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68、傀儡人偶

　　不远处，君蔼默不作声的将这一幕幕惨相收入眼底。

　　意识到话痨苏珀许久不曾出声，君蔼侧过眼，见他背靠着藏身的矮墙，支着脑袋，神色悠远宁肃，在这血腥气浓厚的修罗场边，他竟然走了神。君蔼静静的看着他眼中浓郁的无法化开的悲哀，心下了然：他又一次陷入了那些令他颤抖的回忆中去。不同的是，他记忆中的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苏珀。”君蔼试图唤他回来。

　　“嗯？”苏珀有些迷茫的看向他。

　　“没什么……”

　　苏珀咧开嘴笑了一下，很勉强。

　　“小君，岳中天宁可赔上整个天玺盟，也不让我们出手，不只因为他所说的面子问题吧？人总会有一些坚持，有一些必须自己来完成的事。如果能自己完成，或许会空虚、痛苦，但不会后悔；如果借着他人的力量完成……那么这个人必然是软弱无能的，这样的人生也一定是失败的，这种失败将沉重到无法背负，所以有些人宁可作扑火的飞蛾，也好过屈膝求人。”

　　君蔼道：“不错，习武之人最看重的无外乎尊严二字。若是仇恨与这二字沾了边，此生便永远也看不到身边其他值得留恋，值得珍惜的情谊。殊不知赌上所有的一切去报复，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些罢了。”

　　苏珀摇着头苦笑：“我这辈子，也许就这样了。”

　　君蔼看着他想要深辩，忽然听到墙内的厮杀场上传来几声短促的呼救，这声音如此之近，两人连忙探头查看。

　　一个黑色短甲的青年人背靠着墙举着剑鞘架在身前，他对面正是一个天玺盟的勇士。那勇士瞪着一双环眼，双手长刀和他染血的脸颊同色。他刀法高超，身后倒毙着四五个飞鹰盟的好手，他踩着他们的血杀过来，将一个飞鹰盟的守卫逼到墙边。

　　这个飞鹰盟的守卫正是方才呼救的人。

　　天玺盟勇士的大刀重重的劈下来，他不拔剑，只高举着剑鞘抗住，怎奈臂力不及对方，两柄大刀竟然慢慢的被按到他肩上，再缓缓的深入血肉。他面露痛色，身上也抖得厉害。

　　天玺盟的勇士声如闷雷：“为何不拔剑！”

　　“裘大哥，你忘了我了吗？我是你兄弟田老八啊！”

　　“老八？”双刀劲道一松。

　　田老八赶紧用了几分力将刀刃从肩膀的皮肉里撑起来。

　　飞鹰盟与天玺盟结交之时，两盟常在初云城走动的弟兄由于事务往来也熟识起来，其中志同道合的也渐渐的兄弟相称，直到两盟反目才断绝往来。眼下这二人正是这个情况，裘姓勇士一路上早已杀红了眼，血迹模糊了视线，只要遇到身着飞鹰盟护甲的人就不顾一切的砍杀过去，哪里还认得人？

　　这位田老八倒是一眼认出了他，宁可被伤也不愿出手：“裘大哥，你忘了那年我与官家少爷起争执大打出手，是你从官府手中护下了我，这才免受牢狱之灾；随后我被人寻仇，你救过我，房子失火，你又多年攒下的钱借给了我，我至今也没有还清。裘大哥，你若要砍了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欠你的太多了，怎么能拔剑相向！”

　　裘姓勇士神情松动，杀气锐减，口吻中仍含着一丝警惕：“田老八，我且问你，飞鹰盟杀我天玺盟兄弟之事，你有没有参与？”

　　“没有。非但我没有，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场上的飞鹰盟兄弟都没有。”

　　场上刀兵之声渐稀，众人的视线都转向这边。

　　田老八不知从哪里来了底气，大声说道：“弟兄们！你们睁大了眼睛，场上的有多少是咱拜过把子的兄弟！咱敢摸着良心说，咱从没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去年年中，天玺盟的兄弟来领利钱，我们还有说有笑的将他们请进内院，谁想，盟主竟然转眼就把他们都杀了！后来盟主还带人去洗劫天玺盟，盟中有人不同意，便立刻杀了他们。且问这一年来，盟中有多少兄弟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我们人微言轻，脱离了飞鹰盟就无法糊口，只能忍气吞声……”

　　噗的一声，一簇长箭没入他的心口，血花迸出，他摇晃了两下，指着赵正英所在的方向，赵正英冷冷的看着他，他身后，一个面无表情的随从收起弓箭。

　　“……就是他们……”田老八挣扎着说完，便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裘姓勇士猛的向前一扑，还是没能扶住他。

　　“老八！”加上他，场上顿时有几个人扑过来，无论是飞鹰盟还是天玺盟，围着老八尸首的越来越多，悲声也越来越大，众人渐渐将仇恨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正英和他身后的几十个冷面随从身上。他们是各小帮的帮主以及护法。

　　场上形势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赵正英也应该是措手不及，然而，他冷眼看着原本隶属于飞鹰盟的弟兄都不约而同的站在岳中天的身后，虽然是个个挂彩，但己方立刻由以多欺少变成了以少敌多，他一点也没露出恐惧或者出乎意料的神情。

　　赵正英和这几十个贴身随从像泥塑的一样至始至终，毫无表情。

　　岳中天上前一步，斗篷早已不见去向，身上布料没有一块完好的，但他仍保持着一盟之主的威严气势。他在赵正英面前一丈处站定：“赵正英，你不单对我盟中人背弃信义，还对自己的兄弟刀兵相向，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正英解下外袍，玄色铠甲光芒油亮，他从身后接过一柄巨大的纯铁制长柄大弯刀，干涩发音道：“我从不向将死之人解释。”

