智所不及处。」
「这么说来,还要花上多久时间,你也不能确定?」天影遗憾地叹息。
「如何?娶个老婆,生几个小孩,去执行你们人类的繁衍任务。」
「然后别和你抢默默?我可比你早十多年认识她,而且你还得靠我才能得到默默过去的其他数据。」
卡西奥毕亚的私心真是愈来愈明显了。
「即使对自己,我也不想承诺什么,既然想法一直都没改变过,何妨就让它持续下去。」天影拈起杂着银丝的头发。
「或许我也去学个魔法,好和叫深晓的御术师看齐,能够到那处名为『实境』的地方。」话虽这样说,没天分还真是恼人。
「那里,一直下着雪,耸立模糊又巨大的透明建筑物。」
「猜得很准,我连问都不必预先问了。」天影还是想知道卡西奥毕亚眼中看见的默默,不管是造命的幻想还是在某种意义上真的存在。
「你的信息也是构成我的一部分,要猜不难。」
卡西奥毕亚撩拨银发,将手伸至影子界线之外,在阳光中微微发光。
若造命有何需求,大概仅剩下日光温暖,接下默默的工作,长年封闭在OD研究所深处,卡西奥毕亚也舍弃了很多。
「卡西奥毕亚,你一直都不曾迷惘吗?」
「人类总是自视甚高,你想过问我的感情生活?」造命像猫一般,移出了身子沐浴日光。
「我跟着默默,视野从来不止在人类的主体,情感上魔物比人类更混乱,理智部分一块齿轮都比造命更能遵守秩序,你说呢?」
「你不曾嫉妒过和默默有关系的人。」
如果遇到能让默默幸福的人,天影会选择祝福,让默默不幸的人,天影很难不出手干预,但卡西奥毕亚几近无动于衷,他却只看着默默而无视他者,不只因为他是造命,更像是他深爱着对自己而言也是异形的人类。
「默默将我从镜子里带出来,这是无法取代的羁绊,也许这个羁绊过于强烈,之后我始终没遭遇到一般人的情感问题。」
「我爱上了我的镜影,这和男女亲友之情无关,造命并不像人类杂质繁多,但我终究不是默默,才不惜一切找回她。」
一开始,只是血肉之躯钦慕虚幻的灵魂,而灵魂凝视着镜之彼方的血肉之躯。
这种吸引和恋爱极像,寄托了彼此的希望与痛苦,那时卡西奥毕亚还不知何谓痛苦,直到被默默用病毒攻击,她让卡西奥毕亚继续存在,自己却连灵魂都去了遥远的地方。
和天影不同,卡西奥毕亚无视任何人,因默默想以人类身分存在至最后,造命只在意和默默有关的事情,复仇愿怼或谴责其他人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过去,罕有人类与造命交往至此,尽管寻求类似同伴的感受,也将沉入不同情感领域。
卡西奥毕亚遭遇的是最浓烈也无保留的爱情,如同人类爱着自我那样深沉的认同感。
他也想付出什么,他希望回报,若有什么能超越物种、命运、设定和环境的束缚,至多只剩下某种执着,就算被指称是虚假不实,他也不受动摇。
「可惜时光无法倒流,你无法在过去就拯救默默,而默默永远无法成为不曾遭遇那些伤害的我,所以默默依赖我,而你……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和默默这么像的另一个存在吧?」难得地,银发造命放缓语气,看着这个把对默默的忠实朝向自己,处处维护和支持他的天影流门主。
「你错了,卡西奥毕亚,我也很喜欢你。」男人慢慢地说。
「哦?」造命饶有兴趣地挑眉。
「当然,有些许嫉妒,但你确实使默默变得幸福了,虽然那个位置不属于我,至少并非虚悬,而且你和默默很像,这些年来多少也能安慰我。」
天影端坐在阴暗中,光线斜切在他之前。
「卡西奥毕亚,你愈来愈美了。」
「再开这种无聊玩笑,就准备和默默培养祖孙之情。」
造命转过脸,无法看见他的表情是嗔怒抑或无动于衷。
「有件默默做过的事,你倒是从来没经历过。」天影又挑出新话题。
这样的会面谈天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卡西奥毕亚几乎只接触默默本人,鲜有从认识默默的人口中,用不同的主观看法了解过去的默默。每当天影想起一些曾经的记忆或他对默默的想法,就会告诉卡西奥毕亚。
「什么?」
「她曾经有过一群朋友,血肉之驱的人类同伴。我曾经也想象那些人一样,却无法自然地开口,现在我有许多话想告诉默默,想知道她会怎么反应。」
就算是面对童年玩伴的召司,为何依旧放不开?天影不曾放下矜持,当时的迟疑,后来总也酝酿心中,长久地存在那里。
为了区别自己与羊群不同,将自己滚得一身灰黑,即使每头羊都有专属的牧主识别记号,但大多数羊总被圈养在一起,同一个社会,不同的族群、血统、阶级与信仰。追逐着默默所在的境外方向,天影很少看见自己的同类,或许他只是长得和羊相似的某种生物,才会总是感到格格不入。
无法形容者,称之为罔象。世人往往持有方便识别的面具,为了沉溺于幻想中。
最后剩下卡西奥毕亚,造命无机理智的瞳眸深处,映照出天影始终不变的面具,即使一生不曾摘下,天影却希望与那些无视面具型态的人们相逢。
即使强求可见的真实,而硬是剥得血肉淋漓,对天影来说并无意义。
绕了一个大圈,天影却停在起点不远的地方,结束了自己的追寻。
他不想对命运认输,即使自己总是追赶着失败的决定,总是在弥补无法挽回的颓势,然后对弈者也消失了,但他还是相信总有一天会出现新的变化,假使不然,天影也独钟这盘残局。
「只有一事我要请教,埋葬默默的地方,为何树立了三个十字架?」
卡西奥毕亚转向天影,一片庞大云翳飘过宅邸上方,转眼暗下的室内,造命眼瞳中却仍萤萤发光。
「我总是想,工具不也是为了弥补人类缺陷,才用优越的姿态被创造出来,自己到底被用来弥补谁或者被谁补全?或许我有点生气。」男子优雅地站起,越过卡西奥毕亚,眼中映入几个门徒奔跑而过的白影,唇角微勾。
历历在目的半生,辉煌亦澹然过,天影感觉却无多大分别。
他不曾真正为某些人总想挣脱的权力所束缚,即使他曾这么以为,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关卡,只要能跳出栅栏就得到了自由。
误会一场,原来天影从来没有试图解放过自己,是以精神层面上也从未解脱过,天影得到了他人生中最强大完美的面具,他的服从、叛逆到稳定,都只是创造最符合自己的面具的锻炼过程。
现在男人已经不会再动摇迷惘了,许多人依赖着天影,天影则为他们解决问题,但无人能理解他的心,除了默默的半身,那个银发造命。
朝花夕拾,捞取水里的冰冷月亮,历经一刻又一刻光阴变化,别说追逐足以□□的答案,连问题都持续烟消云散。
「那里埋葬的是我们的时间。」
天影、默默与卡西奥毕亚在南方那段彼此牵扯却不曾碰触,犹如恶天下的木偶,认定生命将如此平静流逝的日子。
卡西奥毕亚迎风回首,外衣下襬似鸟翼不断拍飞。
「不懂这样做有何意义,我要回去了。」
目送那抹白离去,天影不期然忆起仍住在大魔窟街时,每日清晨喂食的那几只野鸽子,带着些许警戒,胆大而自由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