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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如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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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悬崖之上,有一处隐秘宅院,这宅院建造于一处天然的山岩凹陷内,从外面很难看见,也因此难以被旁人发现,而这一间宅院,正是墨家现在的临时据点。
海风吹拂,海浪徐徐而动,在山崖上坐着一个少年,他似乎在想些什么心事,手里拿着一根编了结的红绳。不一会儿之后,山崖之上便开始飘雪了,盖聂撑着竹伞走过去的时候,少年还在发呆:“天明。”他说。
“大叔!”少年立刻朝他跑来钻入伞底。
“崖边风雪大,你的伤还没好。”
“已经不疼了。”天明微笑道:“大叔,你看!这是那个用毒的坏女人送给我的红绳……真没想到她居然会送我东西……据说能够驱虫,我给大叔带上。”
“好。”盖聂答道,任由少年将红线缠绕在他左手腕上:“天明,我们离开墨家,好么?”
“诶!怎么突然这么问。”天明猛地将头抬了起来。
十年以来,这不是你所希望的事情吗,盖聂心想,他已经失去一次了,失而复得之后,就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第二次。
“大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听天明的话?”少年抬头疑惑地瞧了瞧男人,一双眼睛骨碌碌转动着:“大叔怎么……是天明哪里惹大叔不开心了吗?啊!这条红线是因为,戏里曾听说过,用红线拴住了,那人就能一直在你身边了,大叔不喜欢便不戴吧,还有……”
“天明。”白衣剑客打断少年:“是大叔想通了,只要陪着天明,去哪里都可以。”盖聂认真说道,眉心一条深痕。
“真的?”
“真的。”
“嘿嘿嘿!”少年笑起来:“其实我知道,大叔没法陪我一辈子,我只是……任性的想,也许慢点长大,大叔就会多留一阵子。”
盖聂看着天明的笑容,只觉得心中一酸,他伸手揉了揉天明的头顶:“天明长大了。”
“是呀大叔!我一直在努力变强大!”
“好。”
“大叔,我们哪里都可以去吗?”
“是。”
“我想要去找少羽。”
“好。”
“大叔怎么……”天明想要扑到盖聂怀里,只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是卫庄,在鹅苗一般飘落的雪中,他竟没有遮掩,白雪落在他银色长发上,融成一片模糊不清的颜色。
“大坏蛋,你怎么还没走?”天明侧过脑袋问道。
“走?”卫庄冷笑:“恐怕流沙要有一段时间没法走了,秦二世残暴无能,义军四起,吴中项羽,沛公刘邦,有战争便又利益,流沙就是这样的组织。”
“少羽也起兵了?!”天明急道,挠了挠后脑:“对了,大坏蛋,告诉你一声,我和大叔要去好远好远的地方了,要去帮少羽。”
卫庄瞧了盖聂一眼:“师哥决定了?”
“是。”盖聂点头道。
“我要去看看十年后的少羽长成什么模样!哈哈哈!肯定是没有我长得帅长得高的!”天明咧嘴笑道:“对了,大坏蛋,这么多天相处以来,我一直想问你,我不明白,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你好像还从没叫过我一声师傅。”
“你的徒弟不是我,是十年后的我,但那也不是我。”
“荒谬。”
天明抬头看了看盖聂,又看了看银发男人:“我虽然从来不明白你想要什么,但是感觉,你好像没有之前那么讨厌了,你也是有好的一面的,你救过我,大坏蛋,谢谢你了!”
“哼。”卫庄嗤笑他:“我方才听见墨家几个弟子正在寻你,你们还是快些去看看吧。”
“是嘛!那大叔,我们走吧。”天明连忙拉着盖聂回去,走到一半又倒回去,恭恭敬敬地朝卫庄作了个揖:“后会有期。”
卫庄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冬雪里,任由白色雪花鹅毛一般,堆积在他银白的发鬓上,赤练从阴影处走出来,立于身后为他撑起一把纸伞。
“大人,苍龙七宿怕是快要将另一个天明带回来了吧?”