　　岳中天冷笑：“好，我也懒得与将死之人多费唇舌。”

　　话未说完，一声巨响，好比上百斤的石杵撞击在巨型的铜钟之上，整个鹰巢都在颤抖，四处嗡嗡回响，众人不得不捂上耳朵。再见岳中天所立之地，沙石飞溅，细雾乱搅，却是赵正英使着那把大刀，将众多排列整齐的青石条看了个粉碎。

　　岳中天身手敏捷，向后一跃躲过了这一击，他惊道：“赵正英，你去年还和我抱怨上了岁数腰背疼痛，怎么如今力气暴涨，还使得动千斤的玄铁大刀？莫非真如传言，你与众小帮主都偷习了禁术？”

　　赵正英也不回答，一把拽出大刀横劈而来，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岳中天只得再度躲避。

　　场上又是一番激战，这回变成了飞鹰盟几十个力大无穷的怪物对战整个飞鹰盟以及天玺盟余下的不足百人。这看似一场力量悬殊的对战，然而面对多于自己十倍、二十倍的敌手，赵正英等人并没有落在下风，他的手下们被十几二十个人围住，仍然能够使出那令人咋舌的怪力，徒手就能捏断他人的腿骨，穿透对方的胸膛。

　　好汉们前赴后继，前一个人尚未倒下去，后面的马上见缝插针的狠狠刺入一柄长／枪，怪力无穷的飞鹰盟人上半身要害中枪，只是略略停顿了一下，接着便提着三四个人一齐抡出圈外。

　　更多的人涌上去，砍断他们的手脚，甚至脖子，残缺的尸首还是直挺挺的站着，用仅剩的一条胳膊重拳击飞对手。被打飞的人倒在地上，口吐血沫，震惊不已，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连头颅都没有的尸首还能挥得动拳头。

　　终于，有个人被一拥而上的众人砍成了肉泥，这才彻底的解决掉。

　　赵正英也在激斗中挂了彩，他虽然力大，可灵活不足，岳中天仗着剑法飘逸灵动，在他的裸臂上划了道深深的口子，伤口虽深可见骨，但并没有流出多少血，少量黑色的血迅速在伤口周围结痂，岳中天对自己的剑法有信心，这一剑一定是断掉了他右臂的筋，为什么赵正英看似一点都没受到影响？当然，岳中天情形更加不好，他脸上青肿，一条腿也瘸掉了，体力将到尽头，剑招越出越慢。

　　变招的空隙，两人擦身而过，岳中天近距离看到了赵正英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光亮，没有焦距的眼睛，他与岳中天过招，似乎用不上这双眼，眼珠固定在眼眶正中一动不动，头转向哪里，眼睛就看向哪里。岳中天突然觉得有些恶心，赵正英的眼睛让他想起市场中不新鲜的鱼。

　　他还依稀记得初见赵正英时，他那双永远盛着温和和善意的眼。正是这双眼睛使岳中天愿意信任他，放下戒备与自己的竞争对手合作。

　　是什么让一个人在短短时间内性情大变，体力惊人？

　　这绝不是之前那个赵正英，岳中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恶寒。

　　苏珀远远地看着赵正英右臂上的伤口，沉吟着：“小君，我似乎知道赵正英是怎么一回事了。”

　　君蔼道：“不错，他早已死了。”

　　“哦，你也看出来了。”

　　“从露面到现在，他一共眨了不到十次眼睛，很不自然。”

　　“唔，这个我倒没有注意。”

　　“不单是他，飞鹰盟的小帮主和各位护法当中也没有活人。”

　　“不用说，这一定是青面干的了。这些行尸一直被傀儡师操纵着，他一定躲在附近，我们得找到他。”

　　两人环视一周，并没发现可疑之人，瞭望塔台上只有六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青面，一动不动的看着下面。

　　苏珀问：“会不会是他们中的一个？”

　　“不会，一个傀儡师不会把自己放到显眼的位置。”

　　苏珀长叹：“你说如果岳中天知道他的复仇对象是一个被/操纵了的死人，会作何感想？”

　　君蔼摇头：“我想他已经知道了。”

　　苏珀抬眼一看，场上的岳中天方寸大乱，似乎想竭力挣脱战局，可傀儡人赵正英缠着他不放，他也只能且战且走，尽量与自己人贴近距离。

　　被彻底破坏掉的傀儡人越来越多，岳中天一方胜利在望。此时，瞭望塔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只见那六个青面动作一致的脱下披风，露出里面深青色的短装，他们双手一举，飓风夹着团团火球向场上飞扑而来，来不及躲避的，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皆被大风鼓下悬崖，或被火球击中，烧成灰炭。

　　苏珀单手一撑，跃到墙头，他回头对君蔼说：“我去对付他们，你趁机去救醇音，城外十里坡见。”

　　君蔼点头：“一切小心。”

　　苏珀像一阵风似地跑到场中，和岳中天说了句什么，后者本就难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六个鬼怪般的人。

　　不久，场上不懂躲闪的死人都彻底不会动了，包括赵正英，他烧成一堆黑色的碎末，一直焦黑的手还紧紧的握着那柄大刀。岳中天愣愣的看着他的骨骸被大风吹下悬崖，忽然抬起眼，仇恨的目光直指台上六个青面：“正英兄，对不起，是小弟错怪你，你等着，小弟这就为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