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65、绮绿之死

　　他是在赵彦舟一声声呼唤当中醒来的，彼时仍身处藤笼中，险险的挂在悬崖边缘。赵彦舟跪坐在崖边，声音带着哭腔。

　　待到眼前不再阵阵昏暗，醇音这才睁开了眼。先是在赵彦舟脸上转了一圈，而后调转视线，身后关着绮绿的藤笼无声无息，只在边缘看见柠绿长纱的一角，在风里颤动。

　　醇音用质询的眼神看着赵彦舟，张了张嘴，因为嗓子干哑，他没能发出声音。

　　赵彦舟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说道：“绮绿姐姐受了鞭刑，我吩咐人给她上了药，她现在应该是睡着了，你别担心。”

　　醇音瞪着他。

　　赵彦舟递上一碗水放在他唇边：“放心吧，只是普通的藤鞭，不是沾了热油的铁鞭。”

　　醇音就着碗喝了一口，勉强说：“你怎么知道？我肩上的鞭伤也是你包扎的？”

　　“是啊，还有你的脚，我找来最好的药，痊愈之后不会影响走路的。”

　　赵彦舟指着他的脚，有些恐惧的别开眼睛。醇音低下头，他右脚肿的像个馒头，五个脚趾上头至少有三个血孔，也就是说三根针从那里扎入，直到脚心里。

　　赵彦舟指着他脚上的绷带说：“伤口都在里面，外面不用包扎的太厚，我给你敷了止疼的药，现在是不是好些了？”

　　醇音点点头。

　　赵彦舟高兴起来：“那就好。我给你准备了饭菜，你吃一些吧，也好有点力气。”

　　醇音又点点头。

　　赵彦舟便一勺一勺的喂进他嘴里。

　　那个被他称作郑叔的随从，在远处冷眼看着。

　　赵彦舟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对醇音道：“小音，你伤了脚，我们两个逃走会有些困难，如果继续待下去，我不知道他们又会把你折磨成什么样子，我该怎么办？”

　　醇音问他：“这不就是你的家吗，你也要逃走？”

　　赵彦舟喂他一口鸡汤，坚定的说：“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出去找我娘想想办法，她一定知道爹是怎么了。”

　　“醇音，其实我有事情一直没有和你说。希望你听了之后能原谅我。”

　　赵彦舟隐瞒了一些事情，醇音一眼便知，只因他性情太像七雀，那个引开苏珀，给小锦制造机会攻击师父，又因良心不安带着苏珀回来的，那个不会撒谎的孩子。他们的心地虽然软弱，但是干净而又简单。

　　醇音知道，他本质里不是一个坏人，所以，他总有一日会向自己和盘托出。

　　“我反复的在想，那天在万芳阁，你我应该不是偶遇。有一个爹的随从来救我，我这才从岳中天那里逃出去，我跑得不够快和他走散了，结果就见到你……”赵彦舟将身体背对着郑姓的随从，看起来像是专心的喂醇音喝汤，醇音面上不显，也在平静的喝着。

　　赵彦舟声音压的极低：“我觉得是爹故意让我看到你。那天晚上我钻洞逃了出来，一直逃回了家，娘已经不知去向了，有两个常见的叔叔，也就是爹的手下，他们说爹命令我去找你，否则就再也不让我见到娘。他们一定是把娘关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我在鹰咀崖找遍了也找不到。”

　　“他们让你来找我做什么？”醇音不动声色，其实那个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青面显然是注意到他曾在南市出没，跟踪到姜记药铺又看到师父和苏珀，许是怀疑初云山还有其他人在周围活动，这才没敢贸然出手，想借着赵彦舟去打探消息。那么那日去万芳阁，行踪也一定在青面掌握当中，这才设计一出赵彦舟逃走的戏份。

　　醇音心下快速想着，望向赵彦舟的眼里含了几分同情。

　　赵彦舟是飞鹰盟的少主，赵彦舟的爹似乎并不在乎这个儿子。赵正英明明知道他在岳中天手中却不派人去救，用到他的时候才想起还有个儿子。

　　可赵彦舟又说他爹对他和娘很好，近来才性情大变，这个赵正英是怎么回事？飞鹰盟与青面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此时的赵正英还是原先那个赵正英吗？

　　“他们让我接近你，暗中注意着你周围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

　　果然如此。青面是确定初云城中只有他们三个人之后才决定出手的。

　　赵彦舟喂他喝下最后一口鸡汤，说：“小音，我一直都信任你，我知道的都和你说了，希望你也能信任我，从此我们二人坦诚相待，我会争取和你一起逃离此地。”

