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26.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
-
柚木萤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在这里遇见松冈凛——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在今生今世竟然还能够再见到松冈凛。她总还以为他随着母亲的骨和血、随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耻辱和秘密一起被浩瀚无垠的大海永远地埋葬了。
可是眼前,这个比记忆中长大了许多的松冈凛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生硬地拧起的表情像是一只凶猛的小兽正竖起毛向敌人示威,可是为什么,他泛红的眼圈却还带着深深的伤痛,明明失去一切的人是她才对——他又凭什么流泪?
柚木萤心中涌起一股被深深地冒犯了的委屈,愤怒的情绪几乎是接踵而至。
“你为什么在这里?”是松冈凛先开的口,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柚木萤记忆中稚嫩的童声了——可是柚木萤却还是听出了他努力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却依旧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那颤抖的尾音是哭泣的前兆。
可是他没有资格哭,更没有资格在她哭之前哭。柚木萤抬起头看他,心中却是高高在上地俯视:“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你又为什么在这里?游泳队呢?艾普丽尔呢?你总该不会是从澳大利亚逃回来了吧?”她的眉毛挑衅般地高高扬起。
松冈凛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一般退后一步,他的眼圈更红了:“我找了你那么久……柚木萤,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你已经……”
“你以为我已经死了,是吗?”柚木萤打断了松冈凛的话——她也被激怒了。在她最凄惶无助的岁月里,她到底往澳大利亚写了多少信?几十封,几百封,几千封?而眼前的这个人,竟然用怪罪的语气责备自己音讯全无?她勉力站了起来,却还是重心不稳地向后退了一步,松冈凛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松动,他甚至几乎已经伸出手想要扶住她了——可是她最终还是站稳了脚跟。“你的腿又怎么了?”松冈凛忍不住问。她抬眼看他,他很快移开视线。
“妈妈死了。”柚木萤说,松冈凛扭过头来,眼中闪过巨大的错愕,“你可以当作从前那个柚木萤也死了。”
松冈凛张开嘴,他想要做什么?质问她、责备她、或者是什么?柚木萤看不透眼前这个长大了太多的松冈凛。可是,他却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他伸出手,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串闪亮的东西——五彩的贝壳,晶莹剔透的珠子,反射的光微微晃痛了柚木萤的眼睛。
是贝壳手链。
“还给你,”松冈凛原本想要将手链直接扔在地上,但最终却还是于心不忍,硬是塞到了柚木萤的手里——在那一刻他的手指久违地重新感受到了她的手指,温热,柔软,一如往昔,“你随便扔了吧。”
他没有看柚木萤的眼睛,他也不敢看。他听见身后的柚木萤又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的心被狠狠地扯起,可是他强迫自己不回头看她。
他径直回转过身,对上了叶月渚诧异的眼睛。视线缓缓上移,他发现,游泳部的其他人也被这场别开生面的争执吸引了注意。七濑遥、橘真琴、妹妹松冈江,乃至那个刚刚入部的眼镜仔,都遥远地凝视着自己。连一直仿佛对诸事都漠不关心的望月都偏过头,懒散地投来一两眼目光。耻辱感将他包围。
“那个,小凛,你和柚木同学……认识?”叶月渚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柚木同学?松冈凛抬起眼,视线扫过远处的每一个人,从每一个人的眼中看到了默认。“你们认识她!你们都认识她!”方才敛于胸口的愤怒与委屈骤然决堤,他的心中像有岩浆喷泻,“渚,遥,真琴……江?好啊,江,你也认识她——你们都认识她,对吗?”他忽然笑了起来,这一笑却牵扯着全身的其他部位睁开了眼睛默然地流泪——他们都认识她!
他一边笑着,一边加快了脚步离开。松冈江愣了愣,立刻叫着“哥哥”追了上去。而游泳部的其他人并没有人迈开脚步,只是默默地都将视线收回,又落在了柚木萤的身上。
此时,柚木萤已经停止了咳嗽,她安静地吃完了手中剩下的可丽饼,用松冈凛递来的纸巾抹去了嘴边的碎屑,重又站起身来,朝叶月渚遥远地点点头,用肢体说下了“谢谢款待”四个字,得体得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是叶月渚却还是在柚木萤转身而去的那一刻,听见了她轻轻的一声——
“疯子!”
夕阳在她身后坠下。
柚木萤回教室拿包的时候,发现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最果朔乐一个人。最果闻声抬起头,见是她,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点笑容。这个轻快的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显出了与往常不同的温柔,竟也似乎迂回曲折地抚平了柚木萤心上的一点褶皱。
“看来门胁老师对你的表演还算满意。”柚木萤一边走进教室,一边说。
“还差得远呢,”最果忽然又哀叹了起来,“刚才我爸……我是说,门胁老师,他跑到后台,只是表扬了我们一顿,又把我单独叫出来提点了几句,最后竟然还留下一句‘最果同学还得好好加油啊!’就走了——什么嘛,我感觉他一点都没有满意。”最果虽然这么抱怨着,但语调却还是轻快的。她和柚木萤都知道,若门胁老师对这场表演并不满意,那他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后台,更不用说单独提点最果了。
柚木萤抿起嘴,淡淡地微笑起来:“那我们还得继续加油啊。”
最果朔乐叹了口气,转过头看柚木萤。她忽然讶异地扬了扬眉毛:“你哭过了?眼睛这么红。”
正在整理手提包的柚木萤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庞:“是吗?”她眼睛红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大概吧……刚才遇见了自己的前男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柚木萤自己都觉得惊讶——原来自己之前埋于心底最深的伤痛,也能这样轻松地向最果朔乐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起。而这也是她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将松冈凛称呼为“前男友”。
“欸——”最果朔乐拉长音叫出了声,显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注意,“柚木你也有前男友啊。”
“怎么?我不像吗?”
