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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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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间一月,泉下一年。
然则倘若身在此城中,每一日却也未必就比人世里更短暂些。
陆小凤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虽然城主府上无人拘着他,甚至一应用度配给都慷慨非常,但一条城墙能围起来的地界终究还是太小了些。他开头还瞧着新鲜,不到半月便腻歪了城内的街市,撺掇司空摘星去偷叶孤城府上蓄养的那三匹玉狮子。
司空摘星对此没什么异议,倒是和陆小凤打赌他骑不上那匹马。一个时辰后,陆小凤带着额头上红通通一个马掌印,顶着大太阳到城主府后山上挖蚯蚓。
他也知道要找些阴凉地好教自己舒坦些,恰巧那后山上有一片翠竹林,他便带着装蚯蚓的木盒进去林子里。
本想着一个上午怎么也挖够了五百条,却不知这竹林暗合八卦之数,易进难出。陆小凤拎着个脏兮兮的盒子在满地竹子里兜转了半个时辰,鼻端忽然隐约闻到一缕茶香;他循着这香气一路找过去,正撞见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在林间烹茶论道。
他闯进来时叶孤城刚打算斟第二趟茶,倒也不嫌弃陆小凤从地里打滚出来似的一身泥土,另取茶杯倒了盏茶给他,那杯子敞口深腹,色泽紫黑,乃是上等的兔毫盏,汤花紧咬碗沿,久聚不散。
陆小凤之前和几匹照夜玉狮子较了半晌劲,又撅着屁股挖了一个时辰蚯蚓,眼下正是又累又渴,匆匆谢过主人家,便端了杯子往嘴里灌。
——渴死事大,纵使还有个西门吹雪在一旁冷冰冰的盯着,他也着实顾不得了。
陆小凤无酒肉不欢,宁可不要命也不能不要酒;但他毕竟还有个朋友叫花满楼,花家七童闲暇时也会在小楼上烹茶,那时陆小凤总是愿意捧场的。
花满楼性情宁和,于茶道上颇有造诣,哪怕是俗人如陆小凤,也能觉出他泡的茶甩了那些高门大户端上来待客的“香茶”几条街。可如今喝了叶孤城这杯茶,竟丝毫不比小楼的茶水差。
谁会想到叶孤城竟然煮的一手好茶?
江湖上许多人都以为叶孤城一心专修剑道,其余一应俗事均交由下人打理,甚至于这样一个天外飞仙,应当是肃立于白云之上,不屑沾染世俗尘埃的。就好像他们以为西门吹雪欲念寡淡好似清修的方士,一日三餐只用白水加水煮蛋——可人生在世,总要吃饭睡觉,五谷轮回,哪里又能真活成神仙。
是以江湖上诸多蜚语,多以讹传讹,满足那些初入江湖小辈们些许臆想罢了。
正如西门吹雪于万梅山庄中偶尔独坐小酌,叶孤城在白云城内亦非终日以剑为伴。
这白衣男子是叶孤城,是天外飞仙,却首先是一城之主。
叶氏一脉自太-祖惇掌牧白云城,后五代单传,无昏聩淫靡之辈。
叶孤城其人,叶氏怀胤之子也。自幼从名师,习文史武艺;及年长,为人持正克谨,精剑器,通六艺,博览百家,王道心术,无一不精。
陆小凤一气喝了叶孤城四杯茶,直喝到西门吹雪眉头简直要拧成个解不开的疙瘩,才长出一口气,起身对叶孤城拱手施礼道:“叶城主好茶艺。”
叶孤城犹端坐于白竹席上,闻此言略一颔首,面不改色受了他的夸奖。
本就是好茶艺,又如何当不得?
西门吹雪放下茶盏,沉声问道:“陆小凤,你来此何为?”
陆小凤被他唬的心头一跳,偷偷觑了眼西门吹雪的脸色,心说他又是哪里惹火了这尊佛爷,一边赔着笑将前因后果说了,其中隐去与司空摘星打赌一段,只言自己是误入此林。
叶孤城便问:“既如此,眼下你一个人可能找到下山的路不能?”
