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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风雨如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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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本已过了叶孤城每日练剑的时辰,只是于静坐时忽有所悟,便持剑来园中演练招式。
满园桃树花期已过,白衣人执剑自碧绿枝叶间闪转腾挪,墨发半束,冉冉交缠衣袂间,仿若穿云鹤影。
一套剑法演至末招,男人回剑旋身,稳稳立于一新发的小枝上,刚要衔接下一招式,忽遥望见一人自远方来。
叶孤城便收剑落地,静待对方行至近前,方颔首为礼道:“西门庄主。”
“叶城主。”
西门吹雪来寻叶孤城,却并不知晓自己意欲何为,正待要将陆小凤所托直言,已被对方截住话头:“庄主若有意,不若往亭中手谈一局,兼论他事。”
城主府内多设亭台,叶孤城引西门吹雪至僻静处,但见草坪上一六角攒尖凉亭,红柱黛瓦,飞檐雕鸱吻,古槐如盖覆其上,亭外又有几丛杜鹃正盛,不若兰草芙蕖素雅,却也别有一番意趣。
亭中石桌上并置两沉香木棋笥,其内所盛棋子入手温润柔和,却是罕见的暖玉所制。
二人对坐猜子,由西门吹雪得了先手。
叶孤城自知对方来意,待棋盘上布局已毕,棋路行至中盘时,便将一应前时未及说明之事娓娓道来。
“……四方城主印信齐聚,则鬼市重开。那日罗敷引诸位入府,除识得吾往日佩剑,亦为偿吾辈大意失印之过。”
“如此,那贼人盗令,又为何故?”
“此物可调遣府上阴兵,抑或另有他用,吾却亦不晓得了。”
叶孤城未及弱冠已统领一城,胸中城府深沉,旁人难得堪透,然而必是不屑说谎的。他既坦言自己不知城主令可挪做他用,大抵不曾涉及此事中。
西门吹雪稍稍宽心,复又想起一事:“既然城主印遗失日久,府中文书往来,岂非大有不便?”
叶孤城执子道:“终究不过一枚印,寻了石料来另刻便是。初时急用之际,拿菜菔比着泥封刻一只,亦能乱真。”
面前这人平日肃正端方已极,实则不拘俗礼,亦偶为此离经叛道之举。西门吹雪思及此人手持一枚萝卜雕的印玺,一丝不苟于公文上加盖花押的模样,唇角不由得略弯了弯。
“不知此印何如?”他问。
“尚堪用。”
叶孤城手上落下一子,截住黑子大龙。
二人本来棋力相当,方寸间互不相让,中盘未过竟呈长生之势。
叶孤城见此哂道:“上回西门庄主输我一子,眼下却是讨不回了。”
西门吹雪见对方逐个拣了棋子归笥,棋盘渐空,不复见此前一番厮杀痕迹,忽道:“紫禁一战后,在下于剑一途有所悟。”
叶孤城却只一顿首:“如此,叶某于此道贺。”
西门吹雪闻言蹙眉:“吾与城主胜负未辨。”
紫禁城一战,西门吹雪不胜而胜,叶孤城不败而败。此后西门吹雪虽于剑道更上一层楼,然则当日一剑已成心魔,不破此障,则穷其一生不得大成。
前时不晓此人身份,但识作一名剑,故邀战以论剑;今者迷雾散尽,得遇平生敌手,乃邀战以证道。
此身犹存,则求道之心不灭。
叶孤城道:“天外飞仙破于庄主剑下,天下人皆知。”
西门吹雪道:“彼非战之过也,乃城主自取尔。”
正说话间,从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转瞬间已至近前。
来人脑后结单辫,着一袭烈火也似大红衣裳,却不是罗敷又是哪个?
罗敷见了他们二人,赶上来朝叶孤城嗔怪道:“啊呀,韩从事遍寻大兄不得,不想竟于此处偷闲吗?”
叶孤城定定瞧了她一刻,侧首与西门吹雪歉道:“城内既有要事,叶某便先行回转。”
西门吹雪凝视叶孤城背影,待得再无其踪迹,亦起身欲离去。
却不防那红衣女子在他身后道:“西门庄主且留步。”
罗敷初时唤此人作西门大侠,经荒界遇袭一事后,便也学着司空摘星与花满楼称其一声庄主。
西门吹雪驻足回身,倏而狂风卷地,落英铺天而起,隐约见得两片殷红广袖,迎风猎猎漫卷:“城主昔时与人论剑,未竭全力,心中遗恨,方滞于此城,汝两次三番邀战,欲送吾兄归去邪?”
对方言辞间未闻诘意,然西门吹雪心下巨震,一时竟无从回应。
“……城内人遭前事煎熬苦楚,便是千百载亦无从解脱,至于能就此断念,或为幸事。”言及此,罗敷叉手再拜道,“然则城内不可一日无主,又逢时局晦暗不明,恳请庄主休要重提战事。”
说罢,不待西门吹雪回应,已与来时一般突兀地离去了。
西门吹雪在古槐下负手伫立良久,心头若被南海里惊涛骇浪席卷而过,又仿佛是北地雪原的一片空茫。
一点残春离了梢头,落花经处,但见白影一闪,亭外空余杜鹃老树。
陆小凤叫了花满楼及司空摘星在院子里喝酒,石桌边堆了一地印着盘凤花押的酒坛,见到西门吹雪走进院内,便丢下手中的白瓷碗,朝院门口迎过去。
陆小凤捻着他那撇胡子,向来人笑问:“西门,你寻着叶城主了不曾?”
