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87、手足之谊

　　在说小辈这边也生了堆篝火，波光荷衣麻利的烤鱼烤肉，分给火旁围坐的师弟们吃。这边的氛围其实比那边还要古怪。

　　醇音和元琅坐在一起，先是沉默的大嚼一番，而后，元琅突然开口：“醇音，原来你是水系的。”

　　醇音：“哦。”

　　元琅见他不愿多说，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之前是我错怪你，对不起了，兄弟。”

　　醇音：“没关系的……”

　　“不过我实在不明白水是怎么劈开我的剑的，难道是看不见的薄冰片？”

　　“呃……也不是，唉，我也不知道，我还用不好。”

　　波光见他们开始攀谈，友善的笑了笑，将一串鱼递给另一边的弥果。弥果抱着膝，沉默的接过。波光与荷衣交换眼神，眼中满是同情。

　　弥果自从知道他的哥哥不慎摔下山崖，就一直沉默着，大部分人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因为他与他的兄弟弥甘不同，一直以来都是个沉默寡言，没什么表情的人。

　　波光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劝他：“弥果，你别担心，弥甘会没事的，他只是暂时没找到我们。”

　　弥果躲在篝火的阴影里，垂着脸注视着跳动的火苗，好似没听到一样。

　　波光叹了口气，低头搅了搅汤锅，拉着荷衣和元琅申之说话去了。

　　他们聊得热闹，弥果定定的看了一会儿，突然对落单的醇音低声道：“他……醒来之后，可曾说过什么？”

　　对于弥甘的事苏珀只是简单的提过一句，说他失足坠崖了。醇音斟酌一番，决定把弥甘的遗言告诉他：“他很愧疚这些年来没能好好陪着你，他说清楚你的感受，你的所想所做，他桩桩都知道。希望你今后能做想做的事，成为想要的自己……他说对不住你。”这番兄弟之间的感言，醇音也暗暗琢磨过几次，并没有明白苏珀要自己“好好体会”的用意。

　　弥果定住了，他不可思议的瞪着醇音，好像不相信这是真的。醇音也诧异的看着弥果，这番话到底掩藏了什么？为什么弥果一听之下会这么触动？

　　“他说他桩桩都知道？”

　　“是。”醇音迷惑的点着头。

　　“师叔为什么没有和我说？”

　　“他？”醇音看向那边的苏珀，他与华琛端坐在那，头上火电交加的比试着，脸上也龇牙咧嘴的较着劲，表情那叫一个精彩。醇音汗了一把：“师叔大概是忘了吧？不过他倒是说，弥甘师兄是想要救一个人，他的话需要仔细品味。”

　　弥果眼中划过一丝凶光：“这番话你可同别人讲过？”

　　“没有。”醇音纳闷地瞅着他。

　　“好。”弥果咬着牙低声吐出个字。

　　彼时他们坐在裂隙的入口附近，波光等人在靠内的篝火后面，燕丹众人的位置还要再靠内一些。
　　火光照见弥甘阴着的脸，他背后的入口处响声窸窸窣窣。

　　醇音突觉有些不对，这个密集细碎的声音太熟悉，他仿佛听过不止一次。他略一回顾就想了起来：最近一次，这个声音过后有大波的寻人山鼠；再往前一些，他记起那张娃娃般粉妆玉琢的脸和她身上叮叮当当的响声，她说：“师兄追来了……没事了，师兄放过了我们……我不是师兄的对手……是师兄的话，他不会说出去的……”那时的雪境一口一个师兄，可她何曾对初云山任何一个人叫过师兄师姐？唯一提及的玲珑，她叫她：玲珑姐姐。

　　雪境是青面，弥甘是青面，所以……弥果也是青面？

　　醇音被这结论惊了一跳，站起来就要跑，结果脚下一绊，他被一些软韧的粗绳一样的东西缠住，先是脚，而后迅速蔓延全身，紧接着天旋地转，他被倒吊着出了裂隙！

　　被裂隙外的夜风这么一吹，他猛醒过来，看看自己身上，捆粽子一样缠着条条藤蔓，一支锐利带刺的尖抵在他心口。下方，所有人都涌出裂隙，抬头吃惊的看着他，还有他面前站在藤蔓高处的弥果。

　　华琛和苏珀，一个擎着火，一个举着雷，两人对着弥果虎视眈眈。

　　弥果居高临下，毫无畏惧：“师伯师叔，你们尽管杀了我，然后醇音就会给我陪葬。”

　　燕丹上前一步命令道：“弥果，你昏了头吗？快把师弟放下来！”

　　弥果万年不变的神情松动着，闻言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师祖，弥果从未想着伤人，但弥果今日有个不情之请。”

　　燕丹紧张的看着醇音：“你说。”

　　“请四师叔以自己一命换下醇音一命。”

　　众人哗然。

　　苏珀先是吓了一跳，想了想又无所谓的笑了：“弥果，醇音与你说了？弥甘救你一命，你就是这么对他一番苦心的？”

　　苏珀索性大笑着挑明了：“你身为青面的事情暴露了，就急着将我这个知情人灭口吗？你以为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吗？”

　　弥果神色不定的望着下面一群人，有的惊诧，有的恍然，有的平静。他压着语气慢慢的说道：“也许弥果早就暴露了，然而师叔说的不对，我不是青面，而是一名玉面。”

　　大家又是一惊，玉面的实力远高于青面，在场与玉面交过手的都知道，身为一名玉面，竟然会在初云山甘为人下？

　　“青面也好，玉面也罢。弥果，我听闻你是自荐入山，根据你这能力分派在烈羽门下，与你哥哥弥甘同为首徒，你们二人与烈羽也算是朝夕相对，他一刻也不曾在你们面前摘下眼罩？只要看过一次，你以为能逃得了他的读心之术？”