“城主切莫要放我自生自灭——”陆小凤一口茶呛在喉咙口,忙不迭摆手摇头,“在下才疏学浅,委实看不透这林子里的乾坤,若是不当心走得深了,过几日怕是还要劳烦叶城主府上的人替我收尸。”
但凡跑江湖的人,最忌讳“祸从口出”,也就这人整日把生生死死大咧咧挂在嘴边,还分毫不避讳。
只是后来说着吉利话儿的人都不在了,唯独这个撞晦气的还活着。
叶孤城露出一个浅到几近于无的笑容,他朝上方打开手掌,任由竹叶间漏下的小片阳光铺展在手心与雪白的衣袂上:“你只管循着日头朝前走便是,孤府中的阵法,万没有困住客人的道理。”
西门吹雪不理解叶孤城为什么能对陆小凤这种人如此客气,乍抬眼望去,目光却不由落到那个人被日光映得莹润的指掌上,五根手指修长笔直宛若白玉雕琢的古笔,行动处泛起莹莹微光。
叶孤城有一双完美的手。
一双剑客的手。
这件事西门吹雪在很早以前就心知肚明。那时他初涉江湖,锋芒毕露,自北地下江南取一人性命,追踪此贼至断桥上时,忽见有白衣男子立于船头。当日日光盛极,男子面容模糊,唯有左手虚扶腰间一柄长剑,察其意锋锐,以为宿敌。
只是他现下的心思,似乎又与当时相异。
西门吹雪专注于厘清自己心绪,便连陆小凤起身告辞时都未尝有所表示。
“西门庄主?”
叶孤城的声音。
那人叫陆小凤便是连名带姓的叫,为何偏生与自己之间如此生疏?
想到这里,西门吹雪暗自皱眉,他与叶孤城之间从来都是这般称呼,又何来“生疏”一说?
而且他这一个时辰里皱眉的次数委实太多了些,方才竟然还盯着对方的手出神,哪怕叶孤城不是女子无名节之忧,他此番作为亦非君子之举。
西门吹雪本能觉察出自己的情况有哪里不对,借着衣袖遮掩细细查了几次脉,却又不像是什么病症。
叶孤城何等眼力,西门吹雪查第一趟脉时他已经瞧见。念着毕竟是别人自家事,他便敛了眼帘只作不见,可眼瞧着对方第四次将右手去扶左腕,还是忍不住问道:“西门庄主可有何不适?”
西门吹雪未作答,方才那种莫可名状的心情又涌上来,如投石入水,石子眨眼间没入水底不见踪迹,却另有涟漪层层荡开,一圈大过一圈,直搅乱了整片水域。
“……西门?”
西门吹雪心头微震,如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个。
没错了,五月节时淫雨霏霏,那人也曾促狭的出言取笑,擎着蕉叶称自己一声西门。
叶孤城正疑惑间,忽然对面那人又直直望过来,一双眼睛黑的惊人,就仿佛在船上那日——
且住,且住,莫要再想劳什子鸬鹚了。
叶孤城及时打住如此失礼的念头,抬眸便瞧见西门吹雪一瞬不瞬盯着自己,黢黑如渊的瞳子里,连林间散落的碎光都尽数陷了进去,简直看得人心下不宁。
“……孤城?”
“庄主何事?”
话音未落,叶孤城便敏锐的觉出西门吹雪似有不悦。
可惜覆水难收,纵使是叶孤城亦不能将已出口的话收回去;更不必说他简直对西门吹雪恼恨的缘由一无所知——即便自己方才那句话客套居多,然应是于礼无咎。
难道竟是自己前时心思教他看穿了不成?
可他自幼娴习心术,哀喜嗔恚不形于色,甚至能在破庙中轻易瞒过鬼精灵的陆小凤,断不可能教不谙此道的西门吹雪瞧出端倪。
于是叶孤城十分摸不着头脑的看着西门吹雪起身告辞,细思此前众人言行,仍未解其为何事不豫,最后只垂目轻哂,持炉上沸水冲洗茶杯,将此事归咎于男人性情如此罢了。
大凡世间天赋异禀者,多存怪癖于己身,便是西门吹雪喜怒无常,亦不足为奇。
后几日于府中偶有相遇,叶孤城见西门吹雪形色如常,便亦将后山之事置于脑后。复又有前次荒界一事消息,更是连对坐品茗手谈的闲暇也少了。
虽有贵客至,城中事务实不可少有疏忽。
叶孤城端坐于书房内,信手翻阅案头几份线报,口中闲道:“玉姬未至。”
“在下早前撞见她往东厢去。”下首皂衣男子朝前唱喏,“花公子善琴,弦动处有魏晋遗风;至于玉姬平日所好者,唯五音而已,故时常于客院盘桓。”
叶孤城闻此只略一挑眉,使指尖轻磕了磕桌面,不知作何想,倒是一旁罗敷撂下茶盏,沉声道:“及东方未明,入男子厅房,委实不知礼了些,你怎的也不拦她回来?”
