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88、放归江湖

　　他这句话的含义太过暧昧，波光等人尚在思索，华琛却眼神一厉，死死的盯在醇音身上，片刻之后，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身边的君蔼，就像从未见过他一样。君蔼双拳紧握，目光牢牢地落在醇音心口那根尖刺，并没有注意华琛的眼神。

　　苏珀说：“很好，你的意思是你哥哥死了，作为逼他的我就得死，我不死就换醇音死，反正得有个人陪葬是不是？”

　　弥果冷冷的说：“是。”

　　醇音听了他刚才的话早就慌了，这就相当于告诉所有在场的人他就是守灯人的传人一样，连忙掩饰道：“师兄那时候用了云豹不就是想致我于死地么，现在又拿来要挟师伯，师兄就这般不将醇音的性命放在眼里？”

　　弥果面无表情：“我若想要你死，那几只云豹还会追不上你？我相信，此时此刻，下面站着的，人人都不想你死。”

　　得，越描越黑，醇音识趣的把嘴闭上了。

　　苏珀笑了：“你这混账逻辑感我很喜欢，不如这样，咱们换个想法。”苏珀来回踱了几步：“如果你的命题从一开始就不成立，我或者醇音是不是不用死了？”

　　“什么意思？”

　　苏珀淡淡道：“我们藏身的石头洞，在森林边缘一片塌陷的山脊上，弥甘坠落的地方是一方探出去的悬崖，下面就是浓密的上古森林。”

　　弥果眼中陡然一亮。

　　“下面的还用我说么？上古森林中万木腐朽，地上厚厚的苔藓无处下脚，看似树根裸／露的地方都是一层薄皮，踩破之后，里面是一汪冒泡的酸水，他腿脚不便……”

　　弥果神色剧撼，愣愣的望向森林方向。

　　醇音倒挂着听着，鼻子酸了又酸，原来苏珀不是那么冷心冷情，他一早知道，弥甘多半还活着！

　　弥果移回视线，绝望的望向燕丹等人，他们会放过身为玉面，掌握着诸多初云山秘密的自己吗？

　　燕丹望向他的目光就像一位普通的老人看着自己的孙辈，他缓声慈祥道：“弥果，你自打六岁上山，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十来岁的孩子中，你与凡璃一样，是最老成持重的，我还一直担心，你们太多压抑孩童的本性，长成了会变得阴郁谨慎，所有的事情都闷在心里，这辈子都不会快乐。凡璃……他走的时候我很后悔，是我没能及时劝阻他，矫正他的弯路，此时此刻，弥果，我愿许你一条生路，你是否愿意给自己一条后路？”

　　弥果双目沾湿：“师祖，我还有后路可退吗？”

　　“有，”燕丹心酸微笑：“你答应我，出了初云山后，远远的离开此地，不要再回来，同时放弃你作为初云门徒以及玉面的身份，你可愿意？”

　　弥果颤声道：“我愿意。”

　　“好，那么今日一别即为永别，多加珍重。”

　　弥果跪下来，重重的扣了个头，一瞬间，那身影，那面庞，那神情，那目光，与崖边的弥甘如出一辙。

　　他动情的说：“谢师祖再造之恩，弥果永世难忘……师祖，师伯，师叔，各位师弟师妹，弥甘弥果就此别过，此后山长水阔，各自珍重。”

　　醇音被慢慢放在地上，弥果挥袖，一根粗大的藤条缓缓攒动着，载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苏珀笑问：“师父，你就这么放了他？你不怕他去找青面？”

　　燕丹捋须微笑：“不会，弥甘已经醒了啊，再没有什么可以要挟得了他。”

　　苏珀笑着眺望了森林一眼，甩袖子往裂隙内走去：“别看喽，睡吧睡吧。”

　　弥甘弥果，多么令人羡慕的命运，这辈子如果能像他们一样，也有真正放的下的一天，那该有多好。只可惜有些人是命运注定，他们心中的忿郁，无药可解，致死方休。

　　夜色深沉，众人围着火堆各自休息，苏珀望着裂隙上方的一线星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支着脑袋四望，燕丹在一边闭目打坐，神情安详肃穆，不用问，这爱打瞌睡的老头一定是睡着了；华琛侧身向内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平静，看着他一头被雷击的微卷的头发，苏珀是又想笑又觉得愧疚。

　　再看那些小辈，或坐或卧，早已进入梦乡。连日争斗，精神紧绷，大家都累坏了啊。

　　苏珀又望了会天，小君出去足有两注香时间了。他叹了口气，拿着自己的外袍轻轻走了出去。

　　夜风冰凉，君蔼在距离洞口稍远处的一棵树下席地而坐，咳的有些厉害。苏珀走过去，将青色外袍搭在他肩上，在他身边坐下来。

　　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很不错，墨蓝色的穹顶星光烁烁，连绵的远山合围着一片暗色的森林，萤火虫在草丛里时隐时现。

