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舍南舍北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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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城亲手烹的这壶茶，二人终究还是没能喝上。
韩从事立于主院前，似是已等了不短的一阵时候，见叶孤城归来，便敛袖上前禀道：“东方城主前来拜谒。”
说这话时，韩从事的面色十分有些古怪，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堪的往事，又不能失礼的在叶孤城面前表露出来，两相作用下，表情像面具那样整个僵在脸上。
叶孤城看了他一眼，口气依旧是淡淡的：“桃止么……也只有他选这种时候登门。”
西门吹雪问：“城主有客？”
男人虽然未曾有怨言，但叶孤城听他那语气似乎比平日里更冷了几分，便知晓他应当是不豫了。
叶孤城不由心下苦笑。
虽然方才邀请西门吹雪时不曾知晓有外客登门，但说起来到底还是他叶孤城失信于人。
可桃止其人，又实在是那种放着不理便会惹出许多乱子的麻烦精。
只好再与西门吹雪告罪，又自房内取了笠帽望正堂去。
城主府不像万梅山庄有某时不见客的规矩，但府上本来没有几个客人，会在辰时前上门的更少，而每每挑在主人不便待客之时登门、还与对方并无甚交情的，只有桃止一个。
叶孤城踏入堂屋时，一眼便见到主位上斜倚着抖脚的桃止。
他今天穿了条松绿洒金袍子，两衽大敞着，露出一领石青中衣，扇着袖子喊热。见两人一前一后自院中走进堂中，便好像闻见花香的蜜蜂也似迎上来，只在后方那男子身边打转。
韩从事冷着脸，任凭他百般逗弄也不答一言，径自走至百鸟朝凤的中堂下，于东侧太师椅后垂手侍立。
“我瞧你家阿蛮竟是比上次见面时出落的愈发招人了。”桃止意犹未尽的坐到叶孤城对面那把椅子里，拿手支了颊，口中啧啧赞道，“罗城主既无怜香惜玉之心，不若将阿蛮与了我，我那府里一应家臣，但凭君挑选。”
“噫，这话都说了多少次，你不觉得麻烦，我们还嫌教你念的耳朵起茧。”红衣女子正端着茶水进得侧门，听他讲这句话，忍不住要出言讥讽。
她刚刚得了消息赶来，未来得及换下衣衫，如今捧着木盘，短褐袖口顺着小臂滑落，便露出白生生一截腕子。
桃止不错眼珠的瞅着她那双手，一边笑道：“小罗敷若是吃味，我便也向罗城主讨了你来，这南方城池暑气重，仔细热坏了身子骨。”
“桃城主抬爱，小女子心领了。”罗敷眼也不抬的越过他，将两盏茶分置在二人手旁，“只是我怕到了大人府上，不仅整日忙于城内事务，还要随时防着主子将自己拿来做人情。”
叶孤城端了茶盏在手，使杯盖撇去茶沫子，一边缓声道：“眼下府中既已经有了一个罗敷，却是再禁不起吵闹的。孤偶闻东方城内有善筑者，桃城主如真有此心，不若只将乐师离与孤手下从事调换了。”
“罢罢罢，我不提此事便是。”桃止顿时熄了气焰，只在口中小声叨念，“人皆言南海城主寡言，不想却也是个牙尖嘴利的。”
叶孤城语气平平：“不知桃城主此行所为何事？”
“近两日有狂徒在桃止城内掀起些小波澜，本来也不是不能使鸽子送信来——”青衣男子大马金刀的坐在椅上，端茶的动作也透着江湖人不拘小节的模样，“不过我怕不够稳妥，才亲自跑这一趟。”
“城主请讲。”
“本来对方只是在城中惹些乱子，我想他掀不起风浪，便丢给府里那班人去理会，不曾留神教他捉了阿离在手，迫我交出城主令。”
竟又是城主令。
便是叶孤城捧着青花盖碗的手也紧了紧，修剪整齐的甲床上透出一线珍珠白痕。声音却还是不紧不慢的：“之后如何？”
