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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中) ...

  •   柚木萤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率先落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白色。然后,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这一切于她而言太过熟稔,兜兜转转一圈,从南半球到北半球,从澳大利亚到日本,仿佛医院才是她亘古不变的原乡。她为自己不合时宜的黑色幽默而笑出了声。
      既然醒了,既然没有死,既然还活着,那么就得接受现实。柚木萤平静地接受了一长串自己记不清晰的伤病情况,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康复期间生活不能自理的屈辱,也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将拄拐一生的事实。她一滴泪都没有掉过。坐在轮椅上被伯父推过医院长廊时,她甚至暗自后悔离开澳大利亚时没有带上自己已经蒙尘的羽毛球球拍——否则,她还能上演一出折断球拍的戏码,那该多么壮怀激烈,富有戏剧性的冲突和张力,亦有一种古希腊悲剧中宿命论的肃穆和庄重。
      她又笑了起来。她简直觉得日本这片沃土滋养了她的想象力和幽默感。
      她在医院的单人病房一住就是三个月,足见柚木家委实财大气粗。只有伯父时不时地来看她,伯母和柚木弥生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反正,她不指望也不希望她们会来。伯父给她带了些书——这一次,似乎是特地去书店买的。她在病榻上读艰涩的日语书,写日记,以及给凛写信。她向伯父讨要了一些空白笔记本,一页页撕下来当作信纸。一开始她仍然用英语写信,后来书读得多了,便尝试着用歪歪扭扭的日语写。书一本一本地读完,日语信件也越写越长,这些无从寄出的信件竟已堆积了厚厚一摞。她在写信时才流泪,泪珠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将用钢笔写就的平假名晕染开来。
      三月底,狂啸了一个冬天的寒风终于偃旗息鼓,春回大地。柚木萤病房窗口有一株樱花树。Cherry Blossom,凛的树。于是,她贫瘠的消遣便又多了一项——微笑着凝视樱花树上日渐丰腴的叶片,就像欧·亨利笔下缠绵病榻的年轻画家。她时常会想凛,会想艾普丽尔,会想蓝海中学的一切。那时阳光明媚的日子竟如隔世般遥远了。
      她在樱花盛开的那一天出院,坐在伯父的汽车后座,她望见街道边连绵不绝的樱花树。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缱绻的粉色。她听凛对她说过很多次,樱花很美,但是她却从来不曾想象过她们竟是这样无尽的缠绵的美。她的心情第一次在日本变得轻盈,仿佛自己变成了樱花间穿梭的流云。
      可是一切却又在回到柚木家以后急转直下。伯母对她冷眼相待,柚木弥生则大声质问伯父为何还要让这个贼回到家中。一切又将她刚刚变得轻盈的心情拉回严寒的凛冬。
      矛盾在晚餐桌上激化到了顶点。伯父一边漫不经心地用筷子夹起一片绿叶菜,一边说,他已经为柚木萤就近办理了入学手续,四月新学期开始后她就能去学校上学了。他的话音落下,餐桌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电视机里新闻主持人播报国际要闻的声音,他没有感情、照本宣科地念道:印尼火山大规模喷发,火山灰伴随碎屑和高温气体冲上云霄。好一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的态度——而这倾斜而下的滚滚岩浆也确实与他无关。
      伯母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露出了点难以置信的表情,柚木弥生则已经摔了碗骂骂咧咧起来。柚木萤低头扒饭,尽可能地将刺耳的喧嚣隔绝于鼓膜之外。她试着用心倾听电视中的新闻报道——印尼火山爆发,美国暴雨,还有亚马逊热带雨林里濒临灭绝的动物。这一切天灾人祸都离她如此遥远,因为遥远所以安全,使她可以安逸地以胎儿的姿态蜷缩进这些千里之外的灾难中,不必理会当下的硝烟弥漫。
