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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情海波澜(一) 不要脸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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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振邦慢慢推开阿萍,没有很快很刻意。
“不是说我去接你的?”
他扶了扶眼镜架,轻描淡写状似无事地问。
现在不是个解释的好时候,还好阿云没有转身就走。
陈美云从震惊和一瞬间涌起的无力感中回过神,淡淡地说:“同客人谈得很顺利,他们早走了我又不想等……正好同事顺路送我回来。”
“哦。”崔振邦应了声,“对了,这是man的小姨,阿萍。”
“你好廖小姐。”陈美云客气的笑着,伸出右手。
“你好。”廖可萍矜持地点点头,缓缓握了握手又快速抽回手。“你别误会,我刚才给家姐上香,想起以前的事有点失态。”
陈美云目光投向崔振邦,男人下意识地用中指向里推了推眼镜,避开了她的目光。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她说,“坐。”
“不了,邦哥已经招呼我喝过他的功夫茶了。以后我会常住香港,打扰的时候还多呢。希望你不要介意啊。”说完也不等陈美云客气,她拎起手包,“邦哥,你送我去man那里吧,我不识路。真是好多年没回香港,这里变化好大。”
崔振邦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小媳妇儿,而小媳妇儿却低着头换拖鞋。
“邦哥?”廖可萍又叫,“你就是想的太多,我看你的小媳妇儿不会介意的。”
她几乎句句带刺,而偏偏身份敏感,她不能也不想去针锋相对。
他总归是在乎man和她的亲人的。
陈美云换了鞋,扬起头笑着说:“快去吧,中午我来做饭,上次学的扬州炒饭好吗?”
“等我来吧。”他终于开口,拉开房门,“我去去就回来很快的。”
门关上,陈美云叹了口气,坐下发了会呆,这才起来开冰箱取虾来剥虾仁。
那位廖小姐,长的真的很像很像man的妈妈廖可蓝。
崔振邦开着车,目不斜视。
“邦哥,她真是很年轻啊,有没有三十岁?真没想到你会娶一个小媳妇儿。”
“阿云显年轻,她今年三十五。”崔振邦干巴巴地回答,“坐好。”
廖可萍倾身过来,他往旁边躲,“坐好!”
“邦哥,这么年轻的女孩子为什么嫁给你,嗯?你就没想过?”
她根本不把崔振邦的恼怒放在眼里——他何曾对自己对家姐对man发过脾气呢?
崔振邦是个太自律也太爱家人的男人。
“你娶她因为她有了你的bb,谁知道是不是把你当成了冤大头。”
“吱嘎——”
崔振邦猛地踩下刹车,惯性使然,两人都向前冲去,廖可萍扶住前面,惊魂未定般看向崔振邦。而男人脸上并不是惊慌,也不是关心,而是冷冽的怒气:“下去。打电话给man问清楚地址自己坐的士去。下去!”
他厉声喝。
廖可萍十分惊讶,然后觉得委屈,“我不过是讲笑而已!”
你以前的温和呢?
“你不是在讲笑,你是在侮辱、诽谤我的太太。你走吧,房子找好我会让man通知你的,以后我们不要见面了。”
男人别过脸看着窗外,怒火直冒。
我是冤大头?是啊,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但不是现在。
她和孩子,是崔振邦不可冒犯的逆鳞。
“邦哥!”廖可萍吃惊、委屈、愤怒。
眼泪落下。
她啜泣着,“你答应过阿爸什么?你答应过家姐什么?现在都变了是吗?你变了。你说过要照顾我的,你说过永远是我的亲人的……”
崔振邦捏了捏额角,“如果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兄长,但是,前提是你也要真的把我当成兄长,尊重我的家人。”崔振邦转过头来,“你不小了,能不能别这么任性了。”
“……我得了cancer……”她呆愣愣的,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着,音调颤抖。
崔振邦蓦地抬头,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和家姐的一样……医生说可能,可能只有半年命。”
“怎么会……”崔振邦震惊之余,面前人那和亡妻相似的容颜让她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邦哥……”
她靠进他的怀里,揪住他的衬衫,痛哭流涕。
崔振邦回到家,屋里安安静静,只有时钟嘀嗒嘀嗒,很有规律的声音让人心慢慢平静下来。
卧室门关着,他走进厨房,吧台上压着一张纸条——
饭在冰箱,拿出来热热。
他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热了饭三两口吃下去,洗漱了下轻轻试探着拧动门把手。
卧室门开了。
忐忑的小心肝儿略略平复小小。
开一条门缝闪身进去,小媳妇儿正在午休,背对着房门,气息平和地身子微微起伏。
男人轻手轻脚地摸上床,轻手轻脚地凑近抱住,手掌顺势搭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这是他登堂入室以来最常用的睡觉姿势。
用身躯为她们母子俩架起一道保护。
忍不住埋首她散发着幽香的颈间,她的气息令他感觉到安心和温暖。
许是她只是浅眠,他一动作,小媳妇儿就醒了,带着些许睡意问“返来了,饭吃了吗?”
