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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不知明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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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正卯足劲想从玉姬口中撬出更多消息,冷不防脖子根儿上吹过一阵冷风,整个人好像是从炎炎夏日掉到冰天雪地里,又仿佛一只被鹰隼盯住的可怜兔子。
蓝衣青年僵硬地将脖子一寸寸拧转,而后当即恨不得自己从未转头过——西门吹雪仗剑立于院中古槐下,黑沉沉的眸子看得人心头发慌。
陆小凤这才记起他早些时候以两条胡子为交换,拜托剑神大人去试探叶孤城的口风,可还不等他抚平心绪,上前问清楚这件事结果如何,对方忽然转身出了院子,不过须臾工夫已在百步之外。
自己难道是蛇蝎之物,竟要他这般唯恐避之不及不成?
陆小凤忍不住大摇其头。西门吹雪从数日之前起就有些古怪,没想到几天下来这些症状不曾减轻不说,反而愈发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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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过后气候日渐炎热,叶孤城虽自幼生长于南海,却十分耐不得燥热,每日午后总要暂放下城内事务,返回自己房中歇息片刻。
西门吹雪推门而入时,便看到正对门口方向半卷起一扇竹帘,帘下一白衣男子倚坐于软榻上,背后垫着数只青色波涛纹引枕,日光自窗外倾泻其间,映得袖口掩映下一只手掌莹若璞玉,指间持一卷《莲华经》。
男人大约不常于房内待客,榻边未设座椅,仅于榻尾处安放一红木雕云纹脚踏。即便西门吹雪这般不通人情世故的,亦知晓若以外客身份坐于此,难免狎昵之嫌。而此间主人为人端方不逾礼,哪怕不加指责,心下必定不喜。
西门吹雪环视房中,见窗下另置一方桌,一左一右摆放两张花梨攒靠背玫瑰椅,椅背上搭着半旧的秋香色弹花椅袱,踌躇片刻,还是径自往椅子上坐了。
叶孤城专注于手中那卷经文,仿佛未见到西门吹雪进得房内一般,只有未执笔的指尖轻叩桌案,不多时便有鬼妇奉茶上来。
西门吹雪盯着茶杯,仿佛水面上忽然开出一朵花儿来,叶孤城也并不疑怪他为何来此,就好像西门吹雪坐在叶孤城的卧房内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如此般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几乎让人有错觉作了天荒地老。
到底还是西门吹雪先打破沉默:“今晨西门出言无状,城主莫怪。”
原来是为着这件事。
叶孤城眉心微动。早些时候西门吹雪提及南王一事,他不告而别,然则此举实非气恼,反而是心下窘迫之故。可若要让他将那时所思所想悉数朝对方说明,却不知为何又有些难启齿了。
于是西门吹雪便见那白衣男子仍然垂目翻阅书卷,一面随口应道:“不过些须小事,庄主无须挂心。”
西门吹雪莫名郁郁,犹疑再三,方谨慎问道:“城主以为……罗敷此人何如?”
及此时,叶孤城终于将手头的古籍放下,难掩讶异地看了来人一眼。
对方避开他探究的视线,颧骨上竟然渐渐显出些薄红——上次听到旁人用此般神态言说这种话,还是白云城中一位侍卫求娶他身边的使女。
叶孤城心下愕然,却也觉得应该是自己误解。虽然他在男女之事上经验匮乏,但像西门吹雪这类人,一旦动心当若磐石不转,大约……不至于要学那些富贵人家在庄子里养上三妻四妾吧?
他被西门吹雪方才那天外飞来的一句绕的晕头转向,口中却先于头脑劝道:“生死陌路,人鬼殊途,还请庄主莫要强求。”
西门吹雪面上显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奇异神色,苍白的手指扣进椅边扶手,隐约能看到鼓起的淡青色筋络。
他忽然定定地望向对方,一双眼漆黑仿佛山间潭水,倒映青天云影,细看去则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黑。
叶孤城不慎落入那眼深潭,于是许多久远到只余一片泛黄剪影的回忆,便都在这一眼中翻卷上来。
那时男人年岁尚幼,初领白云城主之位,奉上代城主遗命,乘船至中土,复出关寻家父故友。马车行至塞上,在北地风沙中偶遇一头离群孤狼,随车趋出数里外。
一路上少年偶尔掀了帘子看那野兽,白狼远远缀在车辙后,目中亦是这般神色。
执着、贪婪,永无餍足。
叶孤城直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也正是因为这一丝不甚美妙的预见,教他在看清那双黝黑眸子里沉淀下的情绪前已经移开了目光。
此时若只有叶孤城自己,自然能于步入困境前自若抽身,然而却另有人不容许他如此轻易退缩。
西门吹雪见其着意回避,气息乱了一瞬,忽扬声道:“叶孤城——”
叶孤城目光骤冷,于榻前挺身而立:“庄主慎言!”
