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 好梦同眠》哀家OR本宫

7、灯阑珊处 桑海城

　　桑海城入夏是惬意的，因为临近海岸，并无太过炎热，海风自南向北吹拂而过，热气就消散了许多。小圣贤庄凉亭内二人正在对弈，一个黑发俊美男子和一个褐发孩子面对面坐着，茶几上摆着消暑的莲心茶、一支白烟袅袅的熏香炉、一碟腌梅子。
　　“闲敲棋子落灯花。”张良口中吟诵道，把一枚白子落于棋盘左上。
　　那孩子眉头一跳，举着黑子左看右看，实在寻不到适合落子之处，只好轻叹一声收回棋子：“三师公，你又赢了。”
　　“三胜一负，我不算高明，子明也输得不难看。”张良笑道，斟茶啜饮：“你的棋艺可比你二师公好多了。”
　　“这话要是被二师公听见了，你又该被冷落几日。”天明笑道，手指伸向摆腌梅的碟子，新腌好的梅子入口酸甜，他一面嚼一面问张良：“三师公，你说我何时才能回到我的未来去。”
　　“子明这是想家了？”张良调侃。
　　“我时常思考，这股将我送到十年之前的力量，一定是有出处的，而我的到来，也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便猜想，我来到十年之前，也许就是为了促成墨家与流沙的合作吧，但是三师公，这样的改变，究竟有何意义？”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张良点了点头，欣慰笑道：“子明果然聪慧。有件事情你并不知道，十年之前的你与十年之后的你，无论哪一个你，墨家与流沙的合作，都是你促成的。莫要小看任何改变，要知道，即使是蝴蝶，也有可能飞过沧海。”
　　“这件事情，你知道？”天明问道。
　　张良眉毛稍稍挑起，一脸神秘：“天机不可泄露。”
　　“我不明白。”天明疑惑地摇了摇头：“这天地间竟然有这样一种力量，能逆转时间，能让人的魂魄移位。”
　　“这就是你幸运的地方了。”张良从面前碟子里偷了一只梅子：“子明啊子明，你可知让你回到十年前的力量，正是嬴政做梦也想要得到的东西，阴阳家为了这个秘密可是苦心寻找数十年。”
　　“你是说……”
　　“正是——“苍龙七宿”，苍龙七宿从来都不是一样东西，也不是一个人，苍龙七宿是一种能够扭转时间的力量，嬴政想用它长生，阴阳家想用它做改天灭地的事情，但所谓神力都是有机缘的，我并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机缘的，我只知道，唯有不被力量迷惑双眼之人，才能真正驾驭它。”
　　“这可是我欠你的最后一个人情？张良。”天明问男人，这是一个侠客对另一个侠客的疑问，张良低眉笑道：“并非如此，你欠我的最后一个人情，我早已放在你身上了，只是时候未到，你还不曾知晓。”他站起来，迎着海的方向抬起头，和风拂过他漆黑的长发，男人一双桃花眼里闪烁着陈酒一般的光亮，他是乱世之间最强大的谋士，天明忍不住站起来朝他深深一揖。
　　“三师公对天明恩情太重，天明不知如何报答。”
　　“报答？”张良摇头看了看孩子，笑道：“只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也罢，子明，不谈这些，今夜桑海的花灯会，子羽可曾邀你一同前往？”
　　“灯会？”
　　“是。你下山去找他吧，你的盖聂大叔，也应该会期待你去的。”张良说：“你也别再躲他了，有些事情，若是不说出来，就可惜了。”
　　“大叔他……”天明眉心深锁：“大叔他用情愈深，对自己愈狠，世间情爱对他来说都似惩罚。”
　　张良微笑：“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一人懂他至深。”
　　“三师公，情非得已四字，恐怕我比你要晚尝许久。”
　　张良闻言一颤，抬头只见少年离去的背影，惆怅道：“可惜我思慕那人，却不知在做些什么蝶庄之梦。”

