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四章(1) 海内难存一 ...
-
赵玠在临下值之际见到了来到礼部的李晋逸,赵玠起先并没有反应过来李晋逸出现在礼部的原因,还有些纳罕。然而李晋逸见到赵玠后却冲她小幅度地竖了个大拇指,随后快步走进仪制司的办公厅。
赵玠懂了:李晋逸这是得手了吧。
不过赵玠也不动声色,只是略微放慢了动作,实则在等李晋逸那处的动向。不过多时,赵玠便察觉仪制司那处的响动大了些,随后便是李晋逸用洪亮的声音宣读着一份圣旨。虽然赵玠听圣旨的内容并没有提及皇上后悔撤端王王|位一事,但是通篇都是皇上要求礼部官|员不再执行前一道圣旨。
赵玠挑了挑眉:哟呵,这奏折水平挺高的啊,就是不知道谁是捉刀人了。
接下去自然是仪制司官|员山呼万|岁,不多时李晋逸便走出了仪制司。赵玠见状只是自顾自慢悠悠地走出了文华殿,并没有正面和李晋逸搭话。
走出了好一阵子,赵玠最终还是如自己预料地被李晋逸追上了。赵玠也不躲,只是回身淡淡地行礼:“下官见过寿王殿下。”
李晋逸咧嘴笑了笑,自己倒是先小心翼翼地环视了一圈后才开口:“周围无人,你就不必如此拘谨了。”
赵玠并没有放松:“宫城内还是要谨慎一些比较稳妥……不过恭喜殿下达成目标了。”
李晋逸的脸上难得显出一副比较轻|松的神色:“我还要谢谢你呢。如果没有你的计划,我估计这次就很难救得了四弟了。”
“我……?”赵玠注意到李晋逸的用词似乎不同以往,居然不用“本王”称呼自己了——不过既然他自己都没介意这种事,自己作为臣子怎么好开口题呢?所以赵玠便不声不响接受了继续进行着话题:“臣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怎么能这么说?”李晋逸此刻心情畅快有如雨过天晴。但是他仍然保持着警惕与冷静,“但是我有个问题。”
“嗯?”其实赵玠不得不承认自己都不会思考这么多,李晋逸心思真是缜密。
“我父皇能出尔反尔一次,我就要担心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次能挡得了一时,以后他要是又反悔了该如何是好?”
原来是这件事。赵玠定了定神回到:“殿下大可不用担心此事。这次皇上反悔还是因为要压下言官上疏这种事。若是他反悔的话必然要考虑先前的后果反弹这种可能性。再说了——他这么一折腾,下次他考虑反悔的动力应该会小起码一半。”
“哦?真的?”然而李晋逸表示有些难以置信,他不正是担心这一点么。
“嗯……政|治倦怠期吧,算是。”
经过了这一茬,赵玠又过了十来天清净的生活。清水衙门没油|水捞,不过没权|利也就意味着没有责任,赵玠倒是乐得清闲。
然而作为朝|廷官|员想闲着那基本是没可能——果然,一个麻烦很快又悄然而至了。
原本赵玠还没成为一介文官前,估摸|着礼部是六部之中最透|明的那个,所以在父亲安排自己去礼部以后还赵玠还觉得父亲这差事安排得挺厚道。然而入了礼部以后才知道几乎什么事都能和礼部挂上钩,大有剩下五部的老妈子感觉。不过这次的麻烦倒不是让礼部打下手,而是直接针对礼部的——和本国接壤的察合台汗国来访。
本朝虽说国力强盛,但也不是那种在世界格局上能一手遮天的角色。现下的世界群雄并起,各国之间肯定都指望能动手除去对方,但是各种成本算下来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察合台汗国便是如此,该国与本朝于西北方接壤,是个半奴|隶半封|建的游牧国|家,虽然能征善战,但是社|会生活习惯过于古老,甚至还保留了逐水而居的习俗——那生产力更是指望不上的,估计打口铁锅都难。数十年|前两国交战,他们英勇善战的骑兵便是败在了本朝的远射程连弩火铳红衣大炮之下。这次他们前来就是希望本朝能不计前嫌开放榷场继续物资交换的。为了表示诚意,他们可汗亲自作为使团首领出使本朝。