他原本躺在榻上读书,此时动作急躁,那卷莲华经便顺着素缎衣摆滑落,跌落在地面上。
书脊与青石相击发出极微小的声响,甚至比不得击掌声响亮,却硬生生将屋内两人自某种微妙的氛围中惊醒。
叶孤城有须臾恍惚,再看到房内几近剑拔弩张的形式,忍不住微蹙眉心。
白云城主从来气度从容,何尝有如此失态之时?
“纵使西门庄主有万般心思,都不该在此时说给一个死人听。”他沉声道,俯身拾起经卷,“今日暑气炽盛,庄主不若暂回房中歇息,孤稍后遣人送冰去。”
西门吹雪一时无话,默然半晌,脑子里却仿佛是塞了团棉花,无论如何也再想不出前时未竟之言。
他走出院落数十步,又忍不住驻足回眸。
但见庭院苍翠,草木深深。
他为罗敷之事前来,然而见到叶孤城后,想的说的竟又是另外的事情。
剑道之行,当诚于人。如此番前后言行不符,是西门吹雪过往近三十载的人生中未曾有过的经历。
此身真正所求之物……又是如何?
掌心里生出些微的刺痛,西门吹雪缓缓抬起右手,纵横的掌纹间不知何时多出四枚半月形深痕,一点点渗出血丝来。
之后接连几日西门吹雪都未出现在花厅,叶孤城亦是十分反常地不曾问起一句。
罗敷暗地里扯着韩从事议论过几次,后者却只劝她闲事休管。
然而好奇心一旦生出来,就是一两句劝告掐不灭的,非要催着人去寻根究底不可。
罗敷走到东厢时,花满楼和司空摘星都不在,西门吹雪又已经数日不露面,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一个陆小凤坐在榕树上喝酒。
“陆小凤,”她笑嘻嘻地跳进院子,坐在石凳上与对方打招呼,“怎的近来都不见西门庄主?”
陆小凤便越过眼前茂密的枝桠,看了一眼远处紧闭的房门。
“闭关。”他咧了咧嘴。
陆小凤在西门吹雪面前吃过许多哑巴亏,如今见到自己这位老朋友在叶孤城面前铩羽,甭管究竟为了何事,实在教人有种扬眉吐气感,与旁人说起时,就连四条眉毛都比平日里上挑几分。
“在城主府里闭关?”
若不是还能听到梢头上聒噪的蝉声,罗敷简直要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坏掉了。于是她抬起手拍了拍左耳,然后又拍了拍右耳。
确定对方说得是那两个字没错后,罗敷昂起头看着陆小凤,期望他可以解释的更明白一些。
可头顶那青年只顾着喝酒,半点注意都不分给她。
红衣少女眼睛一转,便放软了声音央他:“陆小凤,阿蛮院子里有埋了百年的梨花白,你告诉我西门庄主与大兄究竟是怎样,我就把那坛酒挖来给你。”
陆小凤胡子翘了两翘,耳朵也支棱起来。
他问:“那酒果真是窖了百年?”
罗敷又好气又好笑,顿足笑骂道:“我又不贪酒,平白骗你作甚;倒是你这酒鬼,究竟肯不肯说?”
陆小凤又问:“一坛还是少了些,你去挖两坛如何?”
罗敷硬生生给他气乐了。
“在上面喝你的酒吧!”她站起身走到树下,朝虬结的树根上踢了一脚,“我找花公子去。”
“哎,别忙啊!花满楼那种温吞性子,就算隐约知道,恐怕也说不清楚的。”陆小凤急忙叫住她,“要我说啊,西门吹雪此番闭关,非悟剑式,实乃问心。”
“问心?”
罗敷觉得今天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否则为什么这男人明明说的是官话,她却一句也听不懂?
陆小凤道:“自紫禁城一战后,西门也曾于庄内闭长关,出关后任谁瞧见他,都会以为自己面前立着的是一尊神。”
罗敷皱眉道:“可他如今还是个人。”
“因为我们在平都山里见到一座鬼城,活在这座城里的叶孤城也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刚说到这里,陆小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余光朝树下瞄了一眼,果真见罗敷沉了脸色。
“那人既已经杀了我大兄一次,还待如何?”
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陆小凤当即垮下肩膀,长声叹道:“小姑奶奶,这又哪里是生死那么简单?要知道叶孤城便是剑,剑便是西门吹雪,两柄剑的关系,常人搞不清的。”
罗敷问:“你就懂得吗?”
陆小凤灌了口酒,连连摇头:“我自然也是个普通人,倘若硬要说有什么不同,不过嘴巴上面多了两条眉毛,肚子里面多了几条酒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