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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春逝 ...

  •   叶月渚斜靠在走廊的窗边,看远处的最果朔乐正一脸焦虑地向柚木萤背诵着即将演出的台本。最果此时已经化了妆穿上了戏服,虽然是最简陋粗糙的妆容,却也突然将这个原本并不起眼的女生整个人照映得亮堂了起来。叶月渚偏过头,看着背对自己的柚木萤环抱双臂的身影,和她的两根随风轻轻摇曳的细长辫子——她本来就已经漂亮得多了,如果穿上戏服会是什么样子?他收回了视线,不再去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早晨为何突然主动向两个女生提出要到话剧社帮忙——明明知道自己游泳部这边的事情也是一地鸡毛,明明知道如果自己不去帮忙小江他们可能会生气,明明知道自己死缠烂打才劝说入伙的龙崎怜都积极按时地抱着一纸箱的小岩鸢抵达了摊位——那么、那么多的“明明知道”,叶月渚却还是在最果朔乐走到自己座位边央求柚木萤去话剧社帮忙的一刹那开口道:“我也去。”
      结果到了现场,除了帮着道具组搬了几箱东西之外,也没做成什么事,只能百无聊赖地站在走廊里看她们进行最后的彩排。
      反正遥和真琴也没有按时到,小江和小怜会原谅我的吧——叶月渚默默地用食指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

      可能因为正是换季的时节,柚木萤这两天受了点风寒,昨晚蜷在被子里咳了一晚上,今天仍然咳嗽连连,声音也变得沙哑而模糊。她一边小声地咳嗽着,一边听最果背诵完考狄利娅的台词。她放下了手中的台本,微微点头:“差不多就这样吧。”
      然而,最果却还是紧张地攥住了她的手,手指冰凉:“我很紧张。”
      柚木萤抬头,凝视着最果粗糙妆容下微微发白的脸颊,忽然想到了多年前话剧演出前的艾普丽尔——将金色长发高高盘起,妆容精致,身后透明的蝴蝶翅膀晶莹剔透,仿佛真的是从仙境中走出来的小小仙女。当时的她也面色苍白地握紧了柚木萤的手,说:“萤,我很紧张。”
      “我刚刚看见爸……看见门胁老师了,他就在台下。”最果朔乐垂下眼睛,低声说道。可是柚木萤却看见多年前的艾普丽尔不安地转动着玻璃珠般的蓝色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摆弄着头顶的小小王冠的劳埃德:“他就在那里。”
      “别担心!”叶月渚从窗边走向她们,脸上笑盈盈的,他将手伏在柚木萤的肩上,柚木萤并没有什么反应,可是叶月渚的心却因为这个近乎冒犯的动作而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你有这么好的老师呢。”
      柚木萤扭头看叶月渚,却像隔着岁月的长河看见那个一头红发的少年,穿着一身猎人的戏服,笑得露出了一排尖尖的牙齿,她听见他对艾普丽尔说:“别担心,我们有这么好的编剧呢!”
      柚木萤想朝他微笑,可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将柚木萤拖拽回了现实的此时此地。她从咳嗽中平息下来,敛起那个未成形的笑容,回转过头,向最果朔乐点点头:“放轻松,你没问题。”她隐约记得,多年前,她对艾普丽尔说的是:“放轻松,我们都在你身边。”
      ——从“我们”到“你”,这么多年。
      “你一会儿要在台下,一定要在!”柚木弥生已经在房间内呼唤最果的名字了,最果急忙甩开柚木萤的手,急匆匆地跑进了房间——她绝对不能让柚木弥生看到柚木萤也在这里。
      柚木萤转过头,这才意识到叶月渚留在自己肩上的一双手:“拿开。”
      叶月渚急忙抽回手,一双手烫得火辣辣的。
      “挺好嘛——你们已经成为朋友了吗?”叶月渚故作轻松地拉长了声音,揶揄道。
      “没有,不是朋友。”柚木萤抬起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清凌凌地注视着叶月渚,说,“我没有朋友。”
      话音落下,她又微弓着背咳嗽了几声。