　　等他咳声稍缓，苏珀递过一只装着温水的壶，问：“小君，白天一直没机会问你，这几天你都在哪里？我和醇音都要担心死了。”

　　君蔼双手捧着那软皮质的壶，似在依靠那余温取暖，苏珀心里一痛，站起来把带着体温的长衫也脱给他：“你觉得冷吗？原先的时候你在凝华园里坐上一夜也不觉得冷。”

　　君蔼简单的说：“现在好多了。”

　　“你还没说，这些天你都在哪？”

　　“我找到了那个可以吞噬光线的小姑娘，她叫倾倾，她掉进了食人鱼群，我救了她，她便答应我收了黑暗。”

　　“哦，好几天的事儿，你说的还真是简略。后来你又是怎么找来的？该不是用了那个损伤身体的探知吧？”

　　“你与华琛对阵，火焰雷光隔着好几个山头都能看见，我便找来了。”

　　苏珀失笑：“可也是，瞧我问得这白痴问题。”

　　君蔼攥着胸前的衣物，咳了几声又勉力压抑下去，看似十分难受。苏珀为他抚背顺气，想起白天燕丹为他把脉时的一句“病势已成，无药可救”只觉得烦闷郁心，无处发泄。燕丹当时的神情怒不可竭，这八个字显然是一句吓唬人的气话，然而下山以来，小君的身体真的是大不如前了，这点苏珀清楚。

　　“你的药瓶我找到了，可是里面的药丸都给虫子啃光了，等天明，我再问问燕老头儿，他那或许有备下。”

　　君蔼微微气喘：“他已经把路上炼制的药丸给我了。”

　　“哦，那你留着，等到灯祭之前几天再吃，早了伤身。”

　　君蔼不愿再谈自己的病，“苏珀，我有一件事求你。”

　　苏珀眼睛一斜：“你说求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此次合围青面与玉面人数在百名开外，而且我们不知道这当中有没有金面。师兄和华琛再加上那几个孩子要分心抵挡这么多人委实勉强了一些，苏珀，你还是不要随我们上山去了，师兄这里需要你。”

　　“我一猜就是这事儿。”苏珀双手放在后脑往树干上重重一倚，闹起了情绪：“其实你决定下来的事情，谁都拗不过你，你何必说求呢？我遵命便是。”

　　君蔼早已习惯他这些别扭的态度，静等下文。果然，苏珀补充道：“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灯祭之后去莲顶接你。”

　　“好。”君蔼一口答应：“我推测师兄、华琛以及你不会是青面的目标，他们更想要的是波光、荷衣、元琅、申之这几个孩子，你要多多上心看顾着他们。”

　　苏珀笑：“好好好，看你操这个闲心哟，放心啦，万无一失。”

　　君蔼严肃的看向他：“弥果今晚一席话你也听到了，华琛必有所警觉，波光荷衣都是冰雪聪明的孩子，难保不推测出一二来，如果被读心的术法窥探，不但醇音，就连弥甘弥果也会有危险，不能不谨慎相待。”

　　苏珀沉吟：“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挺严重的，即使那几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单是把今晚的事复述一遍，也足够引起对方对醇音的重视了，如果他们因此追踪着你们上了山去……果然蛮凶险。”

　　“所以拜托你了。”

　　“行，放心吧。”这回语气是郑重的。

　　君蔼松了口气。

　　这一夜，两人就在外面坐着，直到天亮，苏珀才迷迷糊糊睡去。睡了没多久，又被燕丹提着耳朵叫起来捕猎煮饭，苏珀怒：“叫华老大去嘛，他闲着也是闲着。”

　　燕丹发愁：“他捕猎倒是快，一把火下去，一片树林烧得精光，里面有动物也成了黑炭，还能吃吗？反倒引来一群青面。”

　　苏珀笑喷了：“他身为天下火系当中的翘楚，还能控制不好这点火候？是闹情绪不愿意干活吧？”

　　华琛经过，淡淡道：“孩子们说你捕来的猎物外焦里嫩，更好吃一些。”

　　于是苏珀顶着好厨子的光环，黑着眼圈垂头丧气去了林中，片刻，拎着两只山鸡，一堆鸟雀回来，还带回一个大大的蜂窝。

　　蜜烤鸡肉香味飘散，引得众人馋虫大动，连连夸赞过后，苏珀变成了队中固定御用大厨。苏珀苦着脸接受了这一事实。

　　剩下的蜜，苏珀都给醇音装上，今日君蔼会与醇音离开队伍寻路上山，蜜是备给小君的口粮。

　　如此这般一上午过去，青面始终不远不近的围在前后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