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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创造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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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微风透窗而入,夏末和暖的气候让人昏昏欲睡,在连生和张二壮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日影渐渐的西斜,有大片竹叶的剪影投在竹帘上微微晃动,竹帘后的一切变得不清晰。
那后面许久没有发出声音,师父是睡着了还是走了?
终于,元琅第三遍详细的讲解也拖到了个尽头,竹屋里倏然静了下来,连生和张二壮揉着眼睛坐起,大家面露喜色。
元琅听君先生许久不发话,叹了口气,自作主张道:“今天就到这里,大家散了吧。”
话音一落,连生和张二壮立刻欢欢喜喜的奔出去了,江盛子慢腾腾的收拾着书本,眼睛不住的往竹帘子后面瞧。
元琅见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了布口袋,奇道:“你全背回去,明天还要背回来,不嫌麻烦吗?”
江盛子眼睛一斜:“我明天不来了,换家私塾。”
元琅一惊:“你要走?”这位可是华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留下的财神爷,袖月书馆的吃食足够,然而君蔼平日的药却是用他和醇音的学费才能勉强续着的,万万走不得。
江盛子也不搭理他,拍拍身上走到竹帘子前面:“我爹说待人要有礼,我明天不来了,想当面和君先生道个别。”
片刻,竹帘内回道:“不必了,你且回吧,学费会尽快退给你。”
江盛子不依不饶:“君先生上课总要挡个竹帘子,村里人都没见过您,您对外说是养病,养的什么病?该不会是天花、麻风、鼠疫之类的传染病吧?”
竹帘似乎笑了声:“不是。”却也懒得解释。
江盛子眼睛一转,忽然拨开竹帘就往内闯,有风拂过他的眼,还没等看清床上那人影,已经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华先生推了出去:“竖子无礼!”
江盛子被推了一个跟头,怯怯的看了眼华琛,觉得再无希望,夹着布口袋转身跑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自己人,元琅卷起竹帘,大家都聚到在床前。醇音看到师父气色还不错,心里很是高兴:“师父师伯不必着急,江盛子走了便走了,师父的药钱我央爹爹出就是了。”
华琛晃晃手里的小竹筒:“那到不用,老四来信了,还附了张大额的银票,江盛子那几个小钱可有可无,走了也罢。”
醇音接过银票展开一看,竟是张一千两的,惊道:“师伯不是穷的叮当响吗?哪来这么多钱?不会是把苏宅给贱卖了吧?”
华琛坐在床边,对同样一脸疑问的君蔼说:“信里说是岳中天给的,老四那边用不上,就夹在信里递过来了,他还说北地过来的药材多,让你什么药贵就买点,花完了再跟岳中天要。”
君蔼展信细读,面上含笑:“看来师兄和苏珀此行颇有斩获,那些个孩子在赤江上面不断地换船,最终真是在那个小渔村出现过……”他目光顿住在下一列字迹上:“……神机岛?”
华琛沉吟道:“不错,老四怀疑他们去了神机岛,据说无人能从神机岛那片海域平安过去,他们也在犹豫,决定一边继续打探渡海的方法,一边等待我们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在那个渔村汇合。”
君蔼点头:“如此一来,我们也要加快进度。醇音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醇音连忙细数了他爹陈老爷的反常之处。
华琛道:“陈文济的背景我也在打探,他是宣城里最有名的商人,平日做的买卖是将关外的毛皮和马匹贩进关内赚取利差,为人也算口碑不错。若说他溺爱儿子以致于昏了头,不惜一切包庇杀了人的醇音,这也在情理之中,如果私下里还对此事闭口不提,又没什么大惩小戒,还整天若无其事的相处着,这种态度是父亲对待儿子的态度吗?会不会太奇怪了些?”
君蔼也觉得此处值得深挖,但陈老爷不说,换过一遍的下人那里更不可能打听得到,唯一称得上的希望就是她了。
“醇音,你能否把你母亲带出陈园一次?”
醇音为难的看着师父:“我爹从不放娘出去,她这些年也没有出过门,我没有十分的把握。”
华琛道:“我们不知道陈文济的底细,为了见你娘夜探陈府过于危险,小君的身体也承担不了,即便是没有把握你也得试试看。”
君蔼也道:“除了要确认你娘的相貌,我们还有几句话要当面问她,如果你爹不同意她出来,你也不要硬求,我们再想办法便是。争取尽快,拖得越久,我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书馆越是惹疑。”
醇音无语的掏出袖中红贴:“师父,只怕我爹已经对这个书馆感兴趣了,他说后日晚上要在陈园中设宴邀请您和师伯,聊表谢意。这是请帖。”
华琛接过来粗粗一看:“就说小君不堪颠簸,不去。”
“我爹已经想到了,他要指派家里最豪华的马车来接,还特地让张管家带我去看过了,四轮的,轮上缠着好些牛筋,绷了牛皮,马车里面还铺了四五层宣软保暖的毛皮,听说是人坐在里面不会感到大的震颤。”
君蔼支着身子面色有些严峻:“就说我近些日子身体不适,连床也下不得,他总不会连着床也一并抬走吧?”