“完全不像哦,柚木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那种绝对不会谈恋爱、一门心思好好考东大的优等生。”
“真夸张。”柚木萤扯了扯嘴角,“事先声明:我可对东大一点想法都没有。”
“真巧啊,我也是。”最果朔乐调笑着说,“说真的——你的那位,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了吧,反正已经结束了。”柚木萤拉上手提包,向最果轻轻一笑,“我被甩了哦。”其实似乎也扯不清究竟是谁甩了谁——只是一个戛然而止的离别将这段感情拦腰截断了而已,但柚木萤懒得去解释那么多。她将口袋里的贝壳手链扔进了手提包里。
“好过分啊,柚木这么好的女人都敢甩。”等等,柚木萤似乎依稀记得眼前的这位最果女士前几天还骂过自己?柚木萤哭笑不得地想着该怎么回答,最果朔乐却忽然又敛起了笑容,继续道:“其实,我也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没有资格再去接近门胁老师,更没有资格要求他的原谅——毕竟,他本来是那么好的一个男人,可是我妈妈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柚木萤也不笑了。之前她只是隐约地听柚木弥生在家里说过最果朔乐是被门胁老师抛弃的女儿,但是却从来没有机会得知内中隐情。
最果朔乐朝柚木萤耸耸肩,极力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是我妈妈出轨……嗯,对象是最果叔叔,我现在的爸爸。可是你猜怎么着?当时最果叔叔和门胁老师是最好的朋友——就是这样,你最好的朋友往往会成为在背后捅你刀子的人。而现在呢,门胁老师却看着自己的女儿冠着第三者的姓氏出现在自己的课堂上——如果是我的话,杀了这个不孝女都有可能。”
虽然最果极力将这段过往描述得轻描淡写,但是她却还是从柚木萤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情。最果伸出手掌遮住了柚木萤的眼睛,笑着说:“好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自在。”
“我理解你的心情,最果。”柚木萤将最果朔乐的手拨开,相似的际遇让她对最果朔乐在感情上又有了几分亲近。而当她想要再对最果朔乐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灵感像闪电一般掠过柚木萤的脑海,她骤然愣怔在原地——从最果朔乐的故事中,她想起了一个人,似乎能将之前发生的种种都串连起来。她感到自己喉头一痒,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松冈凛在回程的电车上始终保持着沉默,挨在他身边的松冈江频繁地抬头看他,却始终欲言又止。松冈江的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搅得松冈凛心烦意乱。他低下头看妹妹敲打手机键盘的模样,心中忽然扭出个念头:也许松冈江会有柚木萤的电子邮件?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事到如今,他即使拥有了她的联系方式,又能和她说些什么呢?
他烦躁地换了个坐姿,无边无际的夜海在窗外疾驰而过。海、海、海,又是海,他似乎一生都逃不开这汪蓝水的诅咒。他闭上眼睛想要小憩,可是眼前却又频频闪现出柚木萤的脸庞——小时候的她,长大后的她。渐渐地,方才惊鸿一面的她取代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她,他思念的柚木萤也长大了。他几乎是如数家珍地回忆起了方才的每一个细节,像是收集玻璃弹子的孩子一样,对着太阳举起了心爱的弹珠,将长大了的柚木萤和小时候进行仔细的对照——她的头发比以前更长了!她比从前要白了许多,脸也瘦了一大圈。她没有从前爱笑了,刚才一直没有笑过。她的腿究竟怎么了?她可能已经把贝壳手链扔了吧……
“江,”听见松冈凛喊自己的名字,松冈江一个激灵,赶紧坐直了身子,看向自己的哥哥。松冈凛正转过头看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也像是暴雨前短暂的宁静,“告诉我关于她的事——你知道的全部。”
松冈江回忆起那个泳池边的午后,叶月渚问起柚木萤,于是她、橘真琴、七濑遥三个人一起,将他们所知道的、关于这个女孩的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勉勉强强地凑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而这一次,她似乎得告诉松冈凛一些之前她并未提及的、她以为是细枝末节的东西了。
在听完松冈江的叙述后,松冈凛偏过头,沉默许久。松冈江坐在他身边,陪伴他一起沉默。列车缓缓靠站,车门开启,松冈江站起身来,见哥哥不动,小心翼翼地伸手扯扯他的衣角提醒他,而松冈凛依旧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纹丝未动。
车门沉重地在他们身后合拢,列车再一次启程。松冈凛忽然抬头,望向窗外黑魆魆的汪洋大海。他想起了一个人。
“艾普丽尔。”柚木萤和松冈凛不约而同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