不计前嫌那当然都是屁话,不过物资交流是实打实的——察合台汗国境内有大量煤矿和可制|造各式火|药的稀有矿产。他们不会做大炮还在逐水而居,然而本国还要研究呢。冷兵器时代都快过去了,谁还只巴望着自己的精锐骑兵一统天下呢?也就脑子缺根筋的察合台汗国吧。工部兵部的那群技术大牛看着察合台汗国的资源眼睛都直了,暗叹那群傻|子简直是暴殄天物。好在上天还是很公|正的,让不懂对资源加以合理利|用的察合台输掉了上次的战争,给了本朝一个借口可以进行货物贸易。
所以按照工部尚书王惟成的说法就是:“这是上天让我们来拯救察合台汗国内部资源的一个大好机会。”
赵玠在上朝时听到这句话,莫名觉得王惟成颇有几分黑色幽默的潜质。先是拯救察合台的资源下一步就可以解|放察合台全境了吧?不过扩土封疆怎么着对本国都是好事,犯不着爱心泛滥。
不过赵玠自己第一次上朝还是挺新鲜的。按理说自己是不用上朝的,但是这次察合台可汗亲自来访,仪式得隆重盛大一些,所以基本上整个礼部主事以上官|员和鸿胪寺官|员都要负责此事。所以赵玠也要上朝来听取安排。看着自己前面的一竖朝臣,赵玠朝外伸了伸头,感觉自己能体会得到站在排头那几个大臣的压力,于是又把头缩了回来——顺便不得不佩服原来自己父亲确实挺厉害的。
皇上自然在朝上不会把职责分配说得太细,毕竟这不是他管的事。赵玠下了早朝便和陈济刘沅等一干官|员又回到文华殿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起准备工作,毕竟根据可汗所下的国书推断,他们约莫会在五六天后到达京|城。
这是赵玠进了礼部以后第一次和鸿胪寺共事。先前赵玠只知道鸿胪寺职责与礼部相仿,大体仍然归礼部管,但是平时没有什么大任务不怎么照面。如今有外国使节来访,两个部门终于凑到一块儿了。
鸿胪寺卿秦庚辰是个笑眯眯的中年人,五柳须胖身材,红如关公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容,再加上绯色的官袍,赵玠远看去感觉就像过年时剪的大号剪纸人。尚书张缙大人把秦庚辰向众人做了介绍,说了一堆接下去十几天我们要互相合作之类云云,然后礼部的众文官和鸿胪寺的众文官便暂时统|一都在文华殿当值了。
赵玠加班加点忙了六天才把自己所有的工作做完。再看看仪制司的同|僚忙得头都抬不起来,赵玠替仪制司的同|僚默默表示了同情,自己只得先下值了。鸿胪寺的官|员倒是暂时没那么忙,因为他们负责的是教习外来使者天|朝的礼节问题。不过谁知道那个可汗来了以后会有什么事给鸿胪寺折腾呢?
第一天刚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卯时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就都出动了。由于是国|家首|脑级别的会面,所以皇上将会在宫城门口迎接可汗,而城门到宫城的这一段距离便由尚书张缙大人去迎接。
朱雀大街的主干已经清整完毕,铺上了几里长数丈宽的红毯。两列士兵分列两旁,许多平民站在士兵身后兴高采烈地围观。在赵玠随着一干礼部官|员都紧张地翘首盼望使团的到来。好一会儿,赵玠便看到一个穿着鲜艳长袍的中年人为首,手持旌节,后面浩浩荡荡跟着骑马的人和数辆车来了。
赵玠悄声问身边的刘沅:“那就是察合台可汗?”