      叶月渚急着赶回游泳部的摊位帮忙,于是没有观看话剧社的表演,只留下一句“之后请你们吃东西”的承诺便匆匆地走了;柚木萤却信守诺言地为了最果朔乐留了下来。为了防止被柚木弥生发现,她特意在表演厅的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灯光黯下,深红色的帘幕缓缓拉开——故事开始了。
      柚木萤感到自己背后的门又被轻轻拉开,门外泻下一两点天光,然后那道光很快合拢,一个高大的身影一级一级走下台阶,在自己身边的空位旁停下。
      “请问这里有人吗?”是一个年轻的男声,清朗而干净。
      柚木萤张开嘴刚想回答,一阵剧烈的咳嗽又打断了她的话。她努力使自己平息下来,哑着嗓子对那人说:“没有,请坐。”声音就像坏掉的手风琴,吱吱呀呀的,都不像是自己。
      那个人点点头,于黑暗中在柚木萤身边坐下,带起了一阵微微的风。
      是海风的味道——令人怀念的味道。柚木萤只是这么想到。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舞台上的演员所吸引去了。
      柚木弥生所扮演的高纳里尔趾高气昂地走上了舞台,然后是同样三年级的上野前辈饰演的里根,最后才是最果朔乐扮演的畏畏缩缩地跟在两位姐姐身后的考狄利娅。柚木萤的眼神从最果朔乐身上下滑到前排的门胁老师身上。他只留给柚木萤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看不出此刻的所思所想。
      看到被自己抛弃的女儿走上舞台是什么样的感觉?柚木萤怅然地叹了口气,重新凝视着舞台上的最果朔乐。“加油。”她在心里默默地对最果朔乐说道。

      松冈凛只是随意地挑了一间表演厅推开了门,原本以为是在放电影,没想到竟然是话剧表演。这熟悉的场景无法不让他触景生情,他走进表演厅,合上门,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走下。表演已经开始,放眼望去,位置上都是乌泱泱的一片人头。他耐着性子又往下走了几步,终于找到了一个空位。
      当他坐定后,正赶上李尔王的三个女儿登台亮相。当李尔王的第一个女儿高纳里尔走上舞台时,他陷入了长久的睖睁——乌黑的长发,紫色的眼睛,如同一首典雅的和歌般温婉动人的面容。他的视线一路追随着这个熟悉的影子,他如饥似渴地凝视着她,仿佛那是一个会闪闪发光的奇迹。可是,松冈凛的眼神却很快又黯淡了下去——这个与柚木萤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女孩在他热切的凝视下,逐渐又显露出了太多和柚木萤的不同:她过于傲慢的神情,她扬起嘴角微笑的方式,她的英语念白中深深的日语烙印——这些都将她与松冈凛记忆中的柚木萤彻底地分割了开来。她不是她,没有人是她。松冈凛垂下了头。他一定是疯了,似乎看谁都像是她,最后连自己都变得像她。
      高纳里尔和里根漫长的念白结束后,先前畏畏缩缩的考狄利娅开始歌唱。此时,松冈凛才缓缓地将头抬起来。方才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女主角,此时他才意识到:她的发音竟是那样动听而又熟稔,仿佛是她的乡音。
      “我是个笨拙的人,不会把我的心涌上我的嘴里;我爱您只是按照我的本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蠢女人。松冈凛想道。
      “蠢女人。”松冈凛转过头,见是自己身边的女孩。哪怕是借着舞台的光线,也看不清她隐没在黑暗中的侧脸。她的声音微微沙哑,松冈凛知道此刻专注于舞台的她勾起了一个嘲弄的笑容。
      有意思。
      松冈凛原本还想多看一会儿,可是口袋中嗡嗡作响的手机却让他不得不离开了表演厅。他烦躁地关上门,掏出手机,见是松冈江打来的电话,然而一接通,那边传来的却是叶月渚的声音:“小凛——!我听小江说你今天来岩鸢了,是真的吗?”
      “……嘁。”松冈凛烦躁地抓住头发,用三言两语打发了叶月渚。他转过身,望着自己身后那道禁闭的大门。容貌像极了柚木萤的高纳里尔,声音像极了柚木萤的考狄利娅,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咳嗽个不停的女孩……松冈凛的手明明已经摸到了门的把手,却又兴意阑珊地收回。
      没有意义。松冈凛转身离去的时候,只是这么想到。
      大千世界,只有一个柚木萤,而她已经离去。没有人像她。