　　“师叔，你又错了，我师父的首徒从来只有一人，那就是我。哥哥虽然在我身边，但他与我算是一体的，我从头到尾都在操纵着他！”

　　弥甘接连爆出两条真相，当所有人还沉浸在上一条的惊讶中时，第二条更加出人意料的重击在他们心头。那个一直活泼毒舌，面色青白的弥甘，他竟然是个活人木偶？操纵者竟然是他少言寡语的孪生弟弟？

　　弥果望着头上的星空，既然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决定将这个藏了好些年的故事说出来。

　　“弥甘六岁的时候生了场大病，后来就一直没有起来过。他终日躺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却还有呼吸和心跳。我原本以为永远失去这个哥哥了，结果我发现自己可以用意识让他坐起来！”弥果的眸光有些缭乱，他的意识无可自拔的陷入过往当中：“然后，他慢慢的可以走路，可以自己吃饭，可以像以前一样和我说话，对我笑。你们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操纵着他来到初云山，投入师父门下，那时候我已经是一名青面了。我自愿加入青面，因为他们可以帮我迈过十五岁的门槛，这样我的哥哥永远都不会变回原来那个半死不活的模样。不错，师父是窥过我的心，他甚至有一段时间特别乐衷于窥探我的心，他当然知道这一切，但他什么都没说过，我还是他的徒弟。后来我晋升为一名玉面，他还很高兴的赐给我许多东西。”

　　华琛听得目瞪口呆，他对身旁静立的君蔼说：“没想到老三这么变态。”

　　弥果接着说：“师祖、师伯、师叔，你们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纵容我？因为我虽是一名卧底的玉面，但我从没有做过对不起初云山的事情。来初云山学艺是哥哥毕生的愿望，他小的时候就展现出杰出的幻术实力，大师伯与四师叔中的幻术都是我操纵他在暗中种下的。我在初云山近十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待我如亲人，而青面那边只会要求我不停的打探这个，中伤那个。对了，要说我做过的唯一一件违心的事情，就是向大师兄凡璃引荐了青面这个组织！”

　　波光等人具是大惊，被倒吊着的醇音也依稀回想起那晚凡璃出走之事，那时的绝望、无助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心。

　　“师兄，你这是害了大师兄！”

　　弥果面无表情的看着说话的波光：“是他自愿的，因为他不想失去能力，而青面恰好可以做得到。他们各取所需而已。”

　　弥果满意的看着众人震惊、困惑乃至仇恨的面孔：“十年来，我打探到了很多桩初云山的秘辛，就比如师父座下每个弟子的能力，十六年前那桩秘事，包括新近知道的凝华园密道入口与出口的位置，孩子们的去向，还有……究竟谁是守灯人的传人。”他的眼睛远远地落在燕丹这边，燕丹浑身一颤，恨不得把手中的拂尘抛过去塞住他的嘴。

　　弥果摇了摇头：“师祖，你放心，我也是猜出来的，若是我想说，青面早就把他捉走了，既然一开始没说，以后我也不会说的。”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划过角落里的君蔼，茫然的落在远处的夜空里，“我的表现不佳，总巢那边很生气。他们说，能让我迈过十五岁的门槛，也能让我绊在十五岁的门槛永远也爬不起来。所以我和倾倾接了头，按照上面的命令用计让你们互斗，直到两败俱伤。”

　　“我的能力，大家也该猜出来了吧？我可以用意识操纵昆虫野兽，操纵没有行动能力的活人，已经僵死的死尸，还有部分植物，就比如这条缠人的山藤。”他操纵着藤蔓将他举高一些：“我不像是有些操纵者会有法术消耗的疲累，因为只有意识永远都不会枯竭，与人对战，我永远都是坚持到最后的一个。这是多么方便的能力，其实如果我的表现好一些，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名金面了。”

　　燕丹抓住他的话头问道：“青面、玉面、银面、金面到底是怎样划分？”

　　弥果平静的说：“青面、玉面、金面，这三组按照战斗实力划分，金面战力最高，总部只有八人，银面有十二人，分散在各地掌管钱财、信息、以及能力的研究开发，是非战斗型的组织。”

　　燕丹等人连忙将这些信息牢记脑中。

　　弥果似不在意自己泄露了多少信息，自顾自的将话题进行下去：“你们被水冲走了，我操纵着鼠群和弥甘到处找寻找，不想让苏师叔发现了弥甘，于是我将计就计，让弥甘对你们施了幻术。苏师叔对弥甘起了疑心，使弥甘受伤，我突然失去了对哥哥的控制。结果，他竟然醒过来了。”弥果哽咽：“我本来已经绝望了，没想到将近十年了，他竟然醒过来了！而且，我更是万万没想到，他一醒过来，就选择了坠崖自杀！”

　　醇音惊，他已经推断出弥甘是自杀！

　　“我很欣慰，他说我的事他桩桩都知道，这十年来他虽然不能自主言语，但是他是有意识的，他一直陪着我，原来我没有想象的那么孤独。”弥果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苏珀：“而你，却逼得刚醒来的他自杀！你有什么权利夺去他的性命？他从未加入过青面，从未做过对不住任何人的事情，他是一名干干净净的初云子弟！所以，你必须得死，为我哥哥陪葬。”

　　苏珀不得不正色道：“我没有逼死你哥哥，他是自绝生念的，可怜他为了你揽下所有的罪责，最后关头还在包庇你引我们去森林的用意！”

　　“你没有？如果你不说回山治罪的事情，他会想到用自杀来揽罪？”弥果动了气，藤条像活了一般舞动着，将他带到醇音面前：“师叔，你不死，他就要死，初云山，一切就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