“是啊,以后要再见到这样的他,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卫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只听男人轻叹一声:“我十年之前的好徒儿。”
几不可闻的声音刚出口,便被嚎呼的北风扯散了……
天明与盖聂并肩进了前厅。
墨家人到的很齐:高渐离、雪女、班大师、盗跖、端木蓉、大铁锤、徐夫子,甚至连经常只呆在厨房的庖丁都到了。
“奇怪,今天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天明疑惑道。
“因为我们想要纠正一个错误。”高渐离说,随即从匣子里恭敬地取出了一柄剑,双手托举过头顶。
“墨眉!”天明惊呼道。
“错便是错了,墨家绝不会否认,当日天志直选,令墨家后悔至今,墨家巨子之位从十年之前起就一直空着,只留待一人而已。”高渐离将墨眉捧到天明面前:“行礼!”所有人都朝天明深深低头。
“你们别……”天明慌忙挥手,见墨家众人粉粉向他行礼:“这和我没什么关系,是十年之后的那个我。”
天明焦急道,正想将高渐离扶起,却感到呼吸一滞,缓缓朝后倒去。
“天明!”盖聂连忙接住少年的身体,见他连呼吸都格外费力,
“大叔,我曾经跟你说过,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个梦,我不可能一觉就睡了十年,而现在我觉得,大概梦是要醒了,我要离开了。”天明眼前一阵模糊,看白色的雪景都像一团朦胧的雾,他努力瞪圆眼睛,想要再看盖聂一眼:“大叔。”
“天明!”盖聂急切道。
“可惜还是没能看到十年后的少羽啊……是不是醒过来,我就能见到十年之前的你了?月儿也不会变成阴阳家的人,我也不会长高了?”少年眼中水光滑落:“我应该高兴,可是怎么有些舍不得你呢……”
天明来不及再思考些别的,只觉得胸口滚烫,一阵剧痛撕扯,仿佛骨头被折断,身体被撕裂,他叫喊着,脑中乱作一团,假如真的有魂灵,天明便觉得自己离开躯壳了,不知飘到了哪里,仿如一尾羽毛,在天地之中无依无靠……
与此同时,花灯会上的两人感到一阵无形的力量
直到最后,
一个人拉住了他。
天旋地转,颠倒翻覆。
十二岁的天明终于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中,终于又见到了十年之前的盖聂,一切,终于又回到了原处……
“天明!”盖聂急忙接住孩子,花灯下人流拥挤,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天明抱到清闲的角落里,夜色中,过了好一会儿,盖聂才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睁开了,眨了眨,又眨了眨,突然之间,像是恢复神采似得。
盖聂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怀中抱着的,已经是十二岁的那个天明了,便又感觉应当更加小心翼翼。
“大叔……”孩子虚弱道:“是你么?我是不是回来了?”语气带着年幼的稚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盖聂托着天明无力的身躯,只觉得眼眶一热,似有泪意。
“是的,天明,你回来了。”
“大叔,我好想你啊,我做了好长一个梦,好长好长,虽然梦里也有一个你,但是你好像过的不好,你瘦了许多,也有些老了。”
“是么。”盖聂将孩子抱了起来。
“还有卫庄那个大坏蛋,他竟然……成了我的师傅。”
“我知道。”
“还有还有月儿……月儿她变成阴阳家的人了。”
“嗯。”
“大叔,回来了真好。”
盖聂终于忍不住,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落在天明睫毛上。
“咦,怎么下雨了……雨水竟是热的呢……”
二十二岁的天明睁开眼睛,感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身体里,他正横卧在盖聂怀里,白衣剑客注视着自己,而看到他的第一眼,天明便知道,这是他十年未见的那一个盖聂,因为除他之外,没有人能因为一缕白发而令他如此心痛。
“天明。”白衣剑客唤他。
荆天明站起来,挣脱了他的怀抱:“盖聂。”他淡淡道。
盖聂浑身一震:“你……你都记起来了?”
“是。”天明点头道,环顾墨家众人:“我早就原谅墨家了,墨家不曾背叛与我,也不曾亏欠我。”
“我知道。”高渐离仍然高举着墨眉:“天明,现在天下大乱,墨家需要站出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路要走。你是我大哥的儿子,你可以选择拒绝,但假如你接下了这把剑,我希望你明白其中分量。我……尊重你的选择。”
天明直视着高渐离的眼睛,这个他父辈的朋友目光之中毫无遮掩,天明转向盖聂:“那么你呢?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我从前觉得,思慕之情是可以轻易舍弃的。”盖聂皱眉道:“无论是在修习纵横之术时,还是帮助墨家的时候,我都觉得情这种东西,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所体会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情,因为真正的思慕是不可能割舍的,它与心脉连在一起,人假如要割舍情,那便无法活下去了。”
荆天明眼中含泪,他目光与盖聂交织在一起:“大叔。”
盖聂睫毛颤动,好似摇曳不堪剪的灯烛。
终于,天明还是伸手,取走了高渐离手中的那柄剑,那柄世代墨家巨子佩戴的好剑。
“墨家弟子高渐离拜见巨子。”
“墨家弟子雪女拜见巨子。”
“墨家巨子盗跖拜见巨子。”
……
盖聂望着他,
他望着盖聂,
周身跪拜的人仿似虚幻。
“大叔,你曾告诫我,渊虹太过锋利,人的情感也如刀刃,情越钝重躲闪,伤人越厉害。”天明缓缓朝盖聂走了过去:“大叔,月神曾经说过,你注定会死在我手上,假如能够选择,我不想这样活着。“
“我知道,我也不愿。”
盖聂抱住了他,骨骼纠缠,天明拥得太紧,几乎能听到关节的咯吱声:“大叔,我们再不分离吧。”
“好。”盖聂含泪吻了吻少年的额头,他知道无论再过一个十年、两个十年、所有他们剩下的十年,
哪怕是天明杀了他,
又或者天明死在他前头,
他与天明都会在一块。
死也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