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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如金如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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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情于理,陆小凤应该感激四方城主解了花满楼的围,又或者赞一声对方剑法高绝,可当那白衣男人转过身来,先撞进脑子里的唯独是个无关的念头——
前时罗敷威胁要将他沉塘,却哪里是无礼呢?她能忍了这么些时日也没有给他陆小凤一剑,性子已然是再温和没有了。
陆小凤完全忘了自己还陷在包围里,此时一溜神,便被两把刀逼至眼前,急忙伸指夹住,看着刀尖还差两寸便能穿透眉心,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耳中忽闻得一人道:“此乃木俑,只断其头颅四肢。”
陆小凤尚不解其意,一旁西门吹雪已调转剑锋指向身周十余名刺客,改刺为斩,贼首落地俱化枯木,倏忽腐朽,归于尘土。
他与四方城主皆是剑术通神之辈,之前不知关窍,才教那些木偶占去先机,此刻剑气及处,便若斫瓜刈麦,无人可当。
陆小凤亦自黑衣人手上夺得一刀,他本不习兵刃,如有所需,多从他人招式中“借用”。此时不讲章法,胡乱劈砍一通,竟也不显颓势。
眼瞧着那些刺客即将被屠尽,忽而有一人抢上前来,以左臂接住陆小凤的刀,右手便自他腰间扯了那半块血玉,旋即遁入地底。
陆小凤追之不及,只得瞪着被他砍下的一截树枝与手中捉住的半块衣角欲哭无泪。
剩下的其他几个偶人则仿佛得了命令,不再恋战,而是同时土遁退却。
眼看着荒野上只剩下他们五人,陆小凤一步一挪的行至四方城主身旁,诺诺道——
“叶……啊不,罗城主,你那玉……”
有道是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出门在外能够遇见朋友自然是件喜事,如果那朋友本已辞世,却另有缘法重逢,就更是件大喜事。可陆小凤刚刚被人从身上夺了对方借予他护身的玉,而那方盘凤团佩能被主人仔细收藏于暗格中,必定是件罕物,如今却被他一时大意失落,换了谁都不可能自在的起来。
罗浮却未曾搭言,那三匹照夜玉狮子此时恰自远处折返,他便径自扯过缰绳,将其复套于车轭上。
明明是下人做的粗重活计,那人经手时依旧从容不迫,亦不觉生疏或勉强。
陆小凤还想说什么,西门吹雪已经上前一步,拦在与他身形仿佛的白衣男子面前。他的目光是一旁陆小凤未曾见过的咄咄逼人,几十年沉淀塞外朔风冰雪的眸子里此刻竟似灼灼燃了团火。
只听他一字一顿道:“一别多年,别来无恙?”
似乎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刻,另一人缓缓答道:“多蒙成全,侥幸安好。”
说罢,四方城主叹了口气,他取下斗笠,露出一张陆小凤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脸。
叶孤城的脸。
回城路上依旧是来时那辆马车,车厢里几人却各怀心思。
陆小凤仿佛屁股底下垫了个钉子似的坐不住,自从叶孤城承认身份,他便揣了一肚子问题想问,然而叶孤城身死一事与他陆小凤脱不开干系,眼下要他若无其事的粉饰太平自然不能,可如果直言请他人恕自己杀身之过,亦是抹不开脸面。
司空摘星毕竟不比他考虑那么多,只觉得这昔日的白云城主较那西门剑神好相与几分,又见叶孤城面上神色淡淡,不似有愠色,便不费心掩饰自家好奇:“我看叶城主不像是十分恼恨这只陆小鸡,之前又怎的不肯拿真容相见?”
他这话问出,不禁陆小凤竖起耳朵,便是西门吹雪拭剑的丝帕也停了一刻。
叶孤城此时正从车厢格子里取了本山川志在手,听得他此言,覆手盖下书,一双浅色伏犀目微阖,侧首凝望窗外莽莽:“死生本陌路,戚戚无益。”
“然则能于此处得见城主,于吾辈而言亦属幸事。”花满楼温言道。
花满楼入城后即与众人失散,但从陆小凤方才叙述中,已经将此事前因后果大抵明了七八分。他心思通透,又不似陆小凤当局者迷,自然晓得叶孤城于南王一事上本不求全功,事败身死亦无所怨。
他这人不常说话,然而却有种特别的本事,每句话都仿佛春风拂过原野,将四周堆积着的些须沉郁一扫而空。
叶孤城向他略一颔首,亦不答言,只垂眼去瞧手中持着那本书。
“叶城主——”
陆小凤先叫了这句,又觉不甚妥当,叶孤城自改其名为罗浮,说不得有抛却前尘之意,若是如此,他沿此称呼便是失礼。
叶孤城抬眸道:“但言无妨。”
“此前南王一事……”
陆小凤可以发誓,在此之前他从不觉得说话是件如此辛苦的事,正踌躇不定时,叶孤城已然接了他的话头。
“吾友力保白云城于将倾,吾自当拜谢。”
待马车归抵城主府,申时已过半,恰逢罗敷与玉姬在院子里斗草,拉了韩从事在一旁裁判。见到叶孤城归府,几人皆起身相迎。
罗敷隔几丈远就瞧出陆小凤身周阳火炽盛,不禁面露疑色,赶上前扯了他问道:“陆小凤,怎么不戴着你那块玉?”