“嗯。”刘沅快速简短地做了个介绍,“名叫石阿失毕,年岁应该和皇上差不多。当年两个人都是刚登基的时候察合台和我|国打了一战败退而归。如今倒是来求和捞好处了。”
“怕是憋坏了吧。”赵玠捂嘴笑了笑。
“吃相难看啊。”□□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有几分无奈。
在大队人马过去后,礼部的仪仗队也紧随其后,一众官|员看着大部|队顺利通行后这才缓缓跟上。这一关算是没什么差错。后面便是会面赐酒,皇上和可汗都各自发表了一篇动人而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的讲话,差不多一个早上便过去了。
然而意外很快就出现了,原因跟礼部没关系,但是却给礼部惹来了个大|麻烦。
下午在清漪圆摆国宴的时候,原本皇上率领朝臣和石阿失毕的使团分坐两侧,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本来一切都很正常。然而酒过三巡,石阿失毕突然不再打哈哈说空话了:“天|朝皇上啊,我们察合台带着诚意来,我相信你们是不会亏待我们的吧?”
在下手作陪的赵玠乍一听到这句话心下一咯噔:这话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的惯用开头句式。原本吵吵闹闹的群臣登时也安静下来,大家都直直地看向石阿失毕,虽然脸上都带着笑,可是眼神都冷下来了。
石阿失毕邻桌的皇上神情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他仍然淡定地斟满一杯酒拿在手里,对着石阿失毕一敬:“石兄但说无妨。”
石阿失毕心理素质也是强大,作为群臣的目光的聚焦处仍然能自若地开口说道:“石某我仰慕中原文化已久,早有归顺之心。此番来中原愿献上国内珍宝以表诚意。”
这番开篇词没什么问题,这也正是大家需要的。但是毕竟礼尚往来,本朝必须要回礼。于是皇上便继续开口问道:“噢?石兄有此心寡人真是感激之至。那必须赠以厚礼了……”
还不等皇上想好用什么厚礼来糊弄石阿失毕,他自己便先开口了:“如果天|朝皇上想表现自己的诚意,那就封我个异姓王或者让我当个重臣吧。”
这下周围的官|员可如同沸腾的水一般都炸了:这种要求也是能说得?赵玠坐在座位上没说话,因为她已经目瞪口呆了——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啊。外交上虽说是流氓当|道,但是你一个完全的战败国还跟我们谈条件真当皇上是傻|子没读过史书不知道檀渊之盟吗?也不想想自己哪来的资本?读死书害死人啊。
皇上很明显愣住了,他没想到石阿失毕一届莽夫长着这么蠢的脑子还能生出这么大口气。不过他当然不能在国宴上当面怒斥石阿失毕让他闭嘴,皇上只是不咸不淡地说道:“石兄真幽默,所以你是打算永留我|朝吗?”
石阿失毕哈哈一笑:“所以说这是我想要的厚礼啊。我希望能做个第一,回国了也能享有此等优待。天|朝皇上当真不允?那真是可惜了我带来朝了的这么多诚意了啊……”
敢情不答应还要黄了这么一大笔贸易了?虽说真是有点筹码就可以叫板了,但是这句话确实放的够狠的。毕竟资源在人家手里,确实算是一个软肋被捏住了,颇为难办。赵玠看看坐在皇上正下手的丁志皋,脸都青了,鼻孔气的老大——想必阁老正按捺着心中的怒火默默问候石阿失毕家的祖|宗十八代吧。
皇上当然并不是对臣子快要压抑不住的怒气视若无睹,但也知道这确实不是现在就能给出答|案的问题。于是皇上四两拨千斤道:“石兄所言甚是,朕也在考虑确实要回以石兄厚礼。所以请容朕细细思虑几天到时候让你绝不失望。”
这算是在石阿失毕意料之中的回答了。所以他也没坚持便一点头:“那我就等着天|朝给我的那份大礼了。”
下午的国宴最后在一片祥和得有些诡谲的气氛中结束了。赵玠估摸|着紧接着国宴肯定有后续,果然皇上在送走了石阿失毕一行后直接把丁志皋并礼部和鸿胪寺官|员直接叫到了在清漪圆的行宫——连皇宫都不回了。
先前皇上估计忍得很辛苦,现在看到只剩下自己的官|员便也不顾面子问题开始大发雷霆:“这个石阿失毕忒不知好歹!早知道当年就该深入大漠直接把他打个灭国!省的有如今这般多事!”