“嗯。”他轻声回答,将睡衣宽容的衣领再扯开些,轻吻密密层层地印上颈间肩头。
“嗯……”她细声轻喘——孕期影响她简直经不起一丝撩拨——轻轻推拒着,“大白天的……”
剩下的话被他吞了下去。
云消雨歇。
“……怎么了?”
小媳妇儿声音有些沙哑,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问。
这一次并非她躲在他的怀中,反而是他揽着她的腰,额头抵着她隆起的小腹,蜷曲着,时不时用脸颊去磨蹭。
“现在不说好吗?”男人难得逃避,“陪我睡一会儿。”
“……好。”
她的手顺着他的睡衣后领伸进去,抚摸着他的脊背。
是,崔振邦是个男人,坚强,沉稳,平和。
一直以来,他是保护者,源源不断地向她提供柔情和呵护。
而此时此刻,不知为何,他像个孩子一般,需要人抚慰和温暖。
一觉到天黑。
陈美云醒来的时候,崔振邦已经不在身边。她起身下床,穿过客厅去洗手间。男人在客房里坐着,没有开灯,听到响动,就起来招呼她。
然而今天的月光很好,透过没有关上的房门,在男人起身的前一瞬间,她看到崔振邦呆望着亡妻遗像。
“醒了,饿不饿?”他走过来,轻声笑问。
小媳妇儿摇摇头,“不想吃。”她轻轻脱开他扶住双肩的手,转身去洗手间。
“阿云!”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从背后抱住她。
“怎么了?今天这么粘人,像个细佬哥一样。”她压住心中的不安,笑着握紧他锁在腰间的手,问。
他不说话,只是又吻上她的脖颈。
“……嗯……”她咬住下唇,一道电流从颈椎直抵尾椎。连忙挣开他的怀抱,面对着这个反常的男人,小媳妇儿捧着崔振邦的脸,直视着他的双眼,“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会让你这么为难?告诉我,别让我猜。”
男人深深地望着她,喉头不住上下滑动着,“……她得了cancer,和man妈咪的病一样。”
陈美云蓦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皱起眉头,她放开手,想了想,“现在医学昌明,应该会比当年有更多的医治手段吧?”
男人摇摇头,“……也许早期还有效。但……”
“她……情况很不好?”陈美云隐隐约约觉得,崔振邦的反常绝对不会仅仅是因为廖可萍得了不治之症。
男人点点头,垂着眼眸。
“……”陈美云退了一步,退出他的怀抱。侧过身子,她也不再看着崔振邦“那只能尽人事了。既然是man的小姨,你……你能帮的地方就帮。医院联系了吗?”
“……明天,她去看过她家姐就入院。”
“哦……man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
“需要,需要不需要我帮手?”
“不——”他猛然抬头,“当然不需要……你照顾好自己就好。”
她舔舔嘴唇,突然觉得很渴,嘴巴又很苦。
“你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她低头玩弄着衣角——这不是她的习惯动作,只是,她现在不做点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她问,希望他给自己一个更加真实的回答。
“……是……”崔振邦盯着陈美云,却看不到她的眼睛,“可能……可能最近我会要分神看住她点,没办法好好照顾你,你……”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地板砖上的花纹,“你自己要小心点……”他嗫嚅着,深吸了一口气,“方不方便请岳母来照顾你一段时间?或者我们雇一个工人?”
“不用了。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她抬头,微笑着,一如最初相见的那种,独立、自然而坦荡,“你不要担心,我这么大个人,只要路上小心点就好了。如果……如果你没时间送我上下班,我搭的士就好。bb现在也这么大了,小心点不会有事的。”
他眼中有愧疚,也有眷恋,“对不住……”
“别这么说。”她打断他的话,“誰也不想有这种事情发生……也没人规定孕妇就一定要有人二十四小时陪着的。”
她转身去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流出来,她的泪也落下。
这天晚上,同床异梦,背对无眠。
月光一如之前清亮,但似乎冷得很。
那月宫中的影影绰绰,是否是孤独的嫦娥仙子在桂树下独舞?
