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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桃林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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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日很快到来,陈老爷有笔生意在醉仙楼酒桌上谈,不能陪着他们母子同去,醇音十分称心如意。几个丫头领着装扮得当的陈夫人出来,只见她头上发髻厚重,发饰简单得体,身上素色罗裙,庄重里隐着丝贵气,这一身端庄气派不张扬,十分贴合宣城里陈园女主人的身份。
若不是她脸上那道刺目的疤,若不是她乌发里几缕银丝,若不是她眼神总是呆滞的落在地面上,举止也略显局促,她应该是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的吧?
醇音带着她坐车,扶着她登山,进观,上香祈福,和她说了许多话,她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言。
诸事完毕,醇音打发四个家丁去乾元观门前守着,说要带夫人去观后桃林里逛逛,那里清静,母子二人正好说说心里话。
正是夏末时节,桃林里的蟠桃大多成熟,被小道士们摘了招待香客,余下的卖相不佳,孤零零的挂在枝头。醇音随手摘了个好的去了皮递给他娘,她顺从地接过,几口下去就只剩下个桃核,醇音讨过桃核再递给她一个新的。
两人走走停停穿过桃林,林子边缘处有个破旧的亭子,原是供香客赏桃花歇脚用的,这个季节鲜有人来,但现在,亭子里坐着两个人,分别身着绛红袍子和素灰长衫,正是华琛与君蔼。
醇音扶着他娘走过去,华琛和君蔼起身见礼,指着另一张藤椅道:“陈夫人,请坐。”
醇音侍立在后,华琛和君蔼在他们对面坐下,开始一瞬不瞬的打量陈夫人的容貌。然而陈夫人脸上的伤疤完全毁去了她原本的相貌和肤色,她的眼睛又无神的垂着,教人看不出个所以然。
华琛叹了口气:“你我谁也没见过叶秋水本人,仅以叶心岚的相貌判断,还是为难了些。”
君蔼点头:“醇音与心岚也不甚相像,难道真是毫无干系……”他沉吟了片刻,转问陈夫人:“陈夫人,您可听说过叶秋水这个名字?”
陈夫人盯着地面无动于衷。
君蔼只得再问:“您可听说过殷如棠这个名字?”
陈夫人盯着地面专心发呆。
君蔼与华琛对视一眼,心中期望已然去了大半。
“醇音曾说在您床下捡到了枚竹哨……陈夫人可知道那竹哨的来历?”君蔼捏着枚桃核道:“大概是这个颜色,您还记得那竹哨吗?”
陈夫人霍的站起来,尖叫一声:“还给我!”
醇音吓了一跳,却见陈夫人猛的合身扑向君蔼,再想按住她已经来不及了。华琛半路一拦,竟没有挡住她。她不知怎的一扑,硬是从华琛腿侧飞过去,极不雅观的摔在君蔼身前。华琛一愣,万没想到他连一个疯妇都挡不住。可若说这疯妇会身法,也不该这么难看的飞过去,究竟她是什么底细,华琛也一时难辨得清。
君蔼也是猝不及防,幸好是坐着,只被她扑倒了椅边靠立着的拐杖,她撑在椅子扶手上,劈手夺下那枚桃核,看清了又是满面失望,目光凶恶的瞪着君蔼:“快给我!然后快点滚,若是激怒了他,你们一辈子都跑不了!”
君蔼平静的看着她:“告诉我,他是谁?”
陈夫人忽然不可遏制的仰面大笑:“哈哈,他是谁?他是个怪物!是个怪物!”
她拾起君蔼的拐杖在柱子上乱抽乱打,醇音想去制止,华琛对他使了个眼色,只好在一旁心惊胆颤的看着。
他娘在陈园里一直安安静静,从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而她现在还在对着柱子不停地胡说八道:“你这个怪物,杀人如麻,连他们也不打算放过吗?他们和你朝夕相处……从没害过你!快放了他们!否则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君蔼和华琛一坐一立,两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好像是陷入了早年间一些印象深刻的事情中去,对着柱子自导自演,十分忘情。
桃林那边有几个人影快步过来,华琛察觉了,与醇音一起上前制止陈夫人的疯狂行径。再看那根竹杖早已被她打的竹皮开裂,不能再用。
来人奔进亭中,一把扶住陈夫人,醇音定睛一看,却是他爹陈文济,连忙使了个眼色给师父师伯,心下打鼓的退到一边。不是说有买卖要谈吗?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陈文济软声安慰了陈夫人几句,她见是他就立即冷静下来了,双目重新垂在地面上不言不语。陈文济长叹一声,吩咐随从带她下去,整理了下衣装,这才转过身对着华琛和君蔼拱手赔笑道:“方才拙荆一时发病,唐突了二位,陈某这厢给二位赔礼了,万望海涵。”
华琛扶着君蔼站起来,两人一齐回礼道:“陈老爷不必客气。”
陈文济抬眼仔细端量,赞道:“二位公子好相貌、好气度,想必是这整个嵘国里难得一见的,陈某在此四十余年,南来北往的过路人看过不少,从未见过二位公子这般人物,冒昧一问,二位是初到宣城的外乡人吧?”
