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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拾蕊人稀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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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时何起南王之事?”
叶孤城听到这句话时,便知道又是陆小凤在打鬼主意。
西门吹雪无意理会任何俗事,却总会为唯一的朋友打破这个规矩。
他毕竟是西门吹雪,叶孤城想,和自己不一样。
那时二人正在凉亭中对坐拭剑,西门吹雪问出这一句后,叶孤城便收剑归鞘,一言不发的离去了。
陆小凤大约是想刺探自己的野心,看起来白云城主使剑直指九五之尊的画面让他记忆犹新。
叶孤城嘴角微动,像是打算露出一个笑容。
他并未着恼,只是不想在西门吹雪面前忆起这件事。
南王一事总是与紫禁之巅那场决战分不开,那一战中叶孤城成就了真正的天外飞仙,却对西门吹雪抱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隐秘愧意。
日头渐渐升得高了,映得满园芳草萋萋。
为何谋逆?
剑仙脚下的路已经到了尽头,若要破障只能入世。
破而后立。
避无可避。
叶孤城不能忍受自己的剑有瑕疵,所以他入世了。选了最坎坷的路,做了最荒唐的事,得了最辉煌的剑。
纵使遗臭万年又如何?
他只诚于剑。
雄关漫漫王自去,那管身后风烟。
只是……西门吹雪……
在决战之前很久,叶孤城就在思考这一战应当如何结局。
他是有资格想结局的,因为那时候他的剑尚比西门吹雪快一分。但他所能决定的,也只有让自己死或者二人共赴黄泉。
其实叶孤城犹豫过是否要将西门吹雪送上如今的位置,那里太冷、太静、太孤独,尤其是在他知晓了对方已有妻儿之后,甚至冒出过退缩的念头。而他也确实那样做了,如果西门吹雪无法识破当晚的替身,就是天意让他继续留在人间。
那种无法逃离寂寞或许不能杀死一把剑,却可以杀死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上坐得久了,自己也就成了寂寞的一部分。
寂寞的一部分还是真正的人吗?
当然不是。
他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
没有人知道紫禁城上那一剑刺出时叶孤城脑中转过了多少念头。
就连西门吹雪也不知道。
乱臣贼子之死,是叶孤城给天下的交代,西门吹雪不死,则是叶孤城给自己的交代。
叶孤城不能否认,紫禁之巅上的叶孤城在嫉妒西门吹雪。
并非嫉妒那个男人有朋友,也不芥蒂于他无虚名外物所累,可以全心祭剑。
只因为西门吹雪前面还有个叶孤城,叶孤城环顾四野却唯余寂寞。
叶孤城终究比西门吹雪年长几岁,他在剑道一途上走得太快,醒悟时天地间只剩自己一人。
太寂寞了。
有多寂寞呢?
像寂寞本身那样寂寞。
叶孤城想得到一个真正能理解自己的人,所以他的剑在最后关头偏了一寸,将那条路的方向与寂寞统统留给后来人。
叶孤城诚于剑,西门吹雪诚于己,碧瓦飞檐上无人妄言,只不过那是叶孤城唯一一次不诚于剑而诚于己。
他知道西门吹雪能理解他的寂寞,但仅仅有理解是不够的,那个男人必须走到顶峰,亲自看一看那罡风云海、四下茫茫。
如果这世界上必须有一人与他相似,便只能是西门吹雪。
他们实在不该闯入这座城的。叶孤城想,不止因为四方城是生灵禁入的死地,又或者陆小凤屁股后面追着来的麻烦,更因为如果没有西门吹雪,他就还是罗浮城主。
牧下者无私情。
他暗自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时辰,往淮渚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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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这长夏……呵……便也是到了尽处了……”
叶孤城踏入淮渚阁的院子时,阁子主人正躺在三楼的飞檐上,左手在琉璃瓦上击节而歌,宽大的袍袖垂下来遮住右手,手中拎着的酒坛擦碰到檐下的青铜风铎,带起一阵叮当碎响。
叶孤城对着这副画面沉默一阵,背着手摇摇头,想这人大约是喝醉了说的醉话。
眼下荼蘼正盛,三伏未尽,如何算是过了夏天。
但能见到府上从事此般醉态确实稀罕,此人律己甚严,纵然有些酒量,却唯恐因酒误事,故而鲜少近杯中物。
可看对方眼下模样,显然不止微醺而已。
只不过有西门吹雪一事在前,紧接着又遇到一个只会唱小曲的醉鬼,连叶孤城这般少有情绪的人都有些无奈了。
好在韩从事不像陆某人一般五音不全,虽然曲子磕磕绊绊,倒也勉强能入耳。
叶孤城御下严而不苛,换作平日见他如此也就径自折返了,然而今天心里缠着些生前琐事,便不免生起看热闹的心思。
“从事心有郁结邪?”
说这话时他并未扬声,然而房檐上那青衣男子也还没有醉到不省人事,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听得清楚。
于是那双桃花目便带着几分醉意看过来,看清来人模样后还傻乎乎的笑了起来。平时的韩从事更像个迂腐书生,为了礼不可废一条不知被罗敷挤兑了多少遍,唯独今日不晓得因为酒壮人胆还是其他的什么,所谓的礼数都教他给抛到脑后。
“罗……城主。”男人的酒劲上来,说起话来都有些大舌头,“在下一事不明,却不知是先有城主……还是……嗝,先有城?”
