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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之一 三个十字架的庭园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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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抱膝坐在公寓天台上,戴着耳机,她在听一首曲子,那曲子里也有着现在的风声,剔透如水晶,难以找出任何情绪。
她拿出一个连着项链的金红徽章,轻轻贴在唇边感受着金属的坚硬与冰冷,死人的温暖,活人的遥远,对默默都是一种无可取代的珍宝,因为她值得珍藏的回忆很少。
在上杉贤七活着的时候,默默一次也没听过他的小提琴,谁叫这个人隐姓埋名,根本也不在人前拿起小提琴了,那样的超绝技巧和可怕的美丽琴音,最后只有部分留在录音档中。
原来经过了十三年,默默依旧在怀念,她以为亲近的人们可以培养替换,也确实如此尝试,虽然和研究所的人处得很好,却无人能进入她的内心。
默默抬起头,原本只有自己存在的天台上无声无息多出一个人。
瘦瘦高高的御术师,帽饰高领和灰白外套遮住头脸,声音却像是七、八岁小孩子,清脆悠扬,但分不出性别,仅露出晨空色的淡紫眼睛,分外温柔地看着自己。
望着眼前的陌生人,因此默默并不怕他,这个素昧平生却要见证她走完生命旅途的御术师,除此之外为了减少牺牲,附近小区已预先疏散,除了默默所在的这间公寓,周遭住屋一片漆黑,宛然死城。
「要开始了吗?御术师先生。」默默勇敢地站起来。
「听来怪别扭的,这次委托结束前,唤我『深晓』吧!」
「可是罔象……」会以名字作为侵犯精神的钥匙。
默默见对方毫不在意,从善如流。
「那就拜托你了,深晓。」
一朵披针状的重瓣白花盛开于掌心,片片花瓣瞬间长大张开,然后压平成奇妙图腾,形成开始转动的魔法阵,并转眼间扩散到了地面。
默默顿时感到严重的疲累感袭来,她不由得跪倒在图腾上。
由于罔象肆虐动机是寻找即将诞生的同伴,御术师必须进行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残酷的一环,逼使默默妖魔化。
她侧躺着缩起四肢,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
原来她和普通人一样,面对死亡也会感到恐惧不安。默默想为这个发现高兴,但这和她的惧死本能却造成了矛盾。
研究异种生物的学者,再也没有比她更适合巢胎化的对象了,身上带着无数魔物与人类频死挣扎意念,甚至曾接受异族的血治疗过,默默望着指尖想,她的一生还真是乱七八糟。
至少死前还能偿还些许债务,虽然生命一直都无法与罪等价。
连卡西奥毕亚也不在身边,她深爱的另一个纯洁的自己。
「一个人死去是件非常孤单的事。」深晓单膝跪地,轻触着默默角质化的前额。
「我会变成什么?」她想当人类啊……一直都好想好想……爸爸没给她机会,因为默默只能是他怀里一个名为「女儿」的玩具而已,曾经她暴怒地挣脱了束缚,可是她依然无法成为彻底的人类。
没有得到过,没有被允许过,没有习得过,人类应该要知道的事情。
现在她要死了,作为非人而死,也许反而是最恰当的吧?
默默握紧拳心,不希望自己流露出软弱。
「无法形容者,才称为罔象。」或许是基于微不足道的怜悯,这名御术师以对话引导着默默的蜕变。
「你能抓住牠吧?」趁自己还有意识,默默不忘确认,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比死更惨,就是落入罔象的控制里。
「只要确定罔象路线,让牠主动过来,可以。」
「为什么它要害这么多人,不直接过来找我?」默默始终不明白。
「为了压迫妳的精神面,刺激妳的妖魔灵魂觉醒,否则就算受到浸食,妳也很有可能继续维持人类面貌直到老死。」深晓抚摸着默默的头发,深深地凝视她,暴动的灵魂不自觉安定下来。
「不必感到孤寂,孩子,每个人都具备成魔成圣的巢,即使是人类也可为异类。但罔象是时代的妖魔,一个人类或一个个体无法孕育牠的同伴,对方在等待接受了这些养分而在精神面高度进化的躯壳,也就是妳,默默。」
换句话说,只有无法抵抗地被许多人同时影响的某个人才可能成为新的罔象,如非英雄,便是替罪羊,因为这世界上的偏见都刺在他们身上,注入的毒素愈多,终于使灵魂质变。
听了他的话,默默不得不苦笑。
现在才让她听见这些,但她从未后悔,过去也无法重来。
「还有一件事……深晓……无论我变成什么,请都消灭它,我只想当……」
若是过去曾接触的人们忘了她,还有现在研究所的人们,若研究所的人们也不记得了,天影还会知道默默这个人曾存在,假使万一天影遗忘了,卡西奥毕亚一定会提醒他,而她只想当他们回忆里的那个默默。
心跳渐渐变慢,视野变得很大,却充满奇怪的光点,身体的感觉和想法逐渐被异物精神所支配,身为人类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尽头。
「你这浑蛋对默默做了什么!」
深晓轻飘飘地闪过重拳,翻身退开,天影急忙抱起默默身体,却发现她暴露在外的肌肤已经结晶化并出现裂痕,整个人彷佛木石硬脆,感觉不出半点人类身体的柔软。
呼吸呢?心跳呢?