      深红色的帘幕终于拉上,继之而起的是雷鸣般的掌声。演出很成功,最果的英语发音也很地道。柚木萤在跟着众人鼓掌时偷偷将目光瞥向门胁老师——他似乎是鼓掌鼓得最用力的那个。在散场后,柚木萤见门胁老师径直朝后台走去了。
      她顺着人流离场,心中却默默地给了最果朔乐一个祝福。这个祝福在她冰冷已久的胸腔中久违地点燃了一点点温馨,但也很快熄灭了。柚木萤在艰难地走下楼梯时怅然地想:最果朔乐不是她的朋友,以前不是,未来也不会是。她不会再有朋友了,也不会再想要有朋友了。
      她下到一楼,走出教学楼,虽然时间已经接近黄昏了,但教学楼前的空地上还是一片花红柳绿的歌舞升平。她穿过一个个热火朝天的摊位,险些撞上一个拿着麦克风激情地作着诗朗诵的文艺男青年——那时他猛然转身,用过分饱满的激情喊道:“她款款走来,美丽如夜晚。”*柚木萤一个激灵,急忙加快了离去的脚步——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听人把拜伦的诗念得这么油腻。
      在卖可丽饼的摊位边,她遇见了游泳部的几个人,还有她想要找的人,望月。叶月渚、松冈江和龙崎怜他们正举着小岩鸢的木质雕塑卖力地向过路的行人推销,在他们身后是一脸无奈的橘真琴,站在橘真琴身旁的七濑遥正颇为不安地不停转头看着望月,而那有着精致容颜的金发少女则无精打采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好像要将自己隐没于黑暗似的。
      柚木萤上前一步,正在心中琢磨着如何上前和望月搭话,叶月渚却第一个看见了她。叶月丢下手中可怜的小岩鸢,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柚木同学!话剧表演结束啦?怎么样怎么样,还顺利吗?”
      听到叶月渚的声音,一直在角落心不在焉的望月也抬起头,将视线落在了柚木萤的身上。柚木萤觉得脸上一阵发烧,突然之间全然没了勇气:“还不错。”她向叶月渚点点头,却只想尽快扯着叶月渚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望月的视线。
      所幸,叶月渚像是听到了她内心的请求一样,朝身后的伙伴招呼了一声,回过头对柚木萤道:“刚才我还答应请你们吃东西来着,你去那儿坐着吧,我请你吃可丽饼。”
      ——从“你们”到“你”。
      柚木萤扬了扬眉毛,假意没有听出叶月渚话语中的矛盾。她按着叶月渚的指示走向不远处的长椅,见游泳部的人的视线仍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很快便收回了。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伸手一边揉着自己因为过久站立而疼痛的膝盖,一边重新又望向在可丽饼摊位排队的叶月渚。她忽然发现叶月渚的头上有一撮小小的头发正顽固地翘起,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起床时忘记整理头发了。队伍很快便轮到了叶月渚,他兴高采烈地向摊主比了个“2”的手势,像是拍照时在比一个胜利的“V”。柚木萤忽然想到,从前松冈凛在拍照时,也喜欢比出这个愚蠢的手势——而她现在却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柚木萤黯然神伤地低下了头。她明明早就已经在心里将这个人永远地封存了,可是却又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自己的禁忌。
      叶月渚的声音将柚木萤拉回了现实,他一手举着一个可丽饼,问柚木萤想要鲜奶还是巧克力,柚木萤要了巧克力味。在将巧克力味的可丽饼递给柚木萤后,他又突发奇想地说要买一点饮料过来配可丽饼吃。柚木萤虚无地阻拦了他一番,他却还是举着自己的那份可丽饼蹦蹦跳跳地跑向了卖饮品的摊位。柚木萤低下头,琢磨着手中的这块小小的可丽饼。以前拉文德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做一些可丽饼招待她和松冈凛吃,她最喜欢鲜奶味的,每一次霸道地将另外一个味道塞给松冈凛。她埋头,用牙齿咬开那一层薄薄的脆皮,齿间绽开喀啦喀啦的爆裂声,碎屑悉索地落在她的裙子上。即使过去那么多年,她依旧会将可丽饼吃得满身都是。她叹了口气,无奈地伸手拍去裙子上的饼屑,手一斜,可丽饼上的奶油顺势落在了柚木萤的手上。一塌糊涂。
      正当柚木萤手忙脚乱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只递来纸巾的手。“谢谢你啊,叶月君。”柚木萤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那片纸巾,低头拭去了手上沾染的奶油。而那只手的主人却一直不发一言。这段沉默对于叶月渚而言也太过于漫长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柚木萤终于抬起了头,对上了那一双太过熟悉也太过陌生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叶月渚抱着两瓶牛奶走到长椅前,见到眼前的场景,有片刻的怔忡,而后他惊喜地叫出了声:“小凛——原来你在这里啊!”
      可是,松冈凛没有理睬他。他只是长久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女,仿佛她来自过去,又来自未来;恍若她属于地狱,又属于天堂;唯一值得确定的是:她是他每一滴泪的始作俑者。
      斜阳已至,天边泛出灰蓝的色调,一行乌鸦受惊拍翅而起。热闹了一天的岩鸢终于偃旗息鼓,只有那热情的诗人仍然在咏叹拜伦的陈词旧调,长长久久,宛若一个小小的永恒——
      “若我会遇见你,事隔经年。我将如何致你?——以眼泪,以沉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25.春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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