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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上) ...

  •   亲爱的美玲: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柚木萤的笔尖久久地停留在一个句号上,蓝色的墨水渐渐在泛黄的纸上洇开,像一滴小小的深蓝色的泪水。这一抹深蓝让她想起了大海,夜色下的大海,飘摇风暴中的大海,三年前那个平安夜的大海。
      拉文德死了。柚木萤意外的是她对这件事的发生一点都不意外,她甚至以为拉文德在她的□□消亡之前很久就已经死去了。她眼中的光早早地就被人吹灭了。
      搬家到墨尔本后,拉文德总是哭。柚木萤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多的眼泪,一直到后来的后来,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柚木萤也未曾像拉文德一样有过那样丰沛的泪水。有时回想起拉文德的眼泪,柚木萤拨去心中的惊诧,发现了一点怜悯,发现了一点慈悲,又更发现了一点艳羡。如果能将满腹的悲愁化作两行热泪,是否心中的褶皱就能被抚平哪怕一点点?
      她强颜欢笑着给凛写信,说拉文德恢复了一点笑容,又开始种薰衣草了;又骗他说自己认识了新的朋友,渐渐已经可以重新走上羽毛球场了。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拉文德依旧每天沉默每天流泪,白色建筑外是一片光秃秃的粗糙草地,而自己的膝盖恢复得并不算好,时不时会令她揪心地疼痛一番。
      在墨尔本的第一个平安夜有暴风雨,柚木萤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就着昏暗的灯光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浑圆饱满的雨珠敲打窗棂的声音噼噼啪啪像是惊雷,柚木的心底却泛滥起了自洪荒流淌至今的孤独。“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就连那最坚韧而又狂乱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
      她后悔没有在那一刻侧耳倾听,发现被雨声覆盖住的推门声。木门在拉文德身后轰然合上,拉文德的一生在那一夜颠沛的大海中无言沉没。
      那一夜之后的日子柚木萤记不太分明,一切都是零碎混乱的,自己像一个木偶似地被人们扯来扯去——警察将她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强迫她指认一具肿胀变形的青紫色女尸说是自己的母亲,又被残酷地告知她的母亲死于自杀。然后他们将她扯到了一个男人的面前,她看清了这个男人的面容,木然的面容忽然恢复了点神采,进而化为诧异和恐惧。眼前的这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仿佛是刚刚从柚木萤父亲的照片中走出来,只是多了点岁数,多了点沧桑。柚木萤死去多年、只存在于照片中的父亲明明白白地在她的眼前复活了。
      “小萤,别怕,我是你爸爸的哥哥,你的伯伯。”男人向他解释道,“我来接你回日本。”
      柚木萤点点头,她的眼神很快又熄灭了。你怎么才来?这个不懂事的问题在她心中反反复复地重写。
      男人来得很匆忙,去得也很匆忙。他甚至没有给柚木萤留下整理行李的时间。柚木萤回到自己和母亲的住所——她在这座白色建筑里住的时间太短暂了,甚至来不及对这里留下一星半点好的记忆。她只是拿走了自己的日记本,离开的时候还不小心打碎了放有父亲照片的相框。她低下头,看着父亲那张凝固的笑脸。所有见过这张照片的人都说,柚木萤和父亲长得很像,几乎一模一样。
      是吗?柚木萤抬起头,遥远地看着门外那个坐在车的副驾驶位等待自己的男人。她其实也和他长得很像。可是她却不能接受自己的父亲有朝一日会老成这个样子。
      等到坐上飞机,望着云层覆盖过澳大利亚的土地,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手腕空空荡荡。
      贝壳手链被她遗落在了那座回忆的废墟里,仿佛是一个悲伤的隐喻。
      直到这个时候,姗姗来迟的泪水才一点点地、不情不愿地落出了她的眼眶。

      这是柚木萤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迎接她的是北半球十二月刻骨的寒凉。机场里依旧张灯结彩着庆祝圣诞的装饰,却处处显示出一股气数已尽的凄惶。她来到了伯父家,发现那是一栋简直称得上是气派的屋子。女主人怏怏不乐地走到玄关迎接他们,她的视线从伯父脸上转移到柚木萤的脸上,只停留几秒,便又很快离开。“她恨我。”这个念头被大写加粗地印刻进了柚木萤的脑中。
      伯父走进客厅,招呼柚木萤钻进暖炉,大声嚷嚷着“弥生”这个名字。等到连柚木萤都厌烦了这个名字后,名字的主人才懒懒散散地推开门。柚木萤瞪着眼,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少女。少女也带着万分的警戒抬手指着她,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道:“她是谁?”
      “你启介叔叔的女儿,小萤。”
      “启介?”弥生挑了挑眉头,这个充满了戾气的动作让她在神态上显示出和柚木萤的不同来,“他不是早就死了么?”
      “小萤和她妈妈一直住在澳大利亚。”伯父捧起一口茶,补充道,并没有回应弥生的问题。
      柚木萤垂下眼。她寄人篱下的处境并不允许她反驳这句近似侮辱的疑问。
      弥生没有坐下,依旧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用着居高临下的眼神:“她准备在我们家住多久?”
      “小萤的妈妈刚刚去世。”
      “哦——丧门星。”弥生饶有兴致地扬了扬嘴角,“所以呢?她准备在我家住多久?”
      柚木萤不再看弥生了,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纷纷落下的细雪。她仿佛刚刚才从一个冬天走出来,可是恍然之间却又掉入了又一个冬天。这一年的冬天,漫长得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可是柚木萤到底还是在柚木弥生的家里长住了下来。