天影抱着一丝希望询问:「这是和默默很像的人偶?」
深晓微瞇的紫眼像是在回答:假人能引诱狡猾的罔象上钩吗?
「我只是提前加速罔象企图在默默身上触发的效果,让她的□□死亡,精神蜕变成真正的妖魔。不这样的话,主导权无法回到我们手上,那些吃人的分身也是由大量活人所制造,如果默默的结果出来,对方也会停止这种无谓的手段吧?」
「因为这样,你们就要牺牲默默?」
天影满身是伤,他为了从医院赶来已经耗尽全力,天影没笨到真的深信不疑,其他人太小看造命的能力,卡西奥毕亚虽然也遭受攻击,还是成功通知了天影,两人豁出去互相协助赶回默默的公寓。
但是来阻挠的人太多了,造命发挥他冷酷的理性,留下来断后和转移注意,让天影先赶去阻止计划进行。
天影还记得当时惊心动魄的短短对话。
「为何你可以做到这样?」天影问那个和默默很像的造命。
「如果这是默默想要的,那样我无法阻止她。」卡西奥毕亚仍是那张平静的脸。
「但是我『想要』阻止她。」
听来古怪的句子,天影却一瞬就懂了卡西奥毕亚的心情。
「你也不要死,卡西奥毕亚。」天影接受造命的好意,冲过小区防御网后就没人拦阻自己了,计划范围内清空罔象的食物或制造分身的生物材料是基本方针,天影知晓这一点后再不迟疑,直奔默默的所在地点。
「默默她最后的愿望,就是保留人类的身分离开,既然无法改变她受浸食所苦以及身为罔象目标的事实,所有人决定尊重她的意愿。」御术师淡漠地解释。
「天影,你不该来此,可能被罔象利用的个体已经疏散了,剩下不是物质领域能够干扰的对战,倘若你要与我为敌,我只好在罔象出现前打倒你。」
「我只要你回答,默默之后会如何?」
为了尽可能地减低伤亡,任何行动都要付出代价,这个道理天影明白,但是感情上不认同。
迄今因罔象破碎的家庭和梦想,影响比死伤人物更巨大,那个该死的妖魔透过玩弄人心与回忆,将更多还活着的人变成了另一种拥有双手双脚,能够直立行走的「罔象」。
「她,没有之后了。」深晓蓦然望向虚空,眼神变暗,下一秒天影身前凭空落下一支朴素典雅的木簪。
「默默在我的式神保护下,一旦羽化完成就地歼灭,若你做得到,这部分也可由你接手,否则,请退离战场。」
语罢,深晓身影变淡,犹如一阵雾气消失于夜风中。
超越现实之上的神秘对决即将展开,深晓留给区区一名人类的,只有天影连辨识罔象也做不到的无力感,以及握在手中的尖锐选择。
尽管天影不自觉地用力,木簪依然不曾变形折断。
『若杀之,以柏东南枝插其首。』
默默清冷的嗓音在脑海中悠游着,提醒天影杀死怪物的方法。
「回答我,默默,为何这么做?」他倾身痛苦地看着她。
额头的皮肤迸裂,裂痕随着旧壳内的羽化生物挣动向外扩张,结晶碎片散落天影胸前,有着羽绒触角的雪白人形从默默身上爬出了上半身,张开深蓝无瞳孔的大眼,天影怀中只剩下破损的空壳。
异形在风中微颤,蜕变似乎极为艰难,这一停顿,空气中就伸出一双朱红黑纹交错盘绕的鬼手,伸向异形的颈项打算扼杀她。
「别插手,这是我和默默之间的事!」天影低吼,逼退式神的举动。
异形竟有和默默一模一样的长相、体态,除了近乎透明的苍白外,她……
天影发现得太晚了,关于自己的心。
十三年前那场教训,还不足以让他意识到真正的默默,白羽对默默的态度,默默对他的信赖,让天影嫉妒一开始那个人就对默默如此深切的理解姿态,于是下意识地想创造另一个属于自己的英雄形象。
──天影的温柔,不去碰触就不会造成伤害的距离。
噩梦还存在着,自孩童起就被剥夺了求生力量的习得,使得默默需要被保护,保护她一直濒临破碎的精神,卡西奥毕亚的存在,是默默下意识发出的求救讯号。
那种信任感已经永久地丧失了。原本该由血亲赋予的力量,却由血亲亲自毁坏,同为人类要接触默默的心难上加难,而那是默默的自保本能。
终其一生,她对血肉之躯无论男女都畏惧着,天影知道,他或许比以为中要清楚自己的无能为力。
「默默,我等得太久,如果能早一点说出来就好了。」抱住不言语的异形,有如拥抱寒冰。
曾经一起并肩散着步,那是最亲近的位置。