　　醇音点头：“彦舟，我现在便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你说。”

　　“绮绿姐姐……这个样子坚持不了多久……你能不能先把她送出去？”

　　赵彦舟为难道：“这个我得想想，你知道的，飞鹰盟藤牢中的囚犯，非死不出，我尚未找到方法救你出去，绮绿姐姐就更难了，救了她出去，我若还留在盟里一定会被那个玉面人发觉的，我不确定他会怎样对待你我。总之救你会更加难办。”

　　“你也见过玉面人？”

　　“见过，他像是爹新请来的军师，爹对他很是恭敬，言听计从。”

　　“那么藤牢中的囚犯，只有死了才能出去？怎样出去？”

　　“我听玉面人说过，如果再问不出什么就要杀了她，将她的尸首送回万芳阁，装成死在阁中，这样一来那些迷恋她的高官巨贾不会没完没了的追查此事，可以省下许多麻烦。”

　　醇音心里一动，计上心来，他看着赵彦舟的眼睛：“彦舟，照我说的去做，绮绿姐姐的命，就在你手中了。”

　　又过了一日，玉面人照旧遣人来提醇音和绮绿去刑室。两个藤笼靠近崖边，醇音慢慢地走了出来，绮绿躺在笼中毫无动静。来人将醇音手脚用镣铐缚住，向那个笼子中吆喝了几声，绮绿仍然不声不响的躺着。来人脸色一变，冲进去看了一眼，又慌慌张张的将醇音推回笼子锁好，飞快的跑开报信去了。

　　绮绿死了。

　　盟中很快来了个验尸的，确定了这个消息。

　　玉面人也亲自来看，只一眼便捂着鼻子说：“这青楼女子怎的像个大小姐，上了一次刑就不成了。”
　　抬眼瞥见醇音包好的肩和脚，冷笑了声，并不问是谁给包扎的，他指着绮绿说：“她昨日可曾醒来？临终前说过什么？”

　　醇音抬起一张泫然欲泣的脸，悲声道：“你骗人，姐姐不会死……是你害了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玉面人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藤笼中的死人都是直接扔进谷底的，你猜我会不会现在就把她扔下去？”

　　醇音的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他斩钉截铁地答道：“不会！”

　　“哦？你说说为什么不会？”

　　“因为绮绿姐姐不会这么容易死掉的，帮帮忙，请一位大夫来看看她，只要她醒过来，所有我知道的，都会一字不拉的告诉你。”

　　玉面人发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医好了她，你就告诉我你知道的？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威胁？就凭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你以为我会被你威胁？”

　　“不是威胁，这个交换条件对你来说很值得。”醇音急切，其实他只想让玉面人改变主意，不要将绮绿坠下崖去。他清楚，吃过定坤丹的人处于一种假死状态，正常的大夫很难发现也万万救不活。如果玉面人带走了绮绿的尸身，再发现救不活，也许会照着原来的想法将绮绿送回万芳阁。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都应该试试看。

　　定坤丹是飞鹰盟的秘药。醇音曾在天玺盟牢中的时候就听看守议论过这种奇药，说是飞鹰盟的帮主私藏之物。赵彦舟曾说这位玉面人是新来不久的军师，醇音当时便想了这个办法怂恿赵彦舟将药偷来。

　　这位新请来的军师可知此药？

　　玉面人隔着一张笑眯眯的面具看他，无法借由表情判定他的情绪。终于，他轻轻嗤笑了一声，教人将绮绿抬走了。

　　醇音因此免了一场刑罚。

　　不知什么原因，这日之后，玉面人一直没有提审过他。醇音每天在飘荡的藤笼中望着谷顶灰蒙蒙的天空，担心着绮绿的和赵彦舟的安全。不错，那日之后，赵彦舟也没有出现过。

　　难道是被发现了？如果被发现，玉面人为何不来找他？如果没有发现，赵彦舟为何再也不来？

　　赵彦舟不来，醇音只能啃啃一天一个的黑面馒头，整日又冷又饿的缩在藤笼一角，肩上和脚上的药也再也不曾换过。

　　幸而此地阴冷干燥，伤口已经有好转的趋势，只是左手仍旧抬不起来，脚也不能正常站立行走。就这样望着天度日如年，一颗心也随着藤笼在冷风中起起伏伏。

　　师父师伯，醇音真的没办法凭借自己的力量逃出此地了，你们如今身在何处？是否知道醇音已被飞鹰盟所掳？是否已经脱离天玺盟的控制，向飞鹰盟的驻地赶来？是否知道，如今的飞鹰盟只是个壳子，而我们要找的青面，正是这个壳子掩盖之下的核心？