西门吹雪本欲归房打坐,闻言驻足,微微颔首。
“如此甚好,不知叶城主可曾说了什么?”
他十分期待的望向西门吹雪,冷不丁唇上一凉,耳中听得西门吹雪道:“城主另有他事。”
陆小凤颤着手朝嘴上一摸,只觉手底下所触及的地方溜滑一片,便好似从未有胡须生长过一般。
白衣男子却按着剑柄,兀自从他身边经过,一脚已踏进厢房内——
“前时暂寄于此,而今两讫。”
司空摘星早抱着酒坛笑岔了气,花满楼目不能视,只摇摇手中折扇,但笑不语。
陆小凤对着西门吹雪的房门直瞪眼,却也没什么法子能让他那两条胡子立时重长出来。
逾一日。
卯时,东方既白。
城主府上花苑深处有一方梅林,方圆不过百步余,中无杂树;因所在偏僻之故,罕有人迹。平日里这个时候,西门吹雪会在林中练剑。
今日他来此已有一炷香之久,却尚未出一剑。
心中不静,持剑无益。
前时罗敷在亭外所陈,其言犹在耳。
……心中遗恨,方滞于此城……
昔年紫禁城一战,入此彀中的又何止他一个叶孤城?
天下之大,往来者若江鲫,逾数年引一知己,经十年得一宿敌。西门吹雪入世三十载,所以为知己、所以为劲敌者,唯独有一个叶孤城。然则未及深交已隔阴阳,一日有缘重遇,怎可不与论剑?
他日叶孤城待西门吹雪不诚,背其剑道方陷四方城,如今二人再战,偿紫禁城上之债,使其念尽转生,乃循天理。
纵使自己此番不敌,死于那人剑下,亦不过寻常。
——朝闻道,夕死可矣。
时值五月,林内无花,偶见枚单薄叶片,秋节未至已辞枝。
却又有何事萦怀?
……就此断念,或为幸事……
何事萦怀了?
心绪纷杂间,忽觉有剑气逼至近前。
此剑锋芒盛极,入目处皆作一片白芒,西门吹雪足下连点,顺其来势朝后掠去。
回神时,已然退出三丈开外。
西门吹雪抬眸望向剑气来处,只见叶孤城持剑立于梅树下。
男人大约亦是习得早课毕,未戴冠帽,一头鸦发只用玉簪挽了,身穿一件靛蓝护腕的箭袖绉绸白袍,下摆以银线绣松鹤图。此时略叠了眉峰,一双琉璃淡色伏犀目朝他看过来。
“庄主心有所碍。”
西门吹雪猛于袖中收紧双拳,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掌心。
叶孤城见他不语,亦静默了一刻,忽出言道:“罗敷从来饶舌,庄主无需挂怀。”
“与其无干。”
固然有罗敷透露消息在先,然则若修己心如磐石,自不生波澜。
叶孤城沉声道:“剑者,当无瑕无垢,入世而不染,历劫而无碍。吾闻庄主幼以剑参万物,后以万物入剑,但诚己心耳,今者何故心旌动摇?”
西门吹雪亦知自己此时心绪不宁,至于乱其剑道,可若溯其原委,纵使扪心自问,又哪里能晓得?
叶孤城毕竟较西门吹雪年长,又身负一城命脉,自然心思缜密些,见他眉目间似有迷茫之色,便知其难自释所惑。
他与西门吹雪神交已久,不免有些惺惺相惜之意,更兼之南王一事中承其一剑之恩,紫禁城未战先存死志,于他有所亏欠。此时见对方为外物所困,少不了要出言开解一二。
叶孤城敛目思索片刻,便记起对方曾为妻子临盆之故,回信推迟决战之期一事。按此间年份推算,那婴孩刚满周岁不久,合该是要爹娘在侧看顾的时候,于是问:“庄主可是挂心家中妻儿?”
西门吹雪眉心紧蹙,只摇头道:“非也。”
孙秀青早已携子归峨眉,二人前缘断尽,又何来挂心一说。
叶孤城又问:“如此,可是昨日于城内见得剑下亡魂,心中不喜?”
答曰:“非也。”
“……可是与陆小凤同院,住的不惯?”
西门吹雪闻言便细细想了一刻,那个四条眉毛的青年虽是聒噪了些,但两人之间毕竟隔了大半个跨院,对方轻易也不来扰自己清静。
于是复答曰:“非也。”
叶孤城心下无奈。
他固然不比西门吹雪独守塞外山庄,心在世俗之外,然而能将他留在俗世的,唯独有一座白云城。除此之外,叶孤城不曾有挚友,亦不曾婚娶,一世经历甚至较西门吹雪更寡淡些,在人情世故上一时却也想不得更深了。
叶孤城暗自嗟叹,看了看天边露出的一线日头,朝西门吹雪道:“昨日被罗敷打断,眼下时辰尚早,可要切磋一二?”
西门吹雪手中握紧了剑柄。
“既余心有动摇,不宜论剑。”
叶孤城知其人侍剑极诚,念着方才确是自己失言,便赔礼道:“府上尚有东方城主所遗春茶,不若同至主院中,孤城烹茗以待。”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