若她会害怕,那他就舍弃会令她害怕的关系,以及一切的幻想,如此一来,他就能避免无意识中显露出来。
是以他从来不曾见过,那个放任幻想实现会如何的自己。
「我喜欢妳。」
明知答案无解。
像是刻画了通篇诗章,笔尖却在最后一刻才涌出墨水。
『让我……自由……对不起……』
微弱讯息闪现,天影竟无法发觉自己从何时开始泪流满面,亲吻着冰冷的唇瓣,手腕内送,将木簪刺入她的后脑,那异形毫不挣扎地停下挣脱旧壳,静止在他怀中。
和心痛一并解脱出的是淡淡恨意,这一吻使他永不自由。
鹰宫召司曾经这样思考着,当天影遗忘了他的本名,他就戴上了名为「天影」的面具,或许在铁面具下是烈火与愤怒,但聪明的天影加上好几层面具掩饰,谁也不能看见真实的他。
从天影拒绝聆听本名,这位童年好友就知道,他已舍弃了解下最初面具的钥匙。
一般人也许无法理解,仔细一想,这正是天影性格激烈处的显示。
很久很久以后,议员想着,天影会爱上默默,只是自然地受相同的激烈吸引,他们都有着身不由己的一面,能够支配的除了自己以外,别无他物,因此将心紧密地封锁,连自身都不得当外在侵略的桥梁。
天影和默默的「自我」都深锁在险绝的孤岛中,不被任何表面良善的外界关系有机可趁,不管是爱情还是友谊,是恋慕或者悲痛,那个深深保护起来的东西都不会受到一丝撼动。
如果不是藏得如此之深,他们的精神早就碎裂腐坏了。
若召司和天影是同胞兄弟,或天影在更早以前就遇见默默,他们有更多时间和机会羁绊彼此,或许这两人就不会走向各自的极端。
御术师再度现身,满手鲜血滴落,天影甚至不曾留意深晓是否结束与罔象的战斗,这些术师总是超然无情地,几乎同于木石。
「回答我,你杀死了罔象。」
他栈留在此,只是为了索求计划执行者深晓的回答,倘若他未得手,默默的牺牲便失去意义,因此深晓只能给他一种回答,罔象的死亡。
「罔象的精神被我毁坏了,但总有一天,只要人们持续重蹈覆辙,适合的巢胎会使它再度复活。」深晓的清亮童声描述道。
「你和默默其实都是罔象的目标,你知道罔象选择默默的原因吗?」
「你想说什么?」男人没有表情。
「天影,你善于防御,但善恶或浑沌都只是一种面具,而默默从来都没有面具可以隔开她和现实,她无法避免为此痛苦,这种痛苦更加吸引了妖魔。你很强悍,但是她却比任何人都要脆弱,这样的人本身就会呼唤妖魔接近。」
如果人类不持续自欺欺人,难免会看到些许恐怖的东西。
杂沓脚步响起,随着战斗结束,许多赶来清理现场的人员奔上顶楼,接获天影逃脱医院的通报,介入罔象猎补现场的年轻议员,在御术师通知计划成功后跟着参加围捕罔象计划的武术家进入封锁区域,映入眼底的却是天影抱着默默奇异遗体的画面。
卡西奥毕亚也在行伍中,作为无须服从创造者的人造人,反抗OD研究所禁足的命令外加协助天影逃跑,被其他造命镇压,身上亦有多处毁损,但影响最大的是默默放置的信息病毒,除了数据库外,几乎全盘破坏掉他行动力的设定。
慢了一步后,造命步伐不稳地走出人群,来到天影和默默身边,力竭倒在默默身上。
「你杀了她。」卡西奥毕亚轻声说。「而我要再度创造她。」
诞生是种原罪,无论基于何种理由,都无法脱离命运沾染,只有卡西奥毕亚被赋予了同样的权利,因他为默默所造,这个世界上仅有他俩彼此亏欠,所以他有这个资格让默默重生。
造命从来都不想独立存在。
「请离开,御术师,我无意再为这计划说些什么,但你促使默默变成这样是不争事实。」天影不曾表露情绪,但他散发的气息隐约已浮动危险。
深晓双手插入口袋中,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浮着闪闪发光的海百合。
「这是盛开在实境的花,虽然和所谓的魂魄不同,但也可说是默默部分本质,若你真能理解的话……」
他想起海里的默默,就像一朵安静的花。
天影接过那虚幻花朵,在身为人类的鹰宫召司,或能看见一切微小和能量波动的卡西奥毕亚眼中,御术师摊开的手掌中,却是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