他态度恭敬热络,说话热情得体,吹捧之下只为问出后一句话,虽有心机倒不教人厌烦警惕,果然是个生意场上的老手。
华琛一笑:“陈老爷,我们也不是外人,府上少爷就在我们书馆里读书。”
“哦!原来是两位先生!”陈文济面露惊喜:“陈某递帖数次都不得相见,不想在此地偶遇先生,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上天垂怜呐,敢问二位先生如何称呼?”
华琛口角噙着一丝笑,陈文济每一个表情都不曾逃过他的眼睛:“我姓华,他姓君,陈老爷随意称呼,不必拘礼。”
见二人不愿透露名字,陈文济并未觉得不快:“那么华先生必然是教武的先生,”他眼神落在含笑不语的君蔼身上:“这位就是教文的君先生喽?果然一个英武霸气,一个气度出尘。”
他上前一步想与君蔼攀谈几句,却被华琛不动声色的挡住了,只得又问华琛:“不知两位先生到这偏僻的乾元道观所为何事啊?”
华琛随口编了个理由:“小君久病初愈,我带他出来透透气,听说这里灵验,顺路来求个平安。”
“那可真是巧了。不过也是,袖月书馆就在这翠洇山脚下嘛,二位先生若是选养身之地,袖月书馆的位置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他又望向君蔼:“君先生身体可好些了?前些日子小音还说先生病的下不了床呢,究竟是什么病症?可请了大夫诊治?陈某事忙,未得空去探望先生,实在过意不去。”
君蔼也得体的淡笑着,回道:“何劳陈老爷亲去,不过是些宿疾,如今已经大好了。”
陈文济愧疚道:“拙荆毁了先生的手杖,这里小径难行,先生体弱,要如何回去?我的马车宽敞,不如我送两位先生一程,如二位不嫌弃,陈某也想去袖月书馆认认门路,将来也好时常往来。”
华琛立即回绝:“不劳烦陈老爷了,我们也租了马车来,现下就候在观门前,小君出来已久,也该回去歇息一下。”
华琛也不管对方是否尴尬,只将话说的毫无回转余地,陈文济一副好生失落的表情:“既是如此,在下也不便叨扰。改日一定带着宣城里最好的大夫登门造访,还望不弃。”
醇音在一旁听的直冒汗,他爹在外人面前简直就像换了个七窍玲珑心一般,口中言语,表情动作,无一不令人舒坦。哪还是那个在家里没甚表情和言语的严肃老爷?
华琛与他又客气了几句便拱手告辞。
陈文济见君蔼久病体虚,行走吃力,令醇音在另一边扶着他,说:“你且代为父把二位先生送回书馆吧。”
醇音正想听听师父师伯的看法,赶紧满口答应下来。上了车,帘子放下,三人都松了口气。
华琛说:“这个陈老爷不是说有事么?来的好巧,恰在陈夫人要松口的当口跑来,倒像是故意为之了。”
君蔼阖着眼倚在软枕上:“你对陈夫人那几句话怎么看?”
“这几句信息甚是模糊,表面上的意思,有个杀人如麻的怪物,要害和他朝夕相处的两个伙伴,即使这两个人从没有加害过他,她想让那个怪物放了他们。我猜想这个被她称作怪物的人应该与她比较亲近,否则也不会在乎她是否原谅了。如果大胆的猜一下,陈夫人既是叶秋水,这个怪物,该不会是当年的殷师叔吧?”
君蔼道:“可我们还无法断定陈夫人的身份,更无从判断这段话中的怪物、他们指的是谁……”
“如今陈文济已警觉,我们再难请陈夫人出来,这条线索算是断了,陈园的下人已经换过一遍,想也问不出什么当年的事来,这下一步还真是无处着手。”
“陈文济,从他入手。”
华琛奇道:“他这种八面玲珑的商人,恐怕很难挖出什么吧?”
“你是否注意到,醇音与他并无半点相像?”
“你是说……”华琛瞥了一眼脸色刷白的醇音。
“这只是一种猜想,也许醇音是像未毁容之前的陈夫人。”
“那我们该如何入手?”
“等。”
“等?”
“陈老爷也对我们的身份产生了兴趣,他自己会送上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