叶孤城一挑眉梢,语气平平道:“若无城,何来其主?”
“如此,如此……今日淮渚阁不便招待,大人请回。”男人似乎清醒了些,只是声音渐渐低下去,到最后一句,若不是叶孤城耳力极佳,必定会漏过。
然而叶孤城却像是没听到逐客令,依旧负手立于院中,又问:“日前孤所交代之事如何?”
“文书名册皆已齐备,下月初便可启程前往北地。”
提及这些正事时,男人的口齿竟然十分清晰,但回禀之后立即往檐牙上一瘫,分明还是那个醉鬼。
一个清醒的人自然不能与醉鬼计较,叶孤城也没打算给这位从事扣个不敬之罪,得到答复后便转身离去。
怕是要变天了。
走出淮渚阁的院子后,叶孤城远眺青碧如洗的天穹,心下暗自叹气。一边重新回忆自鬼市重开后,府内三人的种种表现;一边又想着陆小凤真是个麻烦,就仿佛那话本里的混江龙,走到哪里都能掀起一阵大浪,四方城里数万游魂犹镇不住他。
沿着石子路走出很远,身后还隐隐传来歌声——
“羁鸟……嗝……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且说此时东厢院内,有一男子端坐树下,焚香抚琴,琴音似涧水空灵,如烟气袅袅,绕梁不绝。他身旁草地上支了张纳凉的竹椅,一粉衣女子侧坐其上,素手持牙板轻叩节拍,朱唇轻启,与琴声相和。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女子歌喉宛转,歌声里铺展开江南烟雨,红窗棂、碧纱窗,江上一叶乌篷船,烟雨朦胧中挟着几分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忧郁,坐在树枝上喝酒的陆小凤看见了,眼睛不由得亮了亮。
与喝酒一样,欣赏美人也是陆小凤平生一大爱好。就好像欣赏一幅匠心独运的静物画,又或者一只巧夺天工的白玉雕,未必要得到手,只要离近了看几眼,若是可以,再拿在手中把玩一番,便足够令他心情舒畅。
陆小凤嗜酒,酒量自然也很好。树下奏完了一支曲子,他也喝完了大半坛酒,正等着花满楼再弹琴给他下酒,那两人却把他晾在这里,兀自聊起天来。
只听玉姬赞道:“公子好琴技。”
花满楼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指尖轻拂过丝弦:“不过略通而已,玉姑娘谬赞。”
“倘若公子之技尚谓略通,妾身怕是连琴也持不得了。”玉姬两颊飞红,起身为礼,“府内罕有人喜音律,毕竟尊卑有别,妾身亦无法与城主大人论此伶伦之道,如今能引花公子为知音,实为玉姬之幸。”
花满楼不知想起何事,自摇首笑道:“你几日前刚因贪琴误事,今日又来此处久坐,可是无妨?”
“府内事务非妾身所辖,而城中另有大人主持,眼下妾身倒是个闲人了。”
陆小凤脑中忽而灵光一闪,抓到了某个关键所在。
他们几个误入此地的外来者已经被四方城的暗潮卷入,为了不在其中溺毙,陆小凤只好努力寻找真相,他直觉暗处那人四处抢夺城主令一事与前时城主府失窃有所牵连,于是近日来正想方设法要弄清楚此事内情。
叶孤城那里他不便去询问,而那个韩从事看上去就不是盏省油的灯,剩下的便只有两个女人。罗敷自然不必说,生就火一样暴烈的性子,或许陆小凤本人更欣赏那种明丽耀眼的存在,但若要打探消息或是促膝长谈,像玉姬这样温柔似水的女子显然是更好的选择,而她手中又掌握城中许多消息,自己真是被猪油蒙了脑才把这人忘在脑后。
思及此,陆小凤从树上翻下来,也不顾忌劳什子男女大妨,向花满楼告个罪,就把一头雾水的玉姬“借”走了。
待到一僻静角落站定,陆小凤才转身与玉姬对面,收起脸上笑容,肃声问:“陆某有一事相询,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玉姬颔首道:“陆大侠但说无妨,妾身定当知无不言。”
陆小凤问:“敢问去年府上失窃时,可有不寻常之事?”
“这……陆大侠何出此言?”女子蛾眉微蹙,已面露愠色,“难道陆大侠竟怀疑府中有人起异心不成?”
“难道你不曾生出过此类心思?”陆小凤追问道,“城主府守备外松内严,外人若要潜入已难如登天,逞论盗走如此重要之物?那我问你,府内可有人向外间传递消息?城主印信又是由何人看守?”
玉姬五指紧扣着牙板,将薄唇抿出白垩一般的苍白,又望了望眼花满楼的方向,才默然垂下眼睫:“四城间书信往来大多由姑娘代笔,印信失窃前也由她收藏保管——然则姑娘守此城多年,断不是卑劣背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