翌日。
崔振邦昨晚失眠到半夜三点,早晨是直到闹钟响了才起身,匆忙爬起来,准备去煮饭,却发现身边床铺已经冰凉。他心里一紧,上衣都没穿就冲进客厅,屋里没人,一个盘子倒扣着放在餐桌上,旁边有张纸条:昨晚收到短信客人要修图,今天很忙,我先走了。记得吃早餐,牛奶在锅里。
翻开盘子,里面是一个吞拿鱼三明治。
崔振邦一下子将手里的纸捏成一团,但是下一瞬间,连忙松开手将纸条展开抚平,叹了口气,放进钱包里。
穿衣服,拿着三明治和温热的牛奶下楼开车上班。
他答应了廖可萍今天下午车她去墓地,然后陪她去医院,所以上午还需要抓紧时间看诊。
“崔医生。”
心心敲门进来,“病人都看完了。你可以下班了。”
崔振邦抬腕看看表,“谢谢你心心,我知道了。”
时间还早,他想去看看小媳妇儿。
这一早上,虽然还是兢兢业业看诊,但是实在是心乱得很。
不,不能说是乱吧。
应该说一想起来某个身影,他就觉得从心口弥散开一股酸涩,令他忍不住皱眉。
崔振邦开车直奔小媳妇儿的公司,停车上楼,对前台的小姑娘说我找陈美云。
“云姐说有个朋友找她吃饭,不过估计也快要回来了。您是她的客户吗?我可以帮您留言。”
“哦……不,不是,不需要了,谢谢。”
他既担心又失落,开着车子在附近绕了好几个圈子,期望能看到小媳妇儿回来。
果然让他等到了。
小媳妇儿从一辆宾士上下来,开车的男人为她拉开车门,细心地将手搭在车顶免得她碰到头。陈美云对着他笑得很开心,两人看上去很亲近,他从没见过性子略矜持地小媳妇儿对任何一个人笑得这么开心的。
他是谁?
朋友……
对,朋友。
她的朋友,其实自己了解的很少。
他们之间,太仓促地走在了一起,然后bb一天天孕育,她身子不便,所以更加少了社交,他们也随之缺少进入彼此过往生活的机会。
崔振邦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
小媳妇儿和那男人告别,那人上前一步拥抱了一下小媳妇儿,而她竟然没有拒绝,反而笑着拍拍他的后背!!!!
崔振邦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左手将方向盘上的皮质材料捏出了声音。
小媳妇儿转身上楼,崔振邦捏了捏鼻梁,开车,掉头去接廖可萍。
墓地。
廖可萍戴着墨镜跟在崔振邦身后,手捧着一捧菊花。
他们站在廖可蓝的墓碑前,崔振邦沉声开口:“可蓝,阿萍来看你。”
“家姐,我回来了。我来看你了。”她将花束放下,崔振邦却注意到一旁的一束百合——略微干枯,看上去已经放了有几天。
是谁来过?
“姐夫,你能不能让我和姐姐单独呆一会儿?”
“好。”
他走开了,在漫长的墓道上往外走着,背影逆着光,越拉越长。
迎面走过来一个小伙子,抱着一束花往里走,崔振邦侧身让开,小伙子挺有礼貌,点头致谢,走到里面,一个个墓碑看过去,似乎在找地方,然后,他终于找到了,将花放在了廖可蓝的墓前。
“你是……”廖可萍问。
“我是茱莉亚花艺店的,你好。这是我们店里的卡片,如果有需要可以打电话订货。”小伙子露出白牙,笑着说。
崔振邦一回头,怔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你好,请问是什么人订的花?”
“哦,不好意思我是新来的送货员,谁定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师父说过,店里每个星期都会给这里送一束花的。”
“麻烦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崔振邦急切地说,廖可萍心下觉得不好,拉拉他的袖子,“姐夫,算了,可能是man。”
“不会的。man不需要不告诉我。”崔振邦盯着送货员,看都不看廖可萍。
“哦……”小伙子只好给店里打了个电话,“……嗯嗯,好。哦,”他盖住话筒,“请问你是这位廖女士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丈夫。”崔振邦顿了顿说。
“……哦,店长说了,订花的是一位姓陈的小姐,已经订了差不多半年时间,每周送一束时鲜花朵过来。本来应该是周一送来的,不过我前面的那位同事生了急病,这几天我们在交接很忙,所以今天才送来,不好意思。”
“不,不……谢谢你。”崔振邦摆摆手,抿了抿嘴唇,“谢谢。”
是她……
她……
崔振邦一时眼热心乱,真的很想立刻奔回家。
“邦哥……”
“我没事。”他淡淡地说。“你同你家姐一定有很多话说,我去那边等你。”
廖可萍站在姐姐的墓前,双手交握,“家姐,我返来了。本来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香港。别怪我连你最后一面都不见,因为我真的很怕见到你……那年我匆忙回英国你还记得吗?不是因为学校有事,是因为我忍不住向邦哥表白。我记得那时候你到更年期,脾气怪,搞得家里一团乱。我对邦哥说,我愿意……愿意没名没分做他的地下情人,但是他狠狠骂了我一顿。我实在没脸继续若无其事地待下去,所以就回了英国。”
“家姐,对不住,事到今天,还要利用姐夫对你的歉疚。可我真的不想再错过他。他是个好人,你对不起他的,我会用我一切来弥补。我要让他幸福,真正的幸福。”
她鞠了个躬,转身决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