这里最说得上话的便是丁志皋和张缙了。皇上生气,可大臣也生气啊!都生气可怎么议事——丁志皋很老练地开口道:“陛下息怒,臣方才在宴会上便有主意来应对石阿失毕日后的追问。”
看到自己的内阁已经有主意了,皇上的注意力便移到了丁志皋的办法上:“丁爱卿请讲。”
“要么我们可以懦弱地接受他的想法给他异姓王,要么我们可以用最强|硬的方法向他开战……”
“还有?”皇上当然知道这两个方法都是不可能的,所以继续问道。
“最靠谱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派出使者这几天持续不断地和石阿失毕谈条件让他放弃这个不靠谱的想法。”丁志皋说罢,缓缓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站在身边的张缙一眼。
张缙知道丁志皋的意思了。其实在外交问题上最常见也是最有效的方法确实是谈判。不过按照丁阁老这眼神,张缙估摸|着就是一句话“谈判的人你们礼部出”。没办法,这种事当然不能劳驾次辅大人出马,还是宁可自觉点揽在自己身上还能留下个忠心和排忧解难的名声。
于是张缙朗声说道:“陛下,臣愿率礼部分忧。”
一干礼部鸿胪寺官|员听到自己尚书亲自出头倒也没什么太大表示,外交这种事确实是自己分内的事,如今要自己出人谈判也算是理所应当,除了苦了那个说客以外其他倒也没什么。所以大家便纷纷附议愿为国排忧之类的。不过真的说到说客的人选的时候,众人便纷纷转向一个人——鸿胪寺卿秦庚辰。
没办法了大哥,谁让你是鸿胪寺卿呢。本来你就要去见石阿失毕的对吧。
赵玠总觉得这个处理有些不厚道——明摆着欺负秦庚辰是个老好人嘛。不过赵玠并没有牺牲自己成全众人的觉|悟,所以最后只是选择了带着怜悯的目光看向秦庚辰。
秦庚辰自己也知道难逃一劫便也没推脱,便上前一步主动承担下了这个责任:“陛下,臣鸿胪寺卿秦庚辰愿担当此任。”
皇上当然不管具体是谁去当说客,他只要有人能上就行。所以他当下就赞扬了秦庚辰一番,并像老规矩一样劝勉他要不言放弃,让他好好准备,然后大家就可以放心散朝了。
然而秦庚辰并没有马上就走的意愿,而是提了个让众人心又悬到嗓子眼的要求:“皇上,臣希望能有个副手同往。”
这对皇上来说当然很好理解。一个人单枪匹马做说客实在是变数太多,要个副手也属于理所当然。所以皇上一点头:“那由你指派吧。”
然后赵玠在看到秦庚辰指认副手的手指落下时脑袋“嗡”的一下懵了:秦庚辰居然选的是自己?!
皇上看到秦庚辰指认副手时也挺纳闷。他未必记得鸿胪寺卿是秦庚辰,但是他清楚地记得赵玠是在礼部,而秦庚辰此刻指的正是赵玠。这时候皇上倒不至于嫌弃赵玠是个女流了,纯粹只是觉得一个女孩子去和那群完全不能讲道理的游牧莽汉打交道确实不太|安全。所以皇上小心翼翼地问道:“秦爱卿,是不是换个人选更妥当?”
还没轮到秦庚辰或者赵玠发表什么意见,赵玠便听到身旁的刘沅发话了:“皇上,臣祠祭司员外郎刘沅愿同往。”
其实刘沅的意思是换下赵玠让自己上,赵玠特别感激地看向刘沅,心想着这下可得|救了。然而秦庚辰似乎并不愿意放过赵玠,当下就拍板:“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臣看就三人同去吧。”
皇上看得出来刘沅是在为赵玠开脱,奈何秦庚辰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又把话题绕回去了——不过既然是三人前去,确实相对靠谱一些。皇上也放弃了一定不让赵玠去的想法,无奈地挥挥手:“也罢,就你们三人吧。”
赵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自己先前还真是错看了这个秦庚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