陆小凤简单将事情说了,但见罗敷脸色大变,冲口道:“你这人好荒唐——”
“罗敷。”叶孤城出言喝止,“不得与府中客人为难。”
罗敷不由沉了脸色,肃容道:“若是寻常器物,无论损失多少,罗敷绝不敢说客人一句不是。然则前时城主印信遭窃,尚未寻回,如今城主令乃镇守一城之物,亦三去其一,可怎生是好?”
说罢,竟连叶孤城的面子也不顾,自拂袖而去。
玉姬见此,急急望前拜道:“姑娘挂心城内安危,方于贵客前失仪,大人且莫要着恼,妾身这便去寻她。”
韩从事亦不免喟叹,继朝陆小凤一行人长揖而谢:“诸位莫见怪,毕竟姑娘……数年前有贼人于府上盗取罗浮城印信,至今未觅得下落,此番城主令复遭窃,想来她是心焦得很了。”
城主令遗失终非区区小事,叶孤城不及换下府中常服,只向陆小凤等人告个罪,便与韩从事一同往书房商议。
西门吹雪则连口讯都不提,直接抱了剑随叶孤城同路。
陆小凤瞪着眼朝前方并肩而行的两袭白衣看了看,便也抬步追过去。
且不提城主令散轶一事,其中有大半是他的过失,仅说对方是叶孤城,而叶孤城又是陆小凤的朋友,朋友遇到麻烦,陆小凤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花满楼侧耳分辨出那两人的行踪,摇着折扇极温润的笑了笑,向司空摘星问了句:“不知司空大侠可要同往?”
“去去去,你们都去了,留我一个也恁没意思。”司空摘星挥手埋怨道,“这城里和阳间完全两样,若是有什么该避讳的听漏了,到时候可不是要吃个大亏?”
进得书房前,叶孤城已经拣了些路上遭遇简单说过,又有陆小凤从旁补充,力求事事详尽,别无遗漏。
“大人入主此城时日尚短,不曾调动刀兵,此物与寻常流魂不可等同视之。亦是吾等疏忽,仅于初时略作提及,幸而大人此番见机,未尝自他们手上吃得亏去。” 韩从事思量一番,朝叶孤城禀道,“在下亦有些猜测,只是还要姑娘另作评断,她居此日久,于阴兵一事上,自然较在下更熟悉些。”
听他提及罗敷,陆小凤便有些心虚。
“我瞧罗姑娘方才似是被我气得狠了,可不打紧吧?”
只见韩从事侧过头,以拳掩口,十分古怪的咳了一声。
“与陆大侠无干。”他垂目摇首,眉梢上还挂着些须未及隐去的笑意,“自古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此番城主于荒界遭伏,她身为家臣,自当竭力而已。”
陆小凤奇道:“我瞧罗姑娘似乎年幼,怎的反是她入府更久些?”
他这话已经和正事八竿子打不着,也是叶孤城手下从事好脾气,只一一耐心答了:“人生在世,命途不顺则心思难平,心有滞涩则执意生发,城中所有魂魄,便皆为彼时模样。”
西门吹雪忽然问:“我前时听陆小凤说,城主已至此十三载。”
叶孤城负手于身后,淡淡道:“地上方晦朔,城内已春秋。”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那两撇胡子,不免有些唏嘘。
四方城收容枉死人,只待其执念消散便遣往来生,只是如斯光阴流转,又有几多念想抵得过?
“只是这城里既然都是死人,难道又能再死一次了?”司空摘星问。
之前数他被那些阴兵追的最狼狈,若非叶孤城及时指点破局之法,又引剑回援,怕是真成了个死人,故而有此一说。
“寻常伤势,将养些时日便可复原,如遭重创,则三魂七魄逸散于天地,不复入轮回。”
叶孤城刚将这话说了,只听得不远处一把清脆女子声音驳斥道:“纵使转世重生,将前尘尽数抛却,却也与此无甚差别。”
却原来是罗敷自小路先到得书房,抄手在廊下那根红漆盘凤柱上倚着了。
罗敷上前与几人见礼,引其至书房内落座,唯独对陆小凤依旧没甚好声色,只将一木牌掷于他怀里。
“此物予你,如若再失落,便自顶了三盏阳火上街罢。”
陆小凤喜滋滋的将那木牌系于腰间,再侧目望肩头觑去,果真不见火光,于是随口问道:“这牌子是什么木料刻的?若是还有余,不如多做几块来与我们分了,也好将那令牌物归原主。”
“颛妄言,木牌倘若真有这般效用,这城内怕不是要种遍了凤凰木?不过封鬼妇于内,借其阴气罢了。”
“哎,那不是更简单?我瞧你们这里偌大一个宅子,供使唤的鬼妇怕是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还至于吝啬这个了?”