      柚木萤记得,以前读奥斯汀的《曼斯菲尔德庄园》时,总是忍不住取笑女主角范妮的纤软无力。可是一夜之间,命运颠转,她忽然又羡慕起了范妮的好运气来。同样是寄人篱下,范妮得到的是忽视和微不足道的爱,而柚木萤得到的是无穷无尽的恶意。
      她被安排住进了朝北的一间小小客房,她入住时,这个房间飘满尘埃,好像她的伯母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侄女即将入住似的。
      柚木萤抵达日本后不几天便是新年。伯父在当地似乎颇受人尊敬爱戴,每天都有一波又一波的人上门贺岁。柚木萤是绝对不被允许下楼的,她只能整日整日地抱着膝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地翻阅自己的日记,连日的雨雪天气使得她受过伤的膝盖频频酸痛。后来几日境况稍有好转,伯父给她找来了几本书以供消遣。给她的书都是柚木弥生读过不要了的夸张的爱情小说,柚木萤用着并不熟练的日语一点点艰难地啃着。虽然故事情节差劲得要命,但好歹是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找到了些打发时间的办法,她像B博士珍惜棋谱一般珍惜着这几本小说。*
      她始终想要和松冈凛取得联系,她也从来都没有忘记松冈凛还在等待她圣诞节的第一封讯息。他一定快要急疯了——柚木萤在心里幻想了无数种可能,只是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松冈凛真的孤身一人前往墨尔本找过她。
      她注意到柚木家楼下的电话,她还记得松冈凛家的电话——只要用它,只要用到它!柚木萤无数次站在楼梯上,热切地凝视着那一台电话,仿佛它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魔盒,只要一打开它,澳大利亚绚烂的夏天就会重新点亮这个苦涩无垠的冬天。她想向着松冈凛流泪,想告诉他拉文德的不告而别,想告诉他自己的寄人篱下,想用一万句普希金的诗描述自己疯狂生长的思念。可是白天她不被允许下楼,而且伯母和堂姐两双充满恨意和鄙夷的眼睛又时时让她心惊。她考虑了一番,最终决定趁着夜色偷偷地下楼。正当她惴惴不安地拨通打往澳大利亚的长途电话时,堂姐弥生的惊叫声在身后响起,她慌不迭挂断了电话,回过头去,正对上柚木弥生愤怒的视线。
      “你干什么?偷东西吗?”弥生叫道。她的话明明是问句,却被她生生地念出了惊叹句的味道。
      柚木萤虚弱地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可是柚木弥生扭头便快步走上楼梯,朝柚木萤的栖身之处奔去。柚木萤急忙赶上弥生的脚步,可是却还是赶不及阻挡她推开房门,看见书桌上摆放着的原本属于自己的小说书。
      “你这个贼!忘恩负义的小偷!”这几本原本对于柚木弥生来说和废纸没有什么两样的书在此刻仿佛摇身一变成为了她挚爱的瑰宝,柚木弥生的情绪被愤怒的火焰点燃,尖声叫着要去打柚木萤。柚木萤被弥生扔来的书砸到了头,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额头破了一块皮。而这一点小伤似乎不能瓦解她的愤怒,她挥舞着拳头迎着柚木萤上前。柚木萤急速地后退着,忙不迭地躲闪着柚木弥生的攻击。她听见脚步声,知道柚木夫妇也被这一番斗争惊醒了。伯父会为她解释这些书的——
      正当她想到伯父时,她脚下陡然一空,她甚至不需要回头便知道自己已经悬于半空。她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柚木弥生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庞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的身躯从二楼摔下,重重落地,而她的灵魂却仿佛在那一刻跃然而出,仍然漂浮在二楼,冷冷地望着自己几乎破碎的身躯。她看到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膝盖——她那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膝盖。
      柚木萤的灵魂在那一刻闭上眼睛,流下了两行冷冽的泪水。
      她知道自己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办法打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27.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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