　　“小子，这是不是你第一次看灯会啊！”项少羽走在前头，提着一盏红色荷花灯笼，那是方才他们在桥头一家灯花店里买的，这时候的桑海已经入夜，海风里掺杂凉意，天明将双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是。”他想，自己在桑海城住了许多年，竟真的从未看过花灯，也许是因为太寂寞了，所以并没有注意到。
　　少羽偷偷瞥了几眼天明：“你等我一会儿，我有东西忘在山庄里了，我去去就回。”说完竟丢下他一个人跑走了。
　　“诶！你……”天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自己闲逛。桑海的街道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因为天色还早并没有完全点起，他从鲤鱼灯瞧到龙灯，又从兔子灯看到蝴蝶灯。天明想要寻一盏不那么花哨的灯笼，不知不觉走出去老远，街角处有一段石桥，而在桥顶上的横梁中央，他看到一盏纯白色的灯笼。
　　那是一盏极普通，极朴素的灯笼。
　　纯白色，以墨汁抹了一个秦国的“无”字，
　　天明被那灯笼吸引了，走上桥头，想把那盏极其普通的白灯笼取下来仔细瞧一瞧，伸手出去，却和另一只手碰到了一起，两人抬头均是一愣。
　　“大叔？怎么是你。”
　　盖聂也一脸惊讶：“天明，你怎么在这儿。”
　　白衣剑客最终还是买下了那盏灯笼，他提着灯，天明跟着他，两人默不作声。
　　这一天的天色黑得极快，仿似他们只从这条街穿行到另一条街，方才还透着光亮的桑海便沉入墨色之中了。沿街的灯笼开始次第被点亮，华灯初上，灯火辉煌，人群逐渐多了起来，不断有花哨华丽的马车从街道上行驶过去，颇有些车水马龙的感觉。
　　盖聂提着一盏灯，
　　一盏极其普通的、却又好像能够将他们带到永恒的灯，
　　天明想，要是能够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就好了，可惜，只是个愿望而已。
　　“天明。”盖聂突然出声道。
　　天明一怔：“大叔？”
　　“在下有些问题想要天明解答，假如天明不愿回答，在下便不会再问，只不过这些事情假如不知道答案，盖聂可能会一辈子深受其扰。”白衣剑客正色道。
　　“你……问吧。”天明顿了顿。
　　“我想知道，十年前的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何事？”
　　天明呆呆叹了口气，他早知道盖聂会问这件事情：“十年之前，墨家机关城被毁，燕丹将巨子之位传与我，但是墨家不能毁在我这样一个什么事情都不懂的孩子手里，所以，他们便启动了天志。”
　　盖聂皱起眉头：“这件事情的确发生过，但是，天志的结果并没有让天明失去巨子的资格。”
　　天明避开盖聂的视线：“未来之路，又何止这一条。”
　　“你是说……”盖聂若有所思。
　　“天志十年之前废除了我墨家巨子的资格，那是我还年轻气盛，我便想到赌气离开，总觉得大叔是不会丢下我的，大叔一定会为了找我抛弃墨家，然后我们就可以再过流浪的日子了，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天明垂下眼睛：“趁夜色静谧，我悄悄离开的那个晚上，总是在想，大叔会不会来找我，我既希望他来，又害怕他来。后来我在路上遇到了阴阳家的大司命与少司命，缠斗之际从一个崖边失足跌落，后来的事情，你应该都知晓了。”
　　盖聂感到心中一阵沉闷钝痛：“恕在下直言，在下并不觉得自己会丢下天明。”
　　“是的，大叔的确是去找我了，而且找了许多年。”天明点了点头：“我最初感到被墨家背叛才拜卫庄为师，可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不是墨家或者大叔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我，我不够好，不能担当重任。况且，师傅待我很好，见与不见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们两人谈至此处，忽而沉默起来。
　　夜风吹得人头发胡乱飞舞。
　　盖聂长叹，随即转身看向身边的孩子，一双眼睛如同坚硬的钢铁：“天明，未来有许多分支，可有些事情，你只能选择去相信，盖聂自知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但是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放弃天明，我相信即使是十年之后，即便是另一个未来的我，也是如此想法，因为天明对大叔非常重要，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重要的多。”
　　天明静静望着白衣剑客，他内心深处似乎有一处塌陷了，被盖聂这番话所冲垮，是了，他应该相信大叔，他的大叔永远都不会丢下他。
　　“大叔……”天明唤道，握住了盖聂的手：“大叔与天明，要好好活。”
　　脖颈后忽的燃起一阵火一般的热浪，天明惊呼一声，感到内脏都似乎被焚化了，盖聂慌忙接住孩子：“天明！”苍龙七宿的力量被启动了，二十二岁的天明费力闭上眼睛，他知道，他就要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未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