“你这浑人,上下嘴皮一磕倒是轻省,难道鬼妇竟是天生地养的不成?”她叱了陆小凤一句,又叉手朝叶孤城拜道,“在下失态,大兄见罪。”
“无妨。”
叶孤城在红酸枝翘头案后敛裾坐了,略一顿首,亦不加责备。
罗敷便松了口气,不敢再扰叶孤城,只扯着韩从事小声问:“那时似曾听得大兄于荒界遭袭,又是怎讲?”
“阴兵一路我尚不熟悉,正待要问你。”男人无奈摇首,又劝道,“姑娘今后好生收束性子,莫要总累烦旁人。”
说着便也拣了些要紧环节说与她,罗敷细细琢磨片刻,起身望上首唱个喏:“以在下拙见,这皂衣使刀的,倒十分像是罗酆城中兵甲,不知大兄另作何思量。”
她左手边男子即疑道:“据韩某所知,四位城主自有路子借他处阴兵为己用,倘若真是罗酆城主举事,何须调用本城中兵士,乃于大人面前落下把柄邪?”
陆小凤放下茶杯,自一旁抢过话头:“自古兵家有言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韩大人也不能凭此断言。”
韩从事一时结舌,罗敷于是复又问了一遍:“大兄以为何?”
陆小凤端起杯子灌了口茶水,讪讪的使右手摸着胡子,不再插口。
他方才是忘形了些,却不记得还有正主在场。
叶孤城屈起指节于桌面轻叩,隔扇门的棂格上镂雕了四君子图,此时日头偏西,便影影绰绰映在案上。
“孤自有计较。”
陆小凤手底下冷不丁失了分寸,险些将胡子捋下来几根。
只听四方城主这句,便与那些说书人口中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一般可恨。更不用提那说书的总还有下一折戏文,可他叶城主上回心下一计较,再见时便已是紫禁之巅了。
司空摘星也耐不住叶孤城打哑谜,心里仿佛揣了窝小耗子似的难受,索性便直言道:“叶城主既然自有主意,何故不肯说开了,却非得藏着掖着的,平白吊人胃口?”
“此事孤亦无完全把握,轻言易失。”
一直静静听着的花满楼忽然问道:“在下尚有一事相询,却不知叶城主府上是失窃了印信吗?”
叶孤城呷了口茶水,沉声道:“此事却也有些时日。”
花满楼道:“满楼入罗酆城后,自招待在下的那位主人家手里得了这个,不知城主是否识得。”
说话间,他已从腰间解下一方鸡血印玺捧在手中,印身一寸见方,另无撅钮纹饰,唯有血痕透石而出,升腾若流火,下以阳文刻一盘凤。
陆小凤隔着一丈远就认出那方印上的花押,就在府中酒窖里,每个坛子的封泥上都印着这么一只凤凰。
一旁韩从事遽然变色:“正是此物,那人此番作为,意欲相侮邪?”
陆小凤侧目看向对面的红衣女子:“既然那人与罗姑娘有旧——”
罗敷皱眉,肃声道:“阁下慎言,彼非吾友,印信一事在下亦不曾晓得。”
“若鬼市重开一事确与罗酆城有关,恐其人将有大动作。”叶孤城抬手阻了陆小凤的追问,也令罗敷噤声,“只是要连累诸位。”
“不知城主此话怎讲?”
“自三皇时起,城内每年设二鬼市,而今五月里这次方过,若要待城门再开,最近的便是下元。”
他言尽于此,话里话外意思却也说的尽了——
期间数月有余,无论暗地里何人有何手脚,只怕陆小凤一行亦要遭牵连。
“我们却是无甚要紧事,”陆小凤说,“倒不如留在城内,帮朋友解决些麻烦。”
罗敷亦自椅上起身,却是朝叶孤城道:“如今城主令不全,印信复置于旁人身侧不妥,不如将其收回,只由在下寻一鬼妇与这位公子便是。”
“印玺不过死物,现下四方不安,乃是用人之际,既然你已将一鬼妇与陆小凤,莫要再另召此物。”
罗敷仍欲谏,却被韩从事拦下。
男人从旁越过她,单膝跪地道:“一应诸事,但凭城主吩咐。”
罗敷迟疑一刻,亦跪道:“听凭城主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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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我瞧叶城主待你多有伯牙子期之谊,倘若由你去询问叶城主打算,对方或者愿意回应一二也未可知。”
陆小凤一大早便来寻西门吹雪,可任凭他嘴皮磨破,西门吹雪只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院中石桌旁一心一意擦剑,丝毫不睬他。
陆小凤见寻常道理劝不动对方,心一横咬牙闭眼道:“毕竟有南王一事在前,我也怕叶城主再演一次紫禁之巅,这才来请西门你去探他口风。”
西门吹雪忽停了手,持剑长身而立。
眼前银光一闪,陆小凤立即捂着唇上那两撇胡子,却只听得长剑归鞘声,余光中一角雪片儿也似的衣袂转过廊下去了。
“奇哉怪也。”
说着,陆小凤犹不敢置信的摸了摸左边的髭须,转手又摸了摸右边的,确定他那两条眉毛依旧完完整整长在该在的地方。
他摇头晃脑的叨念半晌,又“怪哉怪哉”的背着手去寻花满楼说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