      质问,争吵,碎裂的碗。飞溅的陶瓷碎片割伤了她的脸颊,她也只是毫不在意地伸手抹去了伤口上淌下的一两滴血。好歹最后是伯母和弥生做了妥协,她可以去上学了。
      她其实对于能否去上学并无太大兴致,但只要能离开这个房子一会儿,也算是溺水时片刻的喘息。
      而且也许她能找到机会寄出信,或者联系上凛。

      柚木萤去上学了。日本的入学年龄与澳大利亚算法不同,按年纪她该比原先低一级;而正好她之前因为车祸受伤休学了一年,在离开日本前刚好读完七年级,于是便顺理成章地进入国中二年级学习。在去学校前,伯父给了她一笔钱用作餐费。但她却还是在放学时分拄着拐杖摸索到了学校附近的邮局,用这笔钱将自己卧病期间写给凛的信一口气尽数寄出。她不敢留柚木家的地址,于是在寄件人一栏留下了学校的地址。厚厚的一摞信如同展翅的海鸥,扑簌簌地在她眼前消失,飞往大洋的彼岸。
      她等待了很多天,一切都如石沉大海。
      她在新的学校里没有交到什么朋友。国中时代的孩子,正处于一生之中最残忍的时期。丛林法则在这群生机勃勃地成长着的孩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所有人都在嘲笑她日语浓重的乡土口音,她一瘸一拐的断腿,她摇摇欲坠的成绩。国语课是她的死穴,而偏偏又撞上了最为刻薄的老师。她在课上成为了箭靶,当众出了几次丑,在角落偷偷掉了几次泪,后来竟也平静且麻木了下来。她沉下心,封闭起自我,将自己想象成一块随波逐流的浮木。
      她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过去。艾普丽尔。拉文德。想得最多的是凛。越是冷冽的现实,越是能引她想起过往热烈的记忆。过去的一幕一幕被她重新拾起缝合,在脑海中放映和回味。想的次数越多,想得起来的事情也越多。她意识到那时她对凛在异乡漂泊的痛苦的感知都太过浅薄与表面。人类本身就是缺乏共情能力的动物,如若不是亲自将他所走过的道路重新走一遍,她绝不可能真正理解凛的每一次愤怒和每一场泪水。
      她时常在飘摇的现实中闭上眼睛。只有当回忆的齿轮开始运转,她才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仿佛如今的她只有靠着回忆,才能继续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地生存。
      她没有等来凛的回信。但是,她却等到了另一个机会。
      那天她如往常一般艰难地拄着拐杖回家。推开门,却发现偌大的柚木宅府中空无一人。她顿时放松了一些,觉得空气都变得甘甜了许多。她放下书包,缓慢地拖着坏腿踱步到电话机旁。当她将手放到电话手柄上时,指尖一凉,却带动整颗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她感觉到自己这些天来几近静止的血液又一次被激活了,生命的质在她的血肉中重新开始流动。她知道伯母和柚木弥生随时都可能出现,她正陷于争分夺秒的境况之中。可是她摁下数字按键的每个动作都迟缓而犹豫,手指因为过分的激动而颤抖不已。她知道凛在电话的那一头,她知道这个时刻也许洛莉正在厨房烹煮晚餐,整栋房屋都将飘满饭菜的香气;罗塞尔还没有下班到家,但是差不多也到了他收拾东西抓起车钥匙离开办公室的时间了;凛呢,他应该在家,泳队训练已经结束了,此刻的他也许正伏案在书桌前,抓耳挠腮地写着作业。凛家的电话距离他只有五米之遥,他只要听见铃声,站起身,走上几步,然后抓起手柄——
      她按下最后一个数字键,然后触电般缩回了手。电话那头响起了漫长的嘟嘟声,她屏息凝神。时间在此刻停止了流动,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有力的心跳声——她正活着。
      在几近一个世纪的沉默之后,电话接通了。
      “凛,是凛吗?”她开口询问。多么奇怪啊,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泪水便跌落了下来,落在放置电话的橡木小桌上,碎裂成无数的水珠,“是我,我是萤。”
      电话那头是几秒明显的沉默和迟疑。然而,微弱的呼吸声却还是隔着重洋传达到了她的耳畔。她想象着凛拿着电话听筒的模样——他也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似地,他急忙调整呼吸,无数的语言如气泡般咕噜咕噜噜地涌出,他正急不可耐地伸手捉住那些转瞬即逝的气泡,将他们串联成一句完整的久别重逢的问候。
      “你为什么还会出现?”