韩从事道:“府中毕竟非寻常人家,偶有不拘小节处。姑娘亦与陆小凤厮熟,眼下却来说这话,未免难服人了。”
他这话便是替玉姬开脱了。
想他们二人相识许多年,眼下对方竟要为旁人驳她面子。
罗敷心下悻悻,圆睁杏目剜那韩阿蛮一眼,口中嗔怪:“这又如何比得?玉姬入城前是红尘里打滚的,终究耐不得城中寂寞,我怕她像前时……哎呀,我可是昏头了,没来的跟你说这许多闲话,只遣鬼妇寻得她来此便是。”
她便探手从身后花架上摸了张大红的笺子,用随身的印信打上花押,横竖折了几折,教一只看不见的手持着它出去。
待她做完这些,韩从事已起身朝上首施了一礼。
“……以在下拙见,此事从北地着手才是正路。然自上任城主起,便与罗酆城不睦,吾辈固有心探求消息,只苦于难以深入罢了。”
说着便用眼瞄向对面那红衣女子,等她这个居此日久的出个主意。
“你看我作甚?”罗敷对上他那眼光,从袖口里扯了帕子遮面,出言顽笑道,“就是把我看穿了,也化不开两座城间的龃龉去。”
“——但姑娘总有主意的。”廊外有一女子喁喁低语,话音未落,已有一袭单薄青衣从门外婷婷步入,朝座上三人依次行礼。
“玉姬。”罗敷低头捧了茶盏,余光睨向门口方向,“你迟来了。”
青衣女子垂目望上首端坐的叶孤城一福身:“妾身教些私事分了心思,一时疏忽城内事务,大人莫怪。”
叶孤城颔首以示无事,女子见此便松了口气,径自往左下方一张黄杨木的空椅子上落座。
玉姬进来前书房里原本正讲到上任城主与罗酆不睦,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几句闲话,因此被她闯进来后,也无人另提起什么话头,一时间房间内竟是落针可闻。
“日前大人遇袭一事,可是确定与北地脱不开关系了?”玉姬尴尬笑道,“只是妾身的邀月楼里,一直没有听到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线索,有负大人期待。”
白衣男子一双狭长凤眼微阖,玉白指尖滑过薄瓷胎边缘,声音清冷如冰玉相击:“四城间罕有往来,倒也不须你十分费心。”
韩从事迟疑道:“但罗酆一事……依在下拙见,还是要尽早想法子探听清楚,恐迟则生变。”
罗敷从旁听得直摇头:“你这韩蛮子,倒是多少也提个能办的主意,别尽说些大家都晓得的废话。”
她毕竟是自上两任城主时起已居于府内的老人,在罗浮与罗酆之间那些恩怨纠葛上,多少比韩从事与玉姬等人更清楚明白些,乍听说罗酆的事都要皱一皱眉头。
叶孤城将她那点不愉快尽收眼底,晓得有些事不便贸然相询,只使修剪整齐的指甲轻磕杯壁,眼尾轻挑,看向杯中余下的半盏碧色茶汁。
“城内往北地的商队何时启程?”
城主大人忽然改变的话题令玉姬与韩从事都不免愣了一刻,到底还是管账册的罗敷应变快些,掐指细数道:“最近的商队却也要在六月末时候出城,不过商队都是往来两城的熟面孔,大兄若要另增添人手在其内,怕是要惹人怀疑——”
“罗敷。”
女子即俯首收音,单膝跪地抱拳道:“遵城主令。”
叶孤城道:“此事便交汝与从事协理,至商队出发前,另安插两人位置。”
韩从事疑道:“大人欲亲往?”
叶孤城道:“事关罗酆城主,不可失了礼尚往来之道。”
罗敷道:“他哪里有那样大面子,能劳动我大兄两次三番亲赴北地?只由阿蛮潜入城中打探消息便是了。”
“妾身倒有一法——”
“唉,你有主意尽管直说,可别藏着掖着,”罗敷忙不迭催促玉姬,“大家都发愁,你还吞吞吐吐。”
被她再三催促,玉姬才低头绞着手指,讷讷道:“妾身……妾身瞧陆大侠是有本事的,又是城中生面孔,倒不如拜托他们代为查清此事。”
叶孤城沉吟一刻,也未做定论,只挥手令房内三人自行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