醇音弱弱地说:“张管家天天逼着我,其实……见一次也没什么吧?我爹虽然派人追了我一路,但并未追到初云山上去,一定没见过师父和师伯的模样。”
君蔼语出惊人:“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被你爹赶到山上去的?有初云门徒这个身份,无论是什么样的过往都可以洗白,我若是他,我也要这么做。陈文济必然对初云山有所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了,我和华琛因此不能轻易露面,能瞒多久便是多久吧。”
醇音悻悻的回家,如此这般的和张管家一说,他也非常遗憾,只能原话转告了陈老爷。陈老爷纵使急迫也无法可想,宴请的事只得暂时作罢。
在他爹那里盘桓了许久,又陪着他用了顿沉默的晚餐,醇音吞吞吐吐的样子终于被陈老爷发现了。
“你有事吗?”陈文济对待儿子的态度不冷不热。
醇音垂着手恭敬的说:“我想带着娘出门看看大夫……或许能好起来也说不定呢。”
陈老爷一叹,然而面上看不出什么感伤的情绪:“你有这份孝心是好的,但是你娘的样子不便去人多之地徒惹非议,宣城里最好的大夫是我的至交,把他叫到府中为你娘请脉便是了。”
醇音站在原地未动。陈文济眼睛一抬,带着些许疑问的神色:“你还有话说?”
“哦,儿子读书时听说城南的山上有座灵验的道观,叫做乾元观的,因为地方偏远,祈福的人不是很多。再过几日便是吉日,我想带着娘去那边山上走走,上柱香。”
说完了他又十分后悔,应该再拖几日说的,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过心急?
陈文济似乎并未觉得不妥,捏着颌下一缕短须思索半天,竟是答应了。他再三确认了醇音是否有能力带着个疯娘出门并确保两人安全,得到醇音的保证之后,决定只派四个强壮的家丁跟随。
完成任务的醇音松了口气,家丁嘛,到时候找个理由支开就行了。醇音思索着明日上学要告诉师父这一重大进展,不知不觉却已沿着夜幕中的小路走向一个院墙高耸的院外。月光冷寂,虫声戚戚,高大的树木投下重重阴影。在这富甲一方的陈园里,大概很少有人知道这样一个冷僻的所在。醇音在门口踟蹰了一番,决定要进去看看。
黑漆的大门从来都不上锁,因为里面的人不会想到要出来,只有零星几个下人们出出进进。醇音推开门,吱呀一声,打破了院子里的沉寂。
他一眼便看到了院内的身影。入夜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正房台阶的一个角落里,若有所思的望着天空。她的位置正对门口,所以醇音一进来,她也立即看到了醇音。月光下,她苍白的脸上一道刺目的红疤,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额际,枯乱如同野草的发也无法遮住。她目光深幽而呆滞的落在醇音脸上,同样苍白的唇缓缓开合,用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说了句:“怪物。”
醇音尽量使自己笑的轻柔无害,他在这空无一物的目光注视下平静的走到她身边坐下,望进她幽深无波的眼底。任何人都难以忍受与一个疯子对视,因为不懂他们眼底癫狂的世界,所以会觉得恐惧或是无所适从。而此刻的醇音对了解她有些许的期待。
陈文济为她织造的背景相当简单,媒人介绍的当地大户,一见钟情,然后成婚,未生下醇音之前便已疯了,脸也是那时候毁掉的,她的疯病再就一直没什么起色。醇音时常在想,她还年轻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活泼还是内敛?是明艳还是温婉?
细数在同一个院子里生存的九年,或许有简单的言语,或许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片段,他们母子还从未这样对视过,他也从不了解她。
月光蒙上她空洞的眸,她眼底有一层微光。原来距离近一些,可以看到她的望着自己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丝熟稔。看得出她现在的心境,很平静,很放松,或者是很满足,所以才有些微的情绪表露出来。
醇音听见自己的声音透着一丝了然的欣慰:“娘,你是认得我的吧?”
她望着他的脸,木然。
“我一直想问,娘为什么叫我怪物?娘其实知道我的名字吧?我是小音啊。”
她愣愣的听着。
“娘还记得我离家那会儿,娘用石头丢我,让我走吗?那是除了怪物二字之外,您唯一和我说过的话。”
她的表情开始松动,望着他缓慢的笑了:“走啊……”
“不,出去的这一年多,我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您,您放心,等我的事情了结了,我就带您走,无论是哪里,我再也不想离开您了……”醇音握着她的双手,纵使是岁月侵蚀,那纤细柔腻的触感也未曾改变过,他细细的看她的脸,那道狰狞的疤刮到了眼角,使得她一只眼睛微微耷拉着,她睫毛长而秀丽,瞳仁清澈,或许年轻的时候也曾是个动人的美人?
“娘,过几日我带您出去走走可好?您有十年没出门了吧?宣城的变化不大,或许您能忆起些什么呢……”醇音自顾自的说下去,将这几日的城内见闻一齐讲给她听。
院墙外的阴影中,久立的陈文济终于动了,他仰头呼出一口气,眼里亮晶晶的东西就退了回去,他移步便走,不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一男一女两名随从,他压着声音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回老爷,书馆是租下的,三个人,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一个善武好斗,一个下不了床的肺痨。过的很拮据,要靠邻居接济吃饭,与传闻相符。”
“来历呢?”
“我们的人最早在葫芦谷那边看到他们,是南边过来的,与少爷回城的时间近似。”
陈文济站住脚:“可曾入馆内摸查?”
“不曾,教武的先生十分警觉,绝无可能靠近。”
“哦。”陈文济继续向前走:“……那边可有消息?”
“没有。”
陈文济暗叹,到底是什么时候,他被排斥在了一切行动之外呢?孤军作战的他如今也不得不靠自己去搜罗信息了,希望不会因此影响他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