“那人拿阿离相挟，所谓两弊相衡取其轻，我自然把城主令予他，之后可不就来罗城主这儿报信了？”桃止喝尽碗中茶水，拿指甲轻叩桌面，轻笑问道，“罗城主以为何？”
“既事毕，桃城主请回。”
“不急，不急——凡主四方城者，无事不擅离封土，我难得来你府里一回，怎样也得招待我顿饷食罢？”
叶孤城沉吟道：“然孤另有他事，不便作陪……”
桃止只摆手笑言道：“不妨事，有阿蛮与小罗敷代为相陪便是。”
恁厚的脸皮！
罗敷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堂跳起来骂人，面皮上已漾起一层薄红；韩从事亦有愠色，总算较罗敷更沉稳些，不曾失仪。
陆小凤前一日在街上找见家味道尚佳的糕点铺，隔天便叫了花满楼出外买点心，顺路在外面酒楼里用过饭食，回到城主府时早过了晌午。
二人经过花园时，陆小凤远远瞧见玉姬领一青衣男子逛园子，又见她身后那人是生面孔，想来便是叶孤城今日接待的那位来客。
陆小凤一行人等本来便是在叶孤城府上借住，此时不欲冲撞人家客人，本待与花满楼从跨院绕至东厢，不想那人也发现他们，不顾玉姬阻拦大步行至近前。
青衣人朝二人抱拳揖道：“在下桃止，不知二位公子尊姓大名？”
花满楼便通报了名姓，另一边陆小凤鲜少被人以“公子”相称，乍听来新鲜的紧，刚要答他，却听那人已经极热络的与花满楼聊起来。
“……止曾听人言‘公子如玉’，当初不以为意，如今方知人不欺我。余念阿蛮已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性如烈酒，锋芒过露了些，花公子其人温润俊朗，却正如品茗，初时淡雅，口有馀香。”
已然是戏弄了！
陆小凤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待要出言刺这不知好歹的人几句，忽见他浑身一僵，紧接着便好似被人点了穴般呆立不动。
原来桃止正卖力撩拨花满楼时，冷不防被个硬邦邦的物什磕在腰眼上，那东西棱角分明，撞上来的力道还颇大，登时便麻了半边身子。
他身后立着一红一白两道人影，韩从事侧身遮了罗敷在身后，面色肃正朝桃止见礼：“这几位是大人延请的贵客，还请桃城主切莫要轻慢了。”
男子一面说着，一面走上前，作势引桃止去他处，右手则不着痕迹扣了对方脉门。
桃止也就扶着腰随他往园子外走，口中问道：“你家城主呢？”
“大兄午后便与人乘船出海，或至晚间方回返。”罗敷回道，手下还挟着只扁平的榆木描金棋盒，亦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想来桃城主治下城池事务繁冗，若久滞此地，贵府家臣大概要为难的。”
待那两人走得看不见了，陆小凤拿手指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犹不敢置信：“他就是司掌东方的那位城主？”
他不提还好，这话一出口，罗敷顿时没了笑模样，忿忿咬牙道：“甚么东方城主，就是个口花花的泼皮，比你这混蛋还恼人！本来今日好容易抽了些空闲，寻思着来找你们打几局双陆，被那浑人一搅，兴致都败了。”
话分两头。
却说叶孤城辞了桃止，复邀西门吹雪出海垂钓。
万梅山庄地处塞外，气候干旱，休说海域，便是河湖也不常见。故西门吹雪于垂钓一途并不精通，一旁叶孤城已钓上半桶鱼，他脚边木桶里依旧空空如也。
西门吹雪初时还耐着性子等待，后来见二人相差愈远，不禁蹙了眉心，持钓竿的手也紧上几分。
冷不防耳畔有人调侃：“庄主好大威风，难不成欲将此处鱼儿都惊走，不教它们再咬在下的钩不成？”
西门吹雪抿唇不答，然而已收敛了身周外放的气势。
叶孤城便哂道：“此行本为消遣，西门庄主缘何起争胜之心？”