      然而,她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一句话。
      她睖睁在了原地。这不是凛的声音,但是她却还是隔着电话线辨认出了这句冰冷的台词的主人。
      “艾普丽尔?你在凛的家里?他在吗?能让他接电话吗?”
      面对她连珠炮似的疑问,艾普丽尔长吸了一口气。柚木萤知道这是她极不耐烦的表现,也预感到艾普丽尔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将永远地撕碎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友情。
      “凛再也不想见到你,也不想得到关于你的任何消息。在你不告而别的那一天,你们就已经分手了。”
      柚木萤用牙齿轻轻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她无力地说:“不告而别的事,我可以解释,求求你让他听电话……”
      又是一瞬的暂停。柚木萤知道,她已经接近边缘了,她和艾普丽尔正在不可避免地滑向毁灭。她几乎本能地想要出声阻止艾普丽尔了,但是她却还是开口了:
      “现在我和凛在一起了。”她听见艾普丽尔冷冷地说道,“你别再来打扰他了,我们都觉得你很恶心。”
      电话被咔哒一声挂断。

      她在书桌前呆坐到很晚才听见门口的响动。柚木一家回来了。
      她没有必要出门迎接或嘘寒问暖,他们也没有必要向她通报去向。在这个家中需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是她在这些日子中无师自通的生存法门。
      没有人通知她晚餐。似乎这一环节在这心事重重的一天里被人们心照不宣地略过了。
      她依然枯坐在原地,她没有拧开台灯,径自藏身于黑夜。有人关闭了她最后赖以生存的呼吸机,过往的回忆都染上了罪恶与虚无。她要将自己回忆中的凛和艾普丽尔驱逐出境。她想起了那句书摘,精巧如一句恐怖的谶语:“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就连那最坚韧而又狂乱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
      虚掩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灯光拉长了男人瘦削的倒影。她转过头,望向伯父背光的身影。她看不清他的脸庞,却能感受到他不亚于自己的疲惫。
      “萤,我想和你聊聊。”这不是一个提议,而是他演讲的开场白。疲惫的男人走进房间,替她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白炽灯光瞬间照亮了他衰老松弛的脸庞。柚木萤忽然在那一刻感激自己的父亲在最好的年华葬身海底,不至于面对自然老去的天人五衰,他永远是照片上的模样,年轻而丰饶。
      伯父在她的床畔坐下。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递给柚木萤。
      “我原以为我能够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地告诉你真相……”他慢慢地开口说道,“可是我想,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柚木萤接过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或者说,三个。年轻的拉文德站在海边,小腹微微隆起。她的一头金发被海风吹乱了,可是她却依旧笑容灿烂,如同五月的阳光。在她身边,一个瘦削的男人亲昵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清爽的黑色短发,幽深的紫色眼睛。所有人都说柚木萤像父亲。
      可是。
      柚木萤朝面前的男人抬起头,她知道自己的眼神正在慢慢失去光泽。
      “这个男人,不是我爸爸,”柚木萤伸手指了指照片上的男人,他的笑容温润,如同来自古老和歌中的翩翩公子,她凝视着眼前的男人,视线陡然锐利,“是你。”
      男人不置可否。他将照片翻了一面,背面空白处写着三个人的名字。
      苍介。
      拉文德。
      萤。
      “你的妈妈,拉文德,她从来都不姓柚木,”眼前的男人——柚木萤一时失却了判断能力,不知是否该继续称呼他为伯父,或者是直呼其名,唤他为“柚木苍介”,“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姓望月。那是她的夫姓。”
      那一刻,她知道,她的世界里的最后一个人——拉文德,也即将被驱逐出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28.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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