见男人仍僵着脸，叶孤城手腕轻抖，将刚咬钩的鲻鱼放回海中，口中道：“此时距午尚有一段时辰，舱内齐备柴草作料，庄主如有所获，午饭便吃你那条鱼。”
西门吹雪也不知将他这话听进去几成，一双漆黑的瞳仁只紧盯着水面。叶孤城忽然便想起他还在白云城时，见到城中渔民蓄养来捕鱼的鱼鹰，那黑羽扁足的鸟儿立在船舷上等候鱼群的当口，模样也是这般无二。
他辞世已有十余载，知晓多思往事无益，奈何依旧想念。
忽闻西门吹雪道：“前时城主所言印信失窃一事，或有府中人为应。”
叶孤城教他说的一愣，继而垂目喟叹：“此地与阳间民情径庭，昔年吾初继城主一位，幸得他三人尽心辅佐，兼之一旬余朝夕相对之谊，实不愿见疑。”
西门吹雪性子本来孤冷狷傲，只是与叶孤城有知己之谊方出言提醒，如今听对方这样说倒像是枉做了小人，当即冷了脸不再言语。
渔船上只有他们两人，如此一来难免尴尬，偏巧此时西门吹雪鱼线上拴着的浮子上下摇动，单看那水花，竟还是条大鱼。
叶孤城便将自己那根鱼竿搭在船头，起身走至西门吹雪身后，教导他如何溜鱼提竿，过不久，只听“泼剌”一声，一尾三尺余长的银灰色海鱼从水中被提起。
叶孤城见此挑眉道：“竟是条海鲈鱼，全赖庄主运气，你我二人稍后可有口福了。”
古人云：君子远庖厨。
西门吹雪便是此间典范，于是万万不曾料想叶孤城竟然是通晓庖丁之道的。
叶孤城将那海鲈鱼去鳞净腹，覆葱姜丝等料置于锅内，净了手后见西门吹雪立于门边，分明背着光，却好像仍能瞧见那双黑眼珠一错不错地望过来似的。
还是像只鸬鹚。
可不好再想了。叶孤城心下说不可失礼，念头却止不住的往那边溜。
面上则分毫不显，只轻咳一声道：“余幼时偶驾船出海，不携从人于身侧，一应事务均亲手操持。想来于灶爨一途，味道便不属上乘，却总能入口的。”
海鱼较河鱼肉质细腻且鲜嫩，叶孤城手艺平平，然而总算是吃个新鲜，连西门吹雪这等用惯精细食物的，将那一盘蒸鱼挟的尽了，也不曾有所抱怨。
午后炎热，且日头颇烈，海上粼粼波光，久对则伤目。而城主府上又有个桃止，那人难得离城一日，必不肯早归。叶孤城与此人脾性不合，此时既已着意避开，也没有再回转让他纠缠的道理。
便只于舱内铺竹席，合目小憩一阵罢了。
叶孤城醒来时，西门吹雪尚在安睡，想来舟中颠簸，反而催人睡眠。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仅悄声出得舱门，负手立于船头，极目此间烟波浩渺。他自幼于飞仙岛长大，每日习剑时，面对的便是这样一片波涛。
纵以沧海之寥廓，皆入彀中。
过不久，西门吹雪亦从舱内步出，并立其身侧，道：“年前与陆小凤同往南海，余凭舷远眺，亦见此般景致。”
叶孤城目不斜视，只叹道：“世事多相似，唯人不同尔。”
说罢，不知心中思及何事，缓缓垂下眼帘，于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叶孤城非冷心冷清之辈，然则久居高位，平日亦不苟言笑，此番展颜，竟教旁人有些惊心动魄之感。
西门吹雪没来的忆起自己剑术小成，初出庄行走江湖时，手下人搜罗海内剑道名宿，其中有一条寥寥数字，想来犹在眼前。
【白云城主者，南海群剑之首也，善剑器，兼美姿容，当世无双。】
而今举目所及海天作一色，唯男子白衣墨发立于其间，衣袂飞扬，便如——
如何呢？
西门吹雪凝眉细思量半晌，无果。
他闲时遍读经史，亦小有文才，眼下却无一字可用。
此后经年，西门吹雪年岁渐长，一日于万梅山庄练剑毕，忽逢初雪。俄而大雪纷飞，天地俱白，始悟世